第四章 国之大者
一、澳门一杯水
二零一零年一月六日,贵阳机场。
秦锡灿从贵阳飞珠海——前一天他还在贵州帮一家爆破公司改标书,夜里九点半的航班,赶去做另一件事。
广东珠海竹银水库,总库容四千零一十八万立方米,主坝最大坝高六十六米。水库建成后的使命,说起来只有一句话:为澳门、珠海东区供水系统增加四千零一十一万立方米调节库容,比原来六千一百九十万立方米增加百分之六十五。
数字是干巴巴的,背后的意思却不干——澳门和珠海的淡水,靠的是珠江三角洲的调咸蓄淡。枯水期咸潮上溯,水库蓄的淡水不够用,老百姓拧开水龙头出来的就是咸水。竹银水库修起来,供水保证率提上去,咸潮来的时候有淡水顶住,澳门、珠海的供水安全才有底。
秦锡灿是应水库总工曾凡杜邀请来审查施工方案的。在珠海的几天,他形成了《关于竹银水库开挖等有关施工技术问题的建议》交给项目参考。这是他唯一一次来竹银——但这个项目他记了很久。
在珠海事毕,他请曾总派车去了一趟顺德。大学同班同学任耀文、汤治修在那儿,老同学聚了一聚。
竹银水库后来建成了。秦锡灿再没去过,但每次在新闻里看到"保障澳门供水安全"几个字,心里会踏实一些。他是搞水工的,一辈子跟石头、混凝土、炸药打交道,可在竹银水库这件事上,他审查的不是爆破参数,而是一个城市供水工程的施工方案——爆破技术最终服务的,是让水能按人的意愿流到该去的地方。
那天从顺德回珠海的路上,任耀文在车里问他:"你退休了还这么跑,图什么?"
秦锡灿笑了笑:"图个有用,能帮上的就帮一把。"
二、珠江上的"三峡"
五年后,二零一五年十二月十二日,广西桂平。
大藤峡水利枢纽——国务院批准的珠江流域防洪控制性枢纽工程,珠江—西江经济带和"西江亿吨黄金水道"基础设施建设的标志性工程,两广合作、桂澳合作的重大工程。静态总投资二百四十点八八亿元,总库容三十点一三亿立方米,装机一百六十万千瓦。
它被喻为珠江上的"三峡工程"。
大藤峡的使命,远不止发电。枢纽建成后,在珠江流域防洪、水资源配置、提高西江航运等级、保障澳门及珠江三角洲供水安全、水生态治理等方面,将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西江船舶通航吨级从三百吨级提高到三千吨级,年均货运量从一千三百万吨提高到五千四百万吨——西江亿吨黄金水道的关键节点。
中国水电八局中标承建。工程局在大藤峡所在地桂平市举办爆破培训班,秦锡灿去给八局爆破技术人员授课,同时对水下开挖进行咨询。他为大藤峡上下游围堰以外的河道水下开挖做了比较详细的施工方案诠释——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把工地上最难啃的骨头掰开了、揉碎了,讲给施工一线的技术人员听。
二零二一年四月,他退休多年后又一次来到大藤峡。这次是携夫人自驾游祖国南疆路过桂平,大藤峡总会计师任登富在酒店迎候。四月八日游览北回归线公园、龙潭国家森林公园,登山鸟瞰大藤峡水利枢纽全貌,拍摄毛主席题词《大藤峡》。
四月九日上午,他参观踏勘大藤峡二期施工现场,以《大藤峡纵堰控制爆破拆除》为题给项目授课——为二零二二年五月围堰爆破拆除设计做理论准备。
从二零一五年初访到二零二一年再来讲课,六年过去了。大藤峡的建设在推进,他的头发也更白了。但围堰爆破拆除这件事,他讲得一丝不苟——这是他干了一辈子的活,来不得半点马虎。
大藤峡船闸下闸首人字闸门,设计高度四十七点五米,世界最高。二〇二〇年九月六日,水库水位首次达到五十二米高程。秦锡灿在长沙看到这条新闻时,想起自己五年前在桂平授课的那间教室——不知道当年听课的年轻人,如今是不是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三、让漓江不断流
几乎与大藤峡同期,秦锡灿在桂林做另一件事——斧子口水利枢纽咨询。
斧子口水利枢纽是桂林市防洪及漓江补水枢纽工程川江、小溶江、斧子口三座水利枢纽之一,位于广西兴安县境内,坝址距桂林市五十七公里。总库容二点三六亿立方米,防洪库容零点八九亿立方米。
这个工程的意义不在装机——电站装机才一点五万千瓦。意义在于:让漓江在枯水期也能拥有良好的生态环境、通航条件和自然景观。
漓江是桂林的命脉。枯水期水流量不够,河床裸露,游船搁浅,山水甲天下的招牌就打了折扣。斧子口水库建成后,通过调节流量向漓江补水,使漓江桂林断面河道在枯水期的水流量达到六十立方米每秒——这个数字,够漓江在枯水季保持通航和景观水位。同时,每天可向城市供水七十万吨,满足桂林新城区的用水需求,为一点八六万亩耕地提供灌溉水源。
从二零一二年到二零一五年,秦锡灿多次到斧子口咨询,从导流洞的开挖到左岸边坡塌方处理,只要工地有技术难题,项目经理邓旭都会第一时间请他去现场。
有一件事他印象很深。左岸边坡塌方——自治区水利设计院认为公路以下是卸荷裂隙造成的塌方,但秦锡灿到现场一看,锚索张拉时应力上不去、老被拔出,说明锚头部位的岩石不好,左岸原来是一滑坡体,补充地勘做得粗放,滑坡面定位不准确,锚索布置根本不符合实际地质构造情况。
讨论会上,他把现场情况一摆,问设计院的人:"你们哪位能够断定公路以上边坡是稳定的?"
问得对方哑口无言。后来利用锚索造孔过程采用摄像头观察探明地质构造,只好加长锚索长度,追加公路以上的锚索布置和相关费用。
桂林市主管农业的副市长陈路旺,是秦锡灿的同学,又是同村老乡。从陈路旺那里他了解到,斧子口本来是桂林市水电设计院设计的,后来被自治区水利设计院拿了过去,桂林市水电设计院不高兴,很多地质勘探资料没有移交——左岸塌方的根子,就埋在这里。
秦锡灿每次去斧子口,邓旭请他来对付的,往往不是纯粹的技术难题,而是设计院那班人。"为邓旭壮胆罢了"——他在日记里写道。一个老专家站在施工现场,把地质实际情况一摆,施工方就有了底气。
斧子口水库后来建成了。漓江枯水期的水流量有了保障,游船不再搁浅。秦锡灿没有刻意去看过建成后的斧子口,但每次坐高铁经过桂林段,往窗外看一眼漓江的水,心里是踏实的。
四、水往高处流
二零一一年十二月七日,贵阳。
黔中水利枢纽——贵州首个大型跨地区、跨流域长距离调水工程,西部大开发标志性工程,贵州水利"十一五"规划的龙头项目。工程以灌溉、城市供水为主,兼顾发电、县乡供水、人畜饮水。
简单说,就是把水从有水的地方调到缺水的地方。黔中地区缺水——不是没雨,而是地形留不住水,雨水来得快走得也快,石漠化严重,地头看着天,天不落雨就干瞪眼。黔中水利枢纽修起来,灌区有了水,城里有了水,人和牲口也有了水。
秦锡灿是应贵州黔水建设股份有限公司黄恩福邀请去的。十二月七日下午两点十五分乘航班飞贵阳,下机后直接去工地,途经金阳新区到老谢家稍事休息,参观他家的小花园便继续赶路,晚上下榻镇宁县苏格拉宾馆。八号踏勘黔中枢纽工地并对其爆破设计进行咨询。
这次咨询的问题很接地气——爆破振动对民房的影响。村民说房子裂了缝,是爆破震的。秦锡灿详细踏勘了民房,发现那些裂缝是农村现浇混凝土楼板的冷缝——人工拌和搅拌强度不够,楼板形成冷缝,时间长了碳酸钙从冷缝析出,跟爆破振动没有关系。按照他们的最大单响药量计算到民房的爆破振动速度不到一厘米每秒,不会造成有害影响。
他耐心给村民解释,村民们如释重负,心里坦然多了。黔水建设股份有限公司也跟村民达成了协议,避免了索赔,只是象征性地给了一些补贴以示安抚。
四年后的二零一五年六月,秦锡灿又去了昆明——云南滇中引水工程试验勘查初设审查。滇中引水工程的初步设计由长江勘测规划设计研究院、中国电建集团昆明勘测设计研究院和云南省水利水电勘测设计研究院共同完成。这是又一个跨流域调水的超级工程,把金沙江的水引到滇中缺水地区。
黔中和滇中,一东一西,两个跨流域调水工程,都是国家西部大开发战略的组成部分。秦锡灿在这两个项目里的角色不大——一次咨询爆破振动,一次参加初设审查——但每次去,他都看得仔细,问得具体。在黔中的村子里,他蹲在民房墙根看了半天裂缝,然后跟村民说:"这个缝不是炸出来的,你们放心住。"
村民不懂什么是冷缝,但他们信这个从省城来的老专家的话。
五、从长江到矿山
二零一九年四月二十一日,江西九江彭泽。
长江南岸,破损山体。多年采石留下的创面,裸露的岩壁像一道道伤疤挂在那里。生态修复——把破损的山体修出稳定坡面,种上草木,让伤疤长出绿皮。
八局水电分局请秦锡灿来,是用水介质换能控制爆破技术解决城市复杂环境下的控制爆破难题。彭泽生态修复项目的爆破区紧邻城市,飞石和振动控制要求极高。
他到现场后,了解到设计方把原来的控制爆破方案改成了静力(机械)爆破削坡——评审专家对控制爆破不了解,改了方案。秦锡灿建议项目部去拜访上海院设计负责人,把静力爆破改回水介质换能控制爆破:"这本来就是回到原来的方案。"
他还建议已经退役的李必红所在的天玉方园公司参与施工,"为其他施工单位做个样板"。同时建议项目做两个科研课题:基于水介质换能爆破技术的预裂(光面)爆破研究、地下工程水介质换能爆破应用深入研究——"这两方面的研究尚未有单位开展,有较好的先进性、经济性和节能环保的重大意义。"
据他后来了解,该项目并没有完全按照他的咨询意见实施。但水介质换能控制爆破技术用于生态修复工程这件事本身,已经说明了一件事:爆破技术不止是用来挖石头的,也可以是用来修补山河的。
同一时期,水介质换能爆破技术在矿山领域也铺开了。
二零一七年十二月,江苏无锡,民丰爆破工程有限公司接手了一个灰岩矿山生态恢复工程——利用矿山生态恢复形成稳定坡面的爆破开挖料,自建砂石加工厂销售。秦锡灿建议采用水介质换能爆破技术,将炸药单耗降到零点三一公斤每立方米——这意味着同样炸一方石头,少用将近三分之一的炸药。砂石系统按他的建议采用重锤破一次破碎成形,经济效益不错。
二零二一年三月,他去成都参加长九公司《超大型矿山绿色环保—节能高效开采爆破综合技术》鉴定会。绿色矿山——采石不再只是把山炸开卖钱,而是要采得节能、采得环保、采完能恢复。水介质换能爆破技术因为能大幅降低爆破危害,对建设绿色矿山起到了积极作用。
从长江边的破损山体到各地的矿山,水介质换能技术的应用越来越广。秦锡灿七十多岁了,还在通过微信远程指导全国各地的项目——兵器工业部的地下巷道、山东的水泥厂采石场、福建紫金矿业的隧道掘进、湖南娄底的新材料公司……来找他的,有国企、有民企、有部队院所,问题五花八门,但万变不离其宗:都是想把爆破的活干得更干净、更省钱、更环保。
六、国之大者
有人问秦锡灿:"你都退休十几年了,还在跑什么?"
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在他的行程本上,从二零一零年到二零二二年,密密麻麻记着:
珠海竹银水库——保障澳门供水安全;
大藤峡水利枢纽——珠江流域防洪,保障澳门及珠江三角洲供水安全;
斧子口水利枢纽——漓江生态补水,城市供水,灌溉;
黔中水利枢纽——跨流域调水,灌溉,人畜饮水;
滇中引水工程——跨流域调水,西部大开发;
彭泽长江山体生态修复——长江经济带生态文明;
绿色矿山——节能环保,生态文明……
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或大或小的工地,一次或长或短的出差。有时候坐飞机去,有时候坐高铁,有时候坐汽车——像在福建龙岩那次——差点在雨天打滑的公路上翻了车。
"国之大者"四个字,写在中央文件里是宏大叙事,写在秦锡灿的行程本上就是一条条出差记录:几月几号,飞哪里,审什么,解决了什么问题,坐几点的航班回来。
他不是战略的制定者,他是战略的执行末端——一个退休老专家,带着几十年工地上攒下的经验,跑到国家需要的地方去,把技术难题一个一个解开。
二零二一年四月在桂平大藤峡,他登山鸟瞰枢纽全貌的时候,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大藤峡峡谷出口处,大坝横跨黔江,坝后是一汪碧水,江两岸是广西的青山。
他站在高处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但同行的夫人知道,他心里想的是——这水,能压住咸潮,能让澳门和珠海的老百姓拧开水龙头就有淡水喝。
从桂北山村到珠江口,从放牛娃到退休老专家,秦锡灿这一生走过的路,跟水走的方向一样——从高处往低处流,流到该去的地方。
而"国之大者",说到底就是这件事:让水往需要的地方流。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10-14 09:3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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