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北风云》——第八部 春潮·复兴（三）科技兴国
2026-10-13 09:58:57  来源：秦健飞  点击：  复制链接

第三章 科技兴国

　　一、世界领先

　　沙牌的模板和保温被是施工工艺的创新。可秦锡灿心里还装着另一件事——爆破。

　　预裂爆破、光面爆破，是水工建筑物岩石基础开挖的常规手段。可普通预裂爆破钻孔量大，对保留岩体的破坏也不小。能不能找到一种办法，减少钻孔量、降低对岩体的损伤？这个问题他琢磨了很多年。

　　八十年代后期，有科技工作者做过聚能爆破试验，因技术和材料限制没能用于施工。近几年有人试图采用金属聚能结构，结构复杂、造价高，不具备推广价值。

　　二零零四年四月一日，秦锡灿组建课题组，向工程局提交了《聚能预裂（光面）爆破试验研究大纲》，获得立项批准。同年十一月在成都召开的水电总公司科技立项评审会议上，纳入总公司科技研发项目。

　　技术路线是理论研究与现场实验相结合。借鉴水电七局老一辈爆破工作者冯正亚先生的研究成果，课题组采用常见的聚氯乙烯材料添加特殊材料，研制出结构简单、造价低廉的双聚能槽药管，用它成形双聚能槽药卷。

　　第一次现场试验在小湾水电站水垫塘。水平预裂爆破，孔距从原来的八十厘米扩大到两米——这意味着钻孔量减少百分之六十，装药量同步降低，成本下降百分之四十到五十。

　　试验那天，秦锡灿蹲在掌子面后面，盯着仪器上的振动波形。起爆后，他走过去看保留岩面——平整、完整，半个炮孔痕迹清清楚楚印在岩壁上。他摸了摸岩面，没说话，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小湾水垫塘，水平预裂，孔距2.0m，成功。"

　　二零零七年一月十九日，长沙和一大酒店。水电建设总公司举行科技成果鉴定会。鉴定委员会由我国爆破界权威冯叔瑜院士等十一位专家组成。专家组一致通过鉴定，汪旭光院士当场将项目命名为《双聚能预裂与光面爆破综合技术》，认为该项成果达到世界先进水平。

　　可鉴定会上也有专家提出质疑：按照经典理论，聚能爆破要产生聚能射流，须具备三要素——聚能机构、铜或重金属聚能罩、高能炸药。课题组只具备了其一，不具备产生聚能射流的条件。秦锡灿当场反驳："没有聚能射流，那我们的聚能药管为什么能在碾压密实的渣面上产生六点九毫米宽、六点四毫米深的刻槽？"专家们含糊其辞，解答不了。

　　秦锡灿不依不饶。鉴定会后，二期研究随即展开。他联合中南大学、国防科技大学、长江科学院共同攻关。主要研究人员是国防科大的李必红——中南大学在读博士，师从陈寿如教授。陈寿如是一期鉴定委员会成员，八局与他签订合同，李必红正好利用这个课题完成博士论文。两全其美。

　　二期研究在八局所属工地频繁展开。秦锡灿和李必红、赵根分头在溪洛渡、龙开口、武都水库等工地做炸药爆破技术指标测试和聚能射流实验验证。国防科大在银河计算机系统上做数值模拟，长江科学院用引进软件同步模拟——两套计算得出的结果几乎完全相同。

　　最终，无论是理论还是实验，都证实了一个结论：炸药药柱爆炸，只要有聚能结构，就有聚能射流现象发生。经典理论的"三要素"说，被打破了。

　　二零一零年三月十七至十八日，长沙和一国际大酒店。二期鉴定会通过，仍然由冯叔瑜院士等十一位专家组成鉴定委员会。长江科学院张正宇教授感叹："三十多年来，该项科研成果对于预裂爆破理论有了第一次突破。"汪旭光院士认为"突破了传统的聚能爆破理论"。

　　同年，双聚能预裂与光面爆破综合技术获得中国发明专利一项、实用新型专利四项、国家级工法证书，并获二零一零年年中国发明专利优秀奖。专利均为秦锡灿的职务发明，专利权人为中国水利水电第八工程局有限公司。

　　二、在美国写中国

　　汪旭光院士在鉴定会上指示：做好总结工作，完成一部专著，给后人留下可供借鉴的东西。

　　这事自然落到了秦锡灿身上。可他常年到工地咨询，根本没有完整的时间静下心来写。

　　二零一三年六月，他再一次赴美探亲。老伴去照顾即将出生的小外孙，他则有了一个安静的窗口来完成专著。

　　密苏里州的夏天，早上五点天就亮了，晚上九点多才暗下来。他每天五点半起床，洗漱、早餐后在屋后草坪做有氧运动，种菜养花到八点半，然后坐到书桌前，一写就是一整天。傍晚打理花园，晚上——国内正好是白天——和项目上网咨询对话。

　　远离了国内施工现场的喧嚣，可工地的事还是找上门来。有项目的技术难题需要他远程把脉，有方案等着他审。他挤出时间，一章一章地写。

　　一年零三个月。二零一四年九月二日，专著《双聚能预裂与光面爆破综合技术》由中国水利水电出版社出版发行。

　　从二零零四年四月组建课题组，到二零一四年专著出版，十年。一个从工地掌子面上长出来的专利技术，最终变成了一本可以传下去的技术专著。

　　秦锡灿在专著的前言里没有多写自己。他写的是课题组，是李必红、赵根、吴新霞这些年轻科研人员，是严尚源、刘荔、谢丁钦这些在工地上一起摸爬滚打的同事。双聚能槽药管是聚氯乙烯做的，装药机是从一个实验失败的灌注设备改起、经过几十次失败才成功的——这些细节他都写了进去。"给后人留下一些可供借鉴的东西"——汪院士说的这句话，他做到了。

　　三、把经验写进国标

　　科研攻关之外，秦锡灿还干着一件事：把经验写进规范。

　　二零零零年六月，他作为全国水利学会爆破专业委员会委员，赴南宁参加《爆破安全规程（GB6722—1986）》修改稿审查会议。会议审查通过后，以《爆破安全规程（GB6722—2003）》取代旧版颁布执行。同年十一月，又去三峡审查《水电水利爆破工程施工技术规范（DL/T 5135—2001）》。会上他根据多年施工经验提了一条建议：将梅锦煜将军的柔性垫层代替预留保护层的方法写入规范。会议采纳了。

　　后来有人问他："你一个施工单位的，怎么去改国家标准？"他说："规范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工地上一条一条试出来的。谁在工地上干得多、见得多，谁就有资格提建议。"

　　此后十余年，他先后参与了《水工建筑物岩石基础开挖工程施工技术规范》审查、《爆破安全规程（GB6722—2003）》修改稿审查、国标《爆破安全规程（GB6722—2011）》送审稿审查，以及《水电水利工程爆破施工技术规范（DL/T 5135—2013）》征求意见稿的书面审查。每一次，他都带着工地的实际案例和数据去，不空谈。

　　他常跟年轻技术干部说："规范是底线，不是天花板。你按规范做，不会出大错；可你如果只知道按规范做，永远不会有突破。先守住底线，再往上走，才会有创新。"

　　四、国际舞台上的中国爆破

　　双聚能技术鉴定通过后，秦锡灿带着这项成果走上了国际学术舞台。

　　二零零七年五月，昆明，第一届亚太地区国际爆破技术研讨会议。他宣讲了《聚能预裂爆破技术》，引起较大反响。会后大会组织去香格里拉、丽江旅游，他没有去——赶回工地了。

　　同年九月，中日韩炸药与爆破技术合作会议在日本名古屋召开。汪旭光院士亲自提名秦锡灿的论文参会。中国代表团十七人，中方四人发表论文演讲，秦锡灿是其中之一。他的报告《预裂光面爆破聚能炸药》受到与会者的高度关注。会后游览京都清水寺、金阁寺，他难得地放松了几天。

　　二零零九年九月，第九届国际岩石爆破破岩学术会议在西班牙格林纳达举行——这是国际爆破研究领域最高级别的学术盛会，每四年一次。秦锡灿提交了论文《双聚能槽药柱的研究及应用》，因飞机晚点未能亲自赴会，论文由先去参会的代表代为宣读。会后中国爆破协会组织考察北欧八国，——但论文已经上了国际最高级别的会议论文集。

　　二零一九年九月，中央电视台十七频道《我爱发明》栏目。

　　秦锡灿来到中铁五局广汕高铁尖山髻隧道，拍摄双聚能光面爆破的应用效果。秦锡灿受邀做技术评判。隧道内通风条件差、温度高，几个小时下来全身湿透，他把衣服脱下来拧了一地水。

　　面对镜头，他的评判词平实而准确："聚能管光面爆破，最早源于二零零四年中国水电八局与长江科学院、国防科技大学等联合研发的《双聚能预裂与光面爆破综合技术》，中铁五局广汕高铁尖山髻隧道再创新采用聚能管光面爆破技术，节省了施工成本、加快了施工进度。"

　　十一月四日，《隧道爆破新法》在央视十七频道《乡间纪事》《我爱发明》栏目轮番播出。

　　二零二零年十一月，第十二届"水库大坝与水电可持续发展"国际圆桌论坛，邀请非洲、东南亚各国水利水电行业高层代表参加。秦锡灿在论坛上报告了水介质换能爆破技术及其应用——这是他在双聚能技术之后又一项新的研发成果。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专家，仍在探索新的爆破理论。

　　五、科技兴国

　　有人问秦锡灿："你这辈子最得意的是什么？"

　　不是五强溪四百三十五段围堰拆除，不是三峡天下第一爆的隔洋判断，不是溪洛渡三十一趟金沙江峡谷——这些是"治水安邦"的篇章。

　　他最得意的，是三件事。

　　一件是沙牌。世界最高的碾压混凝土拱坝，"九五"科技攻关，大坝经汶川地震考验毫发无损——那是从工地上长出来的技术，拿过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

　　一件是双聚能预裂与光面爆破综合技术。从二零零四年组建课题组到二零一四年专著出版，十年磨一剑。获得发明专利一项、实用新型专利四项，国家级工法，世界领先水平——那是打破了聚能爆破经典理论"三要素"说的中国创造。

　　还有一件是退休十一年后还潜心研发的“水介质换能爆破技术”，获得一项发明专利四项实用新型专利和省部级优秀工法、获得2022年6月法国马赛第27届国际大坝委员会科技创新奖获得科技创新银奖。

　　三件事的共同点是什么？都是从工地上发现问题、在工地上解决问题、把解决方案变成专利技术、变成规范和专著、再把专利技术、规范和专著交给后来的人。

　　谭靖夷院士在客车上的白发，邓章华老总案头的算稿，秦鹏程在讲台前的批改——那些"把本事往下交"的人，交到了秦锡灿手上。秦锡灿又往下交：交给了从事水利水电工程的建设的年轻人，一个个成了各自领域的骨干。

　　"科技兴国"四个字，说大了是国家战略；说小了，就是一个工程师把工地上发现的问题变成科研成果，把科研成果变成规范和专著以及专利技术，再把规范和专著、专利技术交给下一代人。一茬接一茬，永不间断——他始终没有停下"把本事往下交"的脚步。

　　他父亲在油灯下批改作业，"一笔一画不能马虎"；他在掌子面上敲石头、在书桌前写专著，守的是同一个"不能马虎"。从桂北山村的讲台到金沙江的峡谷，从一本作业本到一部专著——桂师那代人的"认真"，到他手里，变成了一个水利工程师的"科技兴国"。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10-13 10:0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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