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治水安邦
一、不必拆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初,局质检处处长杨云山带队例行检查,在南腊河水电站厂房里查出问题:桥机轨道梁混凝土强度偏低,行话叫"低强"。业主一听就炸了——轨道梁上头跑的是几十吨的桥式起重机,混凝土不达标,出了事谁担得起?业主要求:拆了,重新浇。
消息传回局本部,局领导陈光远又把秦锡灿叫去:"你跑一趟南腊河,会同三分局领导处理这起质量事故。"
秦锡灿先到贵阳找三分局。分局长陈显义一听是质量事故,推托说分局领导要过组织生活会,不方便派人。秦锡灿脸一沉:"工程局是让我会同三分局处理事故,你们不去人,我就打道回府,你们自己处理。"
话撂到这,分局长傻眼了,不得不派了三分局书记陈东等人随行。
一行人驱车经昆明、景洪,第三天才到勐腊。沿途热带雨林遮天蔽日,野象谷、原始森林里的小湖泊,倒把旅途的燥热消了大半。可秦锡灿坐在车里没心思看风景——他在想那根轨道梁。
到工地一查,他心里有了底。
南腊河的投标他从头跟到尾,知道轨道梁混凝土原设计标号是C20,后来设计院为了保险,提到C25。现在检测出来"低强",可从数据看,已经达到C20。问题在于:到底是按C20还是C25判定?如果实际强度满足原设计C20,只要与设计方沟通,就不必拆。
他决定不凭经验拍脑袋,拿数据说话。
他组织技术干部用超声回弹综合法重新检测。这套方法两套物理参量——回弹值反映混凝土表层两三厘米的强度,超声声速值反映内部密实度——由表及里,比单纯回弹法准得多。检测结果出来,交给黄巍用电算软件重新计算,秦锡灿拿手算复核正确无误。
结论:轨道梁的强度、挠度、裂缝展开宽度,均满足C20混凝土梁的设计值。
不必拆。
可业主不信。一张纸说服不了人——得让数字变成看得见的东西。
秦锡灿决定做现场超载试验。超载系数一点二,就是让桥机扛比额定荷载还重两成的分量。这法子在白石窑用过——那回是门机轨道梁,这次是桥机轨道梁,道理一样:算得出来能过关,就扛得住。
试验那天,陈双权在桥机下面负责逐级加荷。黄巍被安排到桥机驾驶室观察,他跑下来问:"秦总,万一出问题,会不会有危险?"
秦锡灿看他一眼:"计算是你做的,你不信自己的计算成果?我又复核了,没问题。待会我就上去。黄巍不吱声了,老老实实上了驾驶室。
全部安排妥当,秦锡灿上去驾驶室下令开始加荷。荷载一级一级往上加,各项监测指标都在安全范围之内。加到一百二十百分点,稳稳当当。试验圆满成功。
曲靖水电设计院认可了报告,业主同意轨道梁继续使用。近一个月的工作,他给工程局交了三份报告:一份调查,一份情况说明,一份处分建议。
一根不必拆的梁,背后是科学检测的底气,也是替工程省钱、替工人省力的那根弦——"技术干部要有经济头脑",他常挂在嘴上的话,在这里落了地——还是秦鹏程传承给他的——认真做事,亏不了人。
二、被忽视的警告
二〇〇四年二月十七日,秦锡灿正在重庆鱼剑口水电站处理安全渡汛问题。电话响了,是总工涂怀健。
"文山州富宁县谷拉电站出事了。导流洞明渠段施工坍塌,六人死亡,一人重伤,四人轻伤。你赶紧过去。"
秦锡灿握着电话,半天没出声。
他想起来了——二〇〇三年十二月,他到谷拉水电站时就看过那段导流洞明渠段的土质边坡。坡度太陡了。他当时提醒项目负责人颜克朴:"旱季土质边坡没有水浸润,陡一点不会塌。可只要被水泡上,就会坍塌。千万警惕!"
颜克朴是搞经营出身的,没在意。
如今一语成谶。事故主要原因:土质边坡坡度过陡,加底部浸泡——正是他提醒过的那个隐患。
他从鱼剑口赶赴文山,会同局调查组调查分析事故原因。蹲在坍塌的边坡下面,他一句话没说,只是把地质罗盘掏出来,测了一遍又一遍。
安全事故绝大部分都是人为造成——这是他在调查报告里写下的结论。设计、施工、管理,每个环节都把住了,六条人命就不会丢。他把这话跟调查组的人反复讲,讲得嗓子哑了。
可谷拉的代价不止这一起。
二〇〇五年八月一日,谷拉施工局组织二十余人检修门机,更换钢丝绳。检修到下午三点左右,门机突然向大坝方向倾斜,十七人随机从三百四十米高程平台翻倒至三百三十一米高程的坝体上。
十四人遇难。
原因:检修人员为图方便,把门机吊臂搭在已浇好的坝体上,配重箱背指坝体方向。配重箱的配重取出后,检修人员全部位于机房上,配重箱前后失去平衡,重心偏移——门机倒了。
从这两起事故都可以得出结论:安全事故绝大部分都是人为造成。
秦锡灿后来跟年轻技术干部讲这两起事故,讲完总沉默一会儿,然后说:"搞工程的人,命在手上捏着。你提醒了人家不听,出了事,你能说我提醒过了?——你提醒的方式对不对?力度够不够?有没有把道理讲透?……可你要说提醒了就该负全责,也不公平。安全的底线,得一层一层守住。"
这话他不说给外人听,只说给自己带的人听。带的人记住了,再往下传——这就是"把本事往下交"的另一层意思:不光交技术,也交安全这根弦。
三、天下第一爆
二〇〇五年十一月十三日,长沙枫林宾馆。
中国力学学会工程爆破专业委员会和中国工程爆破协会在这里开了一场水下爆破专题研讨会。会议的核心议题:三峡三期碾压混凝土围堰怎么拆。
三峡三期围堰,是为大坝三期工程施工而建的临时挡水建筑物,长五百八十米,混凝土近十八万方。拆它,是为了让大坝正式挡水发电。怎么拆?有人提出倾倒爆破——在堰块底部钻孔装药,一响,堰块向江中倾倒。方案听着痛快,可争议大。
二〇〇六年二月二十六日,宜昌,三峡建设公司会议室。
专家审查会。水科院霍永基院长对设计方只提交"倾倒爆破"一个方案提出异议,争论激烈。秦锡灿也认为,没有将倾倒爆破与深孔爆破做经济对比分析,缺乏说服力。最终专家组组长汪旭光院士让举手表决——通过了倾倒爆破方案。
十一名专家中院士占三名。这是我国爆破界最高级别的专家咨询会议。秦锡灿第一次与武警水电部队总工程师梅锦煜少将同坐一桌,后来两人成了多次同会咨询的老朋友。
二〇〇六年四月,秦锡灿又参加了招标设计审查。三峡建设公司表示:六月六日拆除爆破时,邀请与会专家携家属现场观摩。
六月六日,秦锡灿在美国探亲。他隔着太平洋,通过网络电视看直播。
十六时整,起爆指令下达。他盯着画面——一秒,两秒,五秒,十秒……画面上迟迟没有动静。他数到五十二秒,心里咯噔一下:出问题了。
他打越洋电话询问张振宇教授。张振宇气得连说:"我要让他们索赔!我要让他们索赔!"
十五号堰段没有起爆。
澳大利亚ORICA公司的资深数码雷管起爆专家劳瑞,犯了一个低级错误——十五号堰段从药室拉到堰顶的四十一发雷管,没有联上起爆网络,他竟然没检查出来。一千元一发的数码雷管,就这么哑了。
六月九日,重新联上起爆网络,才把十五号堰段爆除。
秦锡灿后来在跟同事讲起这件事时,语气平淡,但话里有份量:"我们不能盲目崇拜国外专家。"
这话和十四年前在二滩说的那句一脉相承——在二滩,他说"老外的基础管理确实扎实,可技术能力不敢恭维";在三峡,一千元一发的进口数码雷管,败给了四十一根没接上的导线。学习人家好的东西,不等于把判断力也交出去。
从五强溪四百三十五段接力传爆拆围堰,到三峡三期围堰倾倒爆破拆除咨询,秦锡灿在"拆"这件事上,从亲手干的人,变成了审定方案的人。天下第一爆,他没在现场,可他的判断隔着太平洋也应验了——该响时不响,一定有问题。
四、通向国务院南水北调办的裂缝
二〇一三年二月五日,河北邯郸。
秦锡灿坐在洺河渡槽质量缺陷处理讨论会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洺河渡槽是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标志性建筑物之一,在河北永年县境内,全长零点六四公里,十六跨,每跨四十米,预应力混凝土结构。二〇一二年冬季主体施工完成,十月十六日南水北调工程稽查大队现场检查,发现渡槽槽体混凝土可能存在空鼓和裂缝。
中国水科院受委托检测,结论:槽壁部分竖向预应力钢筋的波纹管灌浆不密实,部分波纹管空腔内存有积水。冬季施工温降产生冻胀,是导致槽体侧墙沿竖向预应力钢筋布置平面混凝土形成拉裂缝的主要原因。安全评估结论:横向承载力最小安全系数降至一点三三,小于规范规定的最小允许值一点三五——不满足抗裂设计要求。
秦锡灿看完全部检测数据,心里有数:可以修,不必拆。
可三月十日在北京开处理方案初审会,设计院不敢担担子,竟然提出拆除十三、十四跨的方案。建管局的头头们也是些不负责任的官僚作风,把项目推到了十分尴尬的困境。请来的专家中"伪专家太多,都是说些不着边际的套话、废话,拿人民血汗不当一回事"——这是他后来写在书里的话,笔锋罕见地尖刻。
会后,他跟中国科学院结构所所长张国新交换意见。两人一致认为:通过环氧树脂型化学灌浆应该可以处理好。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水科院不同意八局委托他们出处理方案,非要业主出面不可。牵涉出南水北调最高层的人,也反映出管理体系中严重不负责任的问题。八局局长朱素华、主管生产的副局长张汉龙同时飞北京。总工涂怀健、技术中心副主任韩可林、质检处处长曹楚良也赶来,深夜和他一起赶去武汉,又转丹江口,按南水北调中线管理局的意图请求长江水利委员会设计院出补强方案。
四月一日在南水北调办公室六楼会议室开会,基本确定修补方案。四月十六日再去北京参加冻胀修复专家讨论会,专家一致认为可以修复,报国务院南水北调办公室办公会议审议。
从二月到四月,五次会议,飞了五趟北京,最后他六月十九日离长沙去美国探亲——探亲期间还挂念着洺河渡槽混凝土质量处理方案。
最终,方案回到他和张国新最初认定的路子:贴碳纤维补强加空鼓裂缝化学灌浆。渡槽不拆除。
一条裂缝,从河北永年县的渡槽槽壁,一路通到国务院南水北调办公室的会议室。秦锡灿在里头扮演的角色,不是拍板的那个——他没那个权——可他是那个"一开始就知道答案、并且坚持到底"的人。设计院不敢担、建管局推来推去、伪专家说废话,到最后绕了一大圈,还是回到他说的方案。
他用这件事告诉年轻技术干部:技术方案要有理有据,讲道理要讲到底。你对了,不一定立刻被采纳;可你不坚持,错的方案就会一路走下去。
洺河渡槽不拆除,还是应验了那句老话:认真做事,亏不了人。
五、溪洛渡:三十一趟
从二〇〇三年八月到二〇一〇年三月,秦锡灿三十一次出差,都与溪洛渡有关。
溪洛渡水电站,在四川雷波县和云南永善县接壤的金沙江峡谷段。总装机一千三百八十六万千瓦,仅次于三峡和巴西伊泰普水电站,当年居世界在建和已建电站第三位。它是典型的"三高三大"——高坝三百米级、高地震烈度八度、高速水流接近每秒五十米;大流量最大泄量约每秒五万立方米、大地下厂房顶拱跨度超三十米、大型机组单机容量七十七万千瓦。
从第一个公路标到双聚能预裂光面爆破综合技术的现场试验,七年三十一次出差,涵盖了溪洛渡的所有招投标项目、业主邀请参加的各种咨询会议、工地各种技术难题的现场解决、施工导流等重大施工措施的决策。
去溪洛渡的路,他走过四条。按时间顺序:长沙—成都—宜宾—水富—永善;长沙—昆明—昭通—永善;长沙—成都—西昌—美姑—雷波—永善;长沙—成都—乐山—犍为—雷波—永善。海拔最高的是经西昌—美姑那条线,彝胞居住区,海拔超过三千米,司机开车格外小心翼翼,唯恐碾压牲畜惹麻烦。
已故首任溪洛渡施工局局长吴海涛,是秦锡灿交往较深的朋友。从二〇〇三年第一个标就请他去,此后有关溪洛渡的技术问题不停地邀请他到工地解决。凭借吴海涛与三峡总公司李永安总经理、樊启祥副总经理的人缘,加上八局的实力,八局成为溪洛渡项目的主攻单位。
七年,三十一趟。每一趟都是长沙起飞,落地钻进金沙江的峡谷。图纸换了多少版,方案改了多少回,掌子面上的石头看了多少遍——他自己也数不清。可他记得每一趟解决的问题不一样:这一趟是开挖方案,下一趟是爆破参数,再下一趟是导流洞的安全,再下一趟是双聚能技术的现场试验……
彭水水电站也是他深度参与的项目。谭靖夷院士十分关注彭水,和他多次参加专家咨询会。有一回谭靖夷院士连轴转过于疲劳晕倒,是肖雨龙将他送回来长沙的。
从乌江渡的搬运工到溪洛渡的咨询专家,从岩滩的料场到三峡的围堰,从南腊河的一根梁到洺河渡槽的裂缝——秦锡灿走过的每一条江河、蹲过的每一个基坑、审过的每一份方案,合在一起,就是"治水安邦"四个字的具体内容。
六、拱坝上的九五攻关
溪洛渡的双聚能试验还埋在峡谷里,没人知道能不能成。可秦锡灿心里清楚,这项技术的根,早在八年前的沙牌就扎下了。
沙牌水电站在四川汶川的草坡河上。坝高一百三十二米,碾压混凝土拱坝——当年世界最高。国家"九五"科技攻关项目,二十一个子课题,十个科研院所和高校参与,中国水电八局担纲施工。
一九九六年,秦锡灿作为八局技术骨干进驻沙牌。工地总工程师严尚源拉着他在坝顶转了一圈,指着峡谷里那片河滩说:"世界最高的碾压混凝土拱坝,就在这儿起来。快速施工和冬季防冻两个子课题,咱俩扛。"
碾压混凝土通仓浇筑,最大的难题是模板——常规模板拆装慢,拖工期。秦锡灿蹲在工地看了三天,跟模板工聊天,回宿舍在草稿纸上画。画到第七稿,"自动对中定位钢模板"和"预制T形碾压混凝土横缝模板"出来了。模板工老张看了直点头:"这个好,不用拆,混凝土直接包进去,省大事了。"
冬天更难。沙牌的极端低温到零下十度,碾压混凝土一浇上去就冻坏。秦锡灿和严尚源商量:热水拌和混凝土,浇完立刻盖保温被——用低密度聚乙烯脂加工的那种,轻便、保温、不吸水。工人们起初不信:"被子盖混凝土?能管用?"严尚源拍板:"秦总说盖就盖,出了问题我担。"
一个冬天下来,取芯检测:没有冻坏。两个冬天、三个冬天……五个冬天过去,大坝未发现一条裂缝。
二〇〇三年工程竣工。二十五单位工程,二十二个优良,数控优良率百分之八十八。大坝钻孔取芯,最长一节十三点一五米——当时国内最长纪录。二〇〇四年获中国电力科技进步一等奖,二〇〇五年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
二〇〇八年五月十二日,汶川大地震。沙牌水电站距震中仅三十余公里。震后检查:大坝没有发现任何损伤。
秦锡灿后来跟年轻技术干部讲起沙牌,总会说一句:"科研不是写论文,是替工程解决问题。问题解决了,奖是水到渠成的事。"凭借其开创性,沙牌大坝在二零一五年荣获了“碾压混凝土坝国际里程碑工程奖”,国际研讨会也评价其标志着中国在百米级碾压混凝土拱坝技术上走在了世界前列——再一次验证了那句老话:“认真做事,亏不了人。”
七、治水安邦
"消防队长"这个外号,秦锡灿不反感,可也不全认。
消防队长是灭火的——哪儿着火去哪儿。他的活儿更像"治水":哪儿有隐患,他提前看出来;哪儿出了事,他赶到现场把脉开方;哪儿争不下方案,他把数据摊出来,用计算书和检测报告说话。
从一九九九年南腊河不必拆的轨道梁,到二〇〇四年谷拉被忽视的警告;从三峡天下第一爆中不该哑的雷管,到洺河渡槽通向国务院南水北调办公室的裂缝;从溪洛渡三十一趟金沙江峡谷之行,到温州排洪工程标审查、老挝南欧江围堰拆除咨询……他的足迹从国内的江河湖海一直延伸到东南亚的热带雨林。
有人统计过,他参与过技术管理和咨询的工程,从水电、水利到核电、地铁、高铁、矿山、码头,横跨七八个行业。光国内工程咨询、鉴定、评审就有六十七项,工程事故处理十六项,解决工地技术难题不计其数。
秦锡灿自己不记这些数。他记的是每一处工地的石头、每一份计算书的结论、每一个被守住或者没守住的安全底线。
他常跟年轻技术干部讲一个道理:治水的人,得先治住自己那颗心——不能慌,不能懒,不能将就。方案上差一个数,工地上的代价可能是几条命。安全上松一寸,大自然的报复就进一尺。
他父亲秦鹏程在油灯下批改作业,"一笔一画不马虎"。他在基坑里敲石头、在图纸上核方案,守的是同一个"不能马虎"。从桂北山村的讲台到金沙江的峡谷,从一张作业本到一座三百米高坝——桂师那代人的"认真",到他手里,变成了一个水利工程师的"治水安邦"。
二〇〇六年,三峡三期围堰拆除那天,他在美国通过网络电视看直播。起爆指令下了五十二秒没响,他隔着太平洋就知道出了问题。后来有人问他怎么看出来不对的,他说:"我盯的是画面。该响不响,就是有问题——搞了一辈子爆破,这点直觉还是有的。"
该响不响,就是有问题。
该守住的没守住,就是有问题。
把有问题变成没有问题靠的是——认真做事,亏不了人。
治水安邦,说到底,就是这么几句朴素的话。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10-13 09:2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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