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北风云》——第八部 春潮·复兴（一）挑大梁
2026-10-13 09:14:57  来源：秦健飞  点击：  复制链接

第八部 春潮·复兴

　　第一章 挑大梁

　　一、围堰上的世界纪录

　　秦锡灿蹲在沅水河的砂滩上，面前摊着一张起爆网络图。图上密密麻麻画满了节点——四百三十五段，接力传爆，逐孔起爆。他身后是五强溪水电站的纵向围堰，近两百米长，像一条灰白色的水泥脊梁横在沅水河心，截住了半条江。如今它的使命将尽，该拆了。

　　拆围堰不怕别的，怕震。围堰右侧不远就是大坝主体和厂房，爆破振动一超限，上百万方混凝土里裂出一条缝来，那不是拆围堰，那是拆台。国标《爆破安全规程》对段数没有上限，可四百三十五段——这个数，当时没人试过。

　　他拿铅笔在图上又走了一遍传爆线路。每一接力点都要经过1:1的雷管原型联网爆破实验验证。实验是在沅水河边的砂滩上做的：整个起爆网络像放鞭炮一样啪啪啪啪连响，全部雷管安全爆炸，顺序一丝不差。他这才签了字。

　　做完实验已临近一九九二年春节。黄树堂老总拦住他："老秦，你还是把纵向围堰拆除爆破搞完了再回去吧。"

　　秦锡灿摇头："黄老总，技术干部和炮工我都培训过了，原型联网实验也带大家做过了，操作没有问题。您放心，我不在现场一样安全准爆。"

　　黄老总知道他的身事，到底还是让他回东江过年了，毕竟秦锡灿的母亲在过年时需要儿子陪伴。

　　围堰拆除那天，秦锡灿没在现场。对讲机那头传来"起爆"口令，四百三十五段接力，像一挂长鞭从围堰这头炸到那头，水柱冲起又落下，混凝土块碎成齐整的渣。后来科技查新，这个段数是当时的世界最高纪录。

　　他在东江的宿舍里听到消息，只把铅笔搁下，搓了搓手。乌江是山，五强溪是堰，一山一堰，两声炮，把他从"会放炮的人"推成了"敢放别人不敢放的炮的人"。

　　二、与洋人同台

　　一九九二年春节刚过，工程处一纸命令：吴剑飞、秦锡灿带队，开赴二滩。

　　二滩水电站，总装机三百三十万千瓦，是当时全国在建第二大水电站，仅次于尚未开工的三峡。世界银行给了九点三亿美元贷款，这是世行成立以来对单项工程最大的一笔。按世行规矩，主体工程须国际招标，由外国公司与国内公司组成联营体参加投标，让中国公司有机会向外国公司学习，同台竞技。

　　一九九一年九月，意大利英波吉洛公司牵头，联营体中标大坝施工一标，水电八局占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八局二处在联营体里承包右岸泄洪洞进口开挖，一九九二年春节后进场。

　　二月十六日，十多台货车装上施工器材，一台面包车载人，秦锡灿和吴建飞坐王忠开的二一二吉普车打头。从东江出发，经郴州、桂阳、宁远、道县入广西全州，经兴安、灵川、桂林、柳州、金城江入贵州，经都匀、贵阳、安顺、盘县入云南，经曲靖、昆明、楚雄、永仁入四川攀枝花，最终抵达二滩工地米易县得石镇——两千多公里，整整走了十一天。

　　那年头没有高速公路，多是泥结石和老式柏油路面。进了云贵高原，不是上坡就是下坡，汽车轮毂过热，不是跑山路的车队没有安装水箱，隔一阵就得停车找水浇轮毂降温。吉普车时而跑前，时而殿后，忙于协调抛锚的车辆。车队路过黄果树瀑布时停了一停，让大家看了看瀑布，算是慰劳。

　　秦锡灿站在瀑布跟前，水雾扑面，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武大图书馆里翻参考资料，指着青狮潭说"这是我家乡的水库"。如今他将要站在比青狮潭大百倍千倍的工程面前，跟意大利人、法国人坐到了同一张桌子边上。

　　联营体给了开挖施工布置图，秦锡灿一看就皱眉：出渣道路的拐弯半径只有八米，二十吨自卸车的最小转弯半径是十一米，汽车怎么拐弯？他去找联营体的技术负责人，答复是"不能随便改，要改得通过英波吉洛公司总部"。

　　他没客气，按自己的经验重新布置了出渣道，改了拐弯半径，拿出爆破方案。联营体的"爆破工程师"看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秦锡灿把爆破效果摆出来，石头碎得匀、块度好，那位"工程师"气得直瞪眼。

　　后来才知道，英波吉洛来华的"工程师"只有两位有意大利国家认可资质，其余都是公司内部自封的。秦锡灿在宿舍里跟同事说了一句："老外的基础管理工作确实扎实，每道工序都有规程、有专人统计分析，这点比我们强。可技术能力嘛——不敢恭维。咱们学他们的管理，凭中国人的聪明才智，超过他们只是时日问题。"

　　这话后来真应验了。二十年后，中国电建早已把英波吉洛甩在了身后，成了世界公认的"基建狂魔"。

　　秦锡灿在二滩只呆了一个月，小东江水电站要准备竣工验收，他得回去。可这三十来天，让他头一回跟国际顶尖公司面对面交了手。放牛娃从桂北山里走出来，走过了乌江、红水河，如今又走到了雅砻江，走到了跟外国人较量的台面上。

　　三、白石窑：市场化的第一标

　　从二滩回来不久，秦锡灿被调到东江分局担任分局总工程师。工程局本部也在为走向市场做准备，逐步搬迁长沙。

　　一九九一年底，工程局就在跟踪一个项目：广东英德白石窑水电站。一九九二年春节过后，先后组织人员赴现场考察，又请英德县白石窑水电站建设指挥部的夏副县长来东江看八局实力。一九九二年四月二十八日，工程局正式部署，由东江分局代表八局承担白石窑水电站的投标工作。

　　这是水电八局走市场化道路、搞投标竞争的第一个项目。

　　秦锡灿被编入投标团队。投标人员清一色业务骨干，光是技术组就有三十多人。一九九二年五月二十四日，陈世琪老总召开投标答辩研究会，决定成立由陈世琪、虞仁初、秦锡灿、陈辉煌组成的中心小组，应对五月二十六、二十七两日在英德水电局举行的投标答辩。

　　六月，水电八局与葛洲坝工程局、水电十四局和广东省水电工程局四家的激烈竞争中脱颖而出，一举中标——合同价一亿五千一百三十万零九千三百元。从这一标起，八局开始真正意义上的通过招投标走向建筑市场。

　　中标后，工程局立即组建白石窑施工局。杨荣强兼任施工局局长，秦锡灿兼任施工局总工程师。

　　工地在英德县城二十五公里外的望埠镇猫公山下。一望无际的北江江畔野草丛生，几间破败的民房，典型的粤北贫困地区。他们只好租借望埠镇龙头山寺前水库工程管理所暂且安身，再建营地。

　　营地是油毛毡屋顶、竹垫隔墙、素土地面的简易工棚，连电风扇都舍不得买，更谈不上空调。中秋节的晚上，同志们在寺前水库边露天欢庆佳节。十月一日国庆节，正式搬进自己亲手盖起来的营地。秦锡灿和虞仁初的办公室兼宿舍就在同一排工棚里，一天到晚为工程之事争论不休——虞仁初说猫公山修二千二百立方米的生产供水池划不来，就不同意安排修建，而是采用直接加压供水，搞得工地到处爆管，还指责说“工地到处都是鱼塘”，秦锡灿打趣：“正好养狗鱼！”——他的外号叫狗鱼。在这种情况下他才不得不考虑按照秦锡灿的设计恢复猫公山生产供水池的施工。

　　这两个人相互较劲、吵归吵，只不过如今他辆较真的，是工程，是良心。但谁也离不开谁——这是当年白石窑工地人人皆知的。虞仁初从不给他小鞋穿，是一位值得敬佩的行政领导。这种既有激烈争论又有密切协作的关系，一直持续到两人都调回局本部，直到退休。

　　这也是秦鹏程骨子里传承给秦锡灿的——认真做事，亏不了人。

　　一九九二年八月八日，顺应广东人"八"的吉利习俗，白石窑水电站左岸台地的船闸基础开挖像鞭炮一样逐孔爆破，炮声当作开工礼炮。十月二日，一期大江截流成功。白石窑的灰岩坝基溶蚀强烈，最深溶蚀达三十多米，地质条件比招标文件差得远。秦锡灿蹲在基坑里，一锤一锤地敲石头，像当年在岩滩料场跟陈世琪老总捻灰岩碎屑一样，只不过如今他是拿主意的人了——后来他担任施工局局长兼总工——工程局让他一肩挑。

　　四、从工地到局本部

　　一九九四年七月，白石窑水电站最艰难的日子已经熬过，开始了混凝土浇筑施工。湛世明来白石窑，对秦锡灿说："你的协调能力不够强，也不为难你了，准备让杨秋生来接替你。"——实际上是让其心腹来摘桃子了。

　　秦锡灿答："那太谢谢湛局长啦！"

　　说走就走。从一九九二年七月进场到一九九四年七月离开，整两年。他和同事们经历了白石窑最艰难的时光，尤其是防洪抢险的危难时刻。离开那天，他和几个老伙计在工棚前合了影。

　　一九九四年八月，秦锡灿调回局本部，到了长沙。

　　从此开始了他这一辈子的机关生涯。可"机关"两个字对他名不副实——长沙一直让他感到陌生，因为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跑工地——解决技术难题、投标踏勘、外出咨询。只是工程局内部开会或做标时才在长沙，有时做标也在外地。

　　他被分配到总工程师办公室，负责投标工作。由于有白石窑的投标经验，这个安排水到渠成。从一九九五年起，他主持、参与投标并中标的大中型项目，列出来是一串让人咋舌的名单：三峡、南腊河、小湾、大朝山、景洪、龙开口、溪洛渡、白鹤滩、龙滩、大藤峡、索风营、洪家渡、构皮滩、思林、彭水、银盘、沙沱、大花水、大花桥、白莲河抽水蓄能、武都水库、南水北调工程……

　　同事给他起了个雅号——"飞人"。

　　做标的规矩他定得严。先和技术干部一道踏勘现场，了解情况是否与招标书相符；汇总问题向业主提书面质疑；组织编制施工组织设计并审查定稿；编制投标书和图纸；递交后组织书面澄清答复；中标后参加合同谈判；有的项目还要去指导施工单位做施工组织设计、解决施工中的技术难题。一环扣一环，他守的是"投标须知莫弄错、实质要求莫遗漏、重要部分莫忽视、细小项目莫大意"四条原则。

　　做标多在宾馆封闭进行。长沙黄花机场附近的樱花山庄、望城百果园是常驻地；昆明兴铁宾馆是八局做标的"风水宝地"，大朝山、漫湾、小湾、龙滩、景洪、黄登、大花桥、拖巴等大型水电项目都是在这里做标并中标；成都三棵树办事处的抚琴大厦七楼，溪洛渡水电站就是在这里经过艰苦卓绝的努力中标承建。

　　秦锡灿有一句自勉的话，拿《周易》作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后头还跟了一句秦鹏程传承给他的："业不可不勤，人不可不善。"

　　五、消防队长

　　做标之外，秦锡灿还有另一个身份——水电八局副局长陈光远给他的封号——"消防队长"。

　　八局的项目点多面广，分布在全国各地乃至国外。工地技术人员配备紧张，不少工地难得有经验的技术人员担任项目总工。技术问题一冒头，局本部就得派人去处理。秦锡灿在职期间，除了做标，基本是马不停蹄、天南地北地奔波——不光是局内的项目，业主和其他单位也请他去咨询。

　　云南昭通鱼洞水库、大花水水电站、格里桥水电站、鱼剑口水电站、武都水库、溪洛渡水电站、彭水水电站、银盘水电站、构皮滩水电站、思林水电站、沙沱水电站、小湾水电站、白鹤滩水电站、三峡水电站……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次从长沙出发的旅程，一次蹲在工地上的技术会诊。

　　有回在鱼洞水库，项目经理王杰在晚宴上滔滔不绝地介绍水库取得的成绩。秦锡灿听着，没接话。他在意的是坝体结构的优化处理方案——技术上的事，宴会上说不清，得回到图纸上说。王杰是八局最敬业的项目经理之一，工地上风里来雨里去，可技术难题还得局本部的人来把脉。

　　还有一回在沙沱水电站，业主请了他们四位全国知名专家咨询评审抗滑体的施工安全，业主有些担忧。秦锡灿到现场看完，按照专家组的咨询意见，亲自起草了《乌江沙沱水电站抗滑体施工安全技术措施》。在他手里，技术方案不是空头文件，是蹲在掌子面上看石头、回来对着计算书一行行核出来的。

　　这些事，他从不觉得是"功劳"。他常跟年轻技术干部说："技术干部要有经济头脑。"意思是不光方案要先进可行，还得替工程省钱、替工人省力。这个念头，从一九八四年大化推广定型钢模板那天就有了——所谓报国，有时候就是让扛石头的人，少扛一点不必要的重量。

　　六、挑大梁

　　一九九五年初，长沙，老办公楼七楼会议室。

　　秦锡灿面前摊着江垭水电站的招标文件。大坝是高一百三十一米的碾压混凝土重力坝，总库容十七点四亿立方米，装机容量三十万千瓦。这也是八局第一次采用P3软件排施工进度——他头一回让技术干部用计算机软件做施工进度计划，就像一九八四年在乌江渡头一个报名学计算机一样，他又是走在前头的那个人。

　　他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墙上贴满的工程分布图——东到上海、南到海南、西到云南、北到吉林，八局的项目像棋子一样撒满了大半个中国。而这些项目的技术方案，大都经他的手审定。从一九九二年白石窑投标的那双稳手，到如今在图纸上为一个个超级工程定方案的手，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年份，是从"做工程"到"管工程"、从"放炮的人"到"定方案的人"的蜕变。

　　一九九二年，三峡工程获得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批准建设。一九九四年正式动工。秦锡灿后来多次到三峡参加技术咨询和安全评审——那个在武大珞珈山下立过誓的放牛娃，如今站在了三峡的工地上。

　　他想起陈世琪老总那句"带上它"。那是一九八四年的事了，老总把一个年轻技术干部推到外单位的咨询桌上。如今他自己也成了那个"带上它"的人——带着一茬又一茬年轻技术干部做标、下工地、啃硬骨头。谭靖夷院士客车上的白发、邓章华老总案头的算稿、陈世琪老总料场上捻碎屑的手指，都化成了他做事的方式：把本事往下交。

　　所谓"挑大梁"，不只是自己扛得住，是让一茬人都能扛得住。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10-13 09:16:27

特别说明：抗日战争纪念网是一个记录和研究中国人民抗日战争历史的公益网站。本网注明稿件来源为其他媒体与网站的文/ 图等稿件均为转载稿，本网转载，并不意味着赞同其观点或证实其内容的真实性。本网转载出于非商业性的文化交流和科研之目的，如转载稿侵犯了您的版权，请告知本网及时撤除。以史实为镜鉴，揭侵略之罪恶；颂英烈之功勋，弘抗战之精神。我们要铭记抗战历史，弘扬抗战精神，坚定理想信念,为国家富强、民族复兴,实现伟大的中国梦作出新的贡献。感谢您对抗日战争纪念网的支持。
纠错电话：0731-85531328、19198230121(微信同号)

上一篇：《桂北风云》——第七部 磨砺（五）不惑之年

下一篇：《桂北风云》——第八部 春潮·复兴（二）治水安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