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北风云》——第五部 建政与运动（一）社会变了
2026-09-21 16:06:25  来源：秦健飞  点击：  复制链接

第五部 建政与运动

　　第一章 社会变了

　　时下这日子,好像是一年比一年有奔头的。一九五五年的春天来得早。枣木圩的桃花才谢，田埂上就有人扛着锄头，三三两两地往村公所走。

　　小秦锡灿蹲在牛栏边，看那头分了三年的大黄牛甩尾巴。牛还是那头牛，可这些日子，村里人说话的调门变了——从前拉家常是"你家插了几亩秧"，如今张口就是"你家入不入组"？入了互助组的转不转合作社？。

　　一、互助组

　　"组"，说的是互助组。

　　土改分了田，各家各户是有了自己的地，可小户人家还是难。秦家统共两亩薄田，一头牛还是八户合的，一张犁、一把风车，都得东家借西家凑。到了农忙，谁家先谁家后，常为着借牛借犁红脸。

　　村干部下来动员，说了个浅显的理："一根筷子容易折，一把筷子折不断。几户人家搭伙，牛也够使，犁也够用，忙时你帮我、我帮你，谁也不误农时。"

　　秦鹏程那晚在油灯下盘算了半宿。他到底是识文断字的先生，账算得清：单干,一头牛八户轮,轮到自家早不早、晚不晚全看运气;搭了伙,几家的力气拧成一股,地就种得上、种得好。早分得田不久,他就到村公所报了名。

　　先是三五户的互助组，农具耕牛还归各家，只在农忙时换工帮活。娘头一回尝到甜头，是那年栽早稻——往日插两亩秧要起早贪黑忙好几天，如今几家妇女一字排开，说说笑笑,晌午不到就插完了。娘直起腰，捶着背笑："人多，到底是热闹。"

　　二、合作社

　　到一九五五年，风又紧了一层。互助组要往初级合作社上并。

　　初级社比互助组进了一大步——土地入股、耕牛农具折价归社，收成按"地四劳六"分：四成按入股的田分，六成按出的工分。庄稼人祖祖辈辈把地看得比命重，这一步迈得并不轻松。村里有老人蹲在田头，捧一把黑土,半晌不吭声。

　　秦家却是村里报名最早的几户之一。缘由也简单：地少、劳力弱，单干本就吃亏，入了社，反倒不怕误了农时。娘把那头八户合的牛牵去折价入社时，还回头望了两眼那牛,那牛是小秦锡灿放了三年的伙伴。小秦锡灿有些舍不得,他老爸在旁边说:"牛进了社,还是给大伙儿犁地。往后你放的,就不止这一头喽。"

　　果然，社里的牛栏一下子多了七八头。小秦锡灿和几个同伴还是放牛,只是牛更多、坡更广、伴更热闹了。

　　三、红领巾

　　也是这一年秋天，不满十岁的秦锡灿考进了潭下镇的完小，念高小。

　　潭下离枣木圩有四公里，老爸索性让他寄了宿：每逢星期六下午回家，或到老爸执教的村小玩上一天，星期一大清早再赶回校。

　　头一回卷起铺盖离家，娘一直送到村口，反反复复地叮嘱，末了别过脸去抹眼睛。秦锡灿背着铺盖，走了几步回头看，娘还站在那儿。从这一天起，这个放牛娃离开了爸妈的卵翼，学着一个人过日子——自己洗衣、自己打饭、自己在油灯下温习功课。日子过得清苦，人却一天天立了起来。

　　让他头一回尝到"扎心"滋味的，是一条红领巾。

　　念初小时，桂林城里来的一个堂表哥，胸前飘着红领巾，秦锡灿看得眼馋。上了高小，学校有了少先队，看见戴红领巾的同学，他佩服得不行，忍不住伸手去摸那一抹鲜红。谁知同学一把把他的手挡开："你又不是少先队员，不许乱摸！"这一句，深深刺了他一下。

　　后来他光荣入了队，还被选作中队长。通过辅导员上队课，他才慢慢懂得：红领巾是五星红旗的一角，是用无数先烈的鲜血染红的；戴上它，就意味着向先辈学，不怕流血、不怕牺牲。他这才明白当初少先队员为什么不让他碰红领巾，在孩子心里，那抹红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打这以后，他挺直腰板，觉得自己不再只是个放牛娃了。

　　四、交往

　　镇上的孩子，起先是瞧不起乡下来的。

　　柿子专捡软的捏，秦锡灿个头小，又是"乡巴佬"，便成了要被"教训"的一个。有个叫杨明发的，比他高出半个头，在同伴撺掇下递来一张纸条，约他摔一跤。秦锡灿心里冷笑——放牛娃打小在坡上摔惯了，谁怕谁？当即应下。

　　下课后，两拨孩子围成一圈。镇上的喊"杨胖子加油"，乡下的替他叫"大欺小不公道，小个子狠狠摔"。杨明发一把抱上来，秦锡灿警觉地把他推开，不叫他贴身，随即两手交叉扣住对方，脚下八字撑地。趁他不备，秦锡灿重心前压，右脚跟往他膝弯一勾——最吃不住力的地方，那胖子"扑通"一个狗啃屎栽倒，磕破了嘴。围观的孩子炸了锅，从这天起，镇上的同学再不敢欺负乡下来的了，加上他成绩总是名列前茅，谁也不敢小看他。他当上中队长，多半也有这一跤的缘故。

　　争强好胜之外，他也讲个理字。有回看露天电影，钱被"老七"偷了，他找上去讨，对方支吾不认，他一拳打得那人嘴角出血，钱如数还了回来——这是他头一回主动出手，因为占着理，对方反倒不敢还手。

　　高小两年，秦锡灿也交下了几个掏心窝的朋友。老街村的秦贱孙，两人投缘，照乡里的规矩认了"同年"，结成把兄弟，两家来往不断；秦贱孙家有片果园，梨、桃、李子满园，课余总去打牙祭。镇上的赵端生，也是形影不离的一个。

　　最叫他记挂一辈子的，是牛田村的女同学秦惠荣。

　　秦惠荣是桂北游击队烈士秦振的遗孤。她爹当年在桂北的深山里打游击，牺牲时她还小。也许因为两人都是独生子女，格外要好。他俩常换连环画小人书看，有射也为着换得不公、过期不还拌两句嘴；她是唯一到过秦锡灿家的女同学。秦锡灿那时还不大懂"烈士遗孤"四个字的分量，只觉得这姑娘身上有股别的孩子没有的沉静——那是从一个用命换来新天地的父亲那里，悄悄传下来的东西。

　　他更想不到的是，几十年后，当他老爸在那场大动荡里蒙冤受屈、家里断了接济时，正是这位烈士的女儿，慷慨地拉了他一把。红色的血脉，在最难的日子里，认得出彼此。

　　五、心里种下东西

　　高小两年，真正在秦锡灿心里种下东西的，是几位先生。

　　班主任杨树人教语文。有一堂课，他讲《狼牙山五壮士》——一九四一年，五名八路军战士为掩护部队和乡亲转移，把日伪军引上棋盘陀绝顶，子弹打光了用石头砸，最后毁了枪，纵身跳下悬崖。当杨老师念到五壮士振臂高呼、纵身一跃那几句，他自己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满堂的孩子也跟着哽咽，脸上挂满泪花。秦锡灿坐在下头，只觉得胸口发烫。那一刻，"牺牲"两个字第一次有了滚烫的分量——原来眼下这平展展的好日子，是这样一条条命换来的。他忽然想起老爸讲过的桂北游击队，想起秦惠荣那位没见过面的父亲，心里头某样东西被点着了。

　　体育老师周树桥，虎背熊腰，一身腱子肉。区运动会上，百米他总在最后三秒冲出去，把旁人甩开五米多，年年拿冠军。孩子们拍巴掌拍得手心生疼，个个想着长大也要那样结实、那样争气。

　　最叫秦锡灿心里发酸、也发软的，是郭雄老师。听说他是被俘的原国民党少尉，拖家带口六口人，全靠一份微薄工资糊口，烟瘾又大，连买烟的钱都没有，只好去捡别人丢的烟蒂，攒起来卷喇叭筒抽。全区教师常来学校集训，散场后，总能看见他在教室里弯腰拾烟蒂的身影。秦锡灿和几个同学看着心里不是滋味，见了烟蒂便捡起来，悄悄递到他手上。郭老师接过那一把稚嫩小手送来的烟蒂，脸上说不清是愧、是不安、还是感激。秦锡灿那时说不明白这是种什么心情，只隐隐懂得：一个人落魄了，也该被当人看，该有人递上一点暖。这一份对弱者的体恤，日后成了他做人的底子。

　　先生们还常带他们出去见世面。一九五六年春天去了金山禅院，四大金刚、大雄宝殿，看得孩子们目不转睛；六一那天，走了近三十公里去公平铁矿，只为看一眼小高炉里淌出的红铁水，一个个欢呼雀跃，羡慕工人老大哥。回程走到半道，笑声没了，脚也拖不动，辅导员便讲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的故事鼓劲："红军长征都走过来了，我们这七八十里算什么？"孩子们你搀我扶，硬是走了回来。多年后秦锡灿才回过味来：那一趟远足，看的是山水高炉，练的却是一双腿、一颗心。

　　夜里回到家，他趴在老爸膝边写字。窗外，合作社的打谷场上还亮着马灯，几个社员赶着夜里脱粒。谷粒落进箩筐，沙沙地响，像下了一场丰年的雨。老爸摸着他的头："好好念。念出来，你要比老爸强。"

　　六、社会主义改造

　　一九五六年,是"社会主义改造"的大年。

　　镇上的变化比村里更显眼。原先潭下街上一家一户的小铺子——布店、南货店、铁匠铺、豆腐坊、纺织坊——这一年陆陆续续挂上了新招牌:或是"公私合营",或是并进了合作商店。小秦锡灿上学路过,见"周巨丰"那家老商号也换了牌子,掌柜的照旧站在柜台后头,只是见人来,笑得比先前和气了。

　　他爸说,这叫"改造"——把单干的手艺人、生意人,一个一个引到合作的路上来。全国的乡里城里,都在走这一条路。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郑重:"秦锡灿,你记着,咱们这辈人,是头一回把'各干各'变成'一块干'。这条路新,难免有磕绊,可方向,是往一处奔的。"

　　小秦锡灿那年十一岁。他还不能全懂爸爸话里的分量,只觉得村子和镇子都在往前走,像离开村口不远的那条甘棠江,水面看着平,底下却有一股劲,日夜不停地往前淌。

　　暑假,村里的初级社又要往高级社上并了。牛栏更大,田连成了片,社员们扛着新添的农具下地,吆喝声一片。小秦锡灿把牛群赶上后山坡,回头望——山下的水田一畦连一畦,在夕阳里泛着金光,像一块摊开的、望不到边的锦。

　　他不知道,这平展展的锦缎底下,往后还会有几番起落。他只知道,眼下这日子,好像是一年比一年有奔头的。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9-21 16: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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