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临阳支队
一、暗夜火种
(一)肖雷布局
一九四四年七月,桂林。暑气蒸腾,漓江的水面泛着刺眼的白光。
这座曾经从容不迫的南方小城,如今笼罩在一种焦灼的寂静里。湘桂战役的炮声已在湖南南部炸响,难民沿着铁路和公路向南涌来,衣衫褴褛,面如土色。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尘土混合的气味,仿佛战争的铁蹄随时会踏过这片甲天下的山水。
在城中一处不起眼的民房里,中共广西省工委书记钱兴正伏在桌上写信。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泛黄的土墙上。他的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刻上去的——这不是普通的工作函件,而是关乎桂东北千万百姓生死的战斗号令。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两个年轻人身上。
一个是肖雷,省工委交通员。他二十七岁,瘦削的脸庞被南方的日头晒成古铜色,一双眼睛出奇地明亮,像是两盏在暗夜中燃烧的灯。另一个是庄炎林,同样精干沉稳,眉宇间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的从容。
“局势你们都清楚。”钱兴的声音不高,却像铁锤敲在砧上,字字沉重,“日军发动豫湘桂战役,意在打通大陆交通线。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湖南已失,广西门户大开。省工委的决定是——到敌后去,组织抗日武装,开展游击战争。”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两张年轻的面孔,一字一顿:“肖雷去桂东北,庄炎林去柳州。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把党的指示传达到位,把抗日武装建起来。”
肖雷霍地站起,身子笔挺:“请组织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钱兴微微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手绘地图,摊在桌上。那是一张精心绘制的桂东北地区山川地形图,标注着阳朔、临桂、灵川、平乐等县的村镇、河流、山脉和道路。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桂东北,以海洋山为中心,方圆几百里。山高林密,地势险要,群众基础好,是建立抗日根据地的理想之所。你们到了阳朔,先找赵志光。他是本地人,桂林师范毕业,参加过学生军,昆仑关战役中有过战火历练。现在他在兴坪国中教书,身边已经团结了一批进步青年。”
肖雷俯身细看地图,默默记下每一个地名、每一条路线。他的手指在阳朔与兴坪之间轻轻划过,仿佛已经踏上了那条崎岖的山路。
窗外,蝉鸣如沸,这是一个血与火的夏天。
(二)赵志光受命
阳朔的山水依旧甲天下——漓江蜿蜒如带,峰林拔地而起,竹筏在水面上悠悠漂过。然而战争的阴影已像一块巨大的黑布,将这片人间仙境缓缓覆盖。
肖雷脱下了平日里在城市穿的中山装,换上一身粗布短褂,扮作走亲戚的小商贩。他沿着漓江西岸的山路昼伏夜行,躲避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日军侦察机,两天后终于抵达阳朔兴坪。
赵志光的住处是一座掩映在竹林中的农家小院。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院子一角堆着几捆柴火,一只黄狗卧在门槛边,见了生人也不叫,只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赵志光迎出门来。他二十四岁,中等身材,宽肩方脸,眉目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握住肖雷的手,用力摇了摇,掌心粗糙而温暖:“肖雷同志,可把你盼来了!”
两人进屋,掩上门。屋里的陈设极为简单:一张八仙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几摞书。最显眼的是墙上贴着的一张手绘地图——与钱兴那张颇为相似,但更加详细。在兴坪周围的山头、渡口、村庄用毛笔密密麻麻标注了记号,有些地方画了红圈,有些地方打了叉。
肖雷将省工委的指示一五一十地传达。赵志光听后眼睛越发亮,胸膛挺得笔直,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桌沿。等肖雷说完,他一拳砸在桌上,闷响一声:“太好了!我这边已经拉起了几十号人——都是身强力壮、愿意打鬼子的小伙子。就等着党的指示了!”
“光有人还不够,得有枪。”肖雷望着他。
赵志光沉吟片刻,说他在桂林找到了文化供应社经理陈劭先先生。陈劭先是国民党革命委员会的中央委员,也是国民党内著名的民主派,一贯主张团结抗日。通过陈先生的关系,他给阳朔县长蒙方侯写了一封信,请求支援。蒙县长答应拿出部分经费和十余支步枪。
肖雷又问:“罗文修那边呢?”
“阳朔县自卫大队的大队长,”赵志光点点头,“此人目前也有合作抗日的意愿。我们可以联合起来,一起去找他谈。”
肖雷沉思片刻,说:“志光同志,我们党当前对国民党的政策是既联合又斗争。对愿意抗日的力量,要争取、要团结;对反共顽固势力,也要有所提防。你争取蒙县长和罗文修,正是贯彻这一方针的具体行动。”
随后几日,肖雷、庄炎林与赵志光一道,先后在渔村和天水寨与罗文修进行了多次谈判。谈判艰难而漫长——罗文修起初顾虑重重,担心共产党在他的地盘上“坐大”。但在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的感召下,经过反复磋商,最终达成了四条共同抗日协议。罗文修终于同意拿出步枪三十余支、子弹四箱支援服务队。作为合法掩护,服务队可以使用“阳朔县自卫队第四中队”的番号。
走出谈判的小楼时,赵志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山峦,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日军的铁蹄正步步逼近。
(三)星星之火
一九四四年八月,在肖雷、庄炎林的组织下,赵志光与曾金全、孙忆冬、陈大良、陈寅星等人,在兴坪渔村正式成立了“兴坪青年抗日宣传队”。赵志光被推举为队长。
这支队伍最初只有二十多人,大多是本地进步青年学生,也有从桂林疏散来的学生和工人。他们以兴坪为基地,每逢圩日便走上街头。没有扩音器,就用铁皮卷成喇叭;没有舞台,就在关帝庙前的石阶上站成一排。
赵志光是个做事极为踏实的人。圩日的街头上,他站在人群中间,声音洪亮,手势有力,讲起日军的暴行时声泪俱下,讲到抗日的前途时慷慨激昂。山寨的灶台旁,他盘腿坐在老农对面,一边帮着添加柴火一边讲述抗战的道理。乡村的地角边,他蹲在田埂上,和正在插秧的青年们一起唱起救亡歌曲。
宣传队的队员们演话报剧、出墙报、散发传单。他们还创办了一份油印小报——《黎明报》,蜡纸是一笔一画工正地刻出来的,油墨是用锅底灰和桐油混合煤油自己调的。虽然粗糙,但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报纸在乡间流传,从一个人的手传到另一个人的手,从一座村传到另一座村,像暗夜中悄悄蔓延的火线。
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宣传队走遍了兴坪周围的每一个村镇。老百姓从最初的观望、怀疑,渐渐变成了信任和拥护。有人送来了粮食,有人送来了布鞋,有年轻人跑来问:“你们还要不要人?”
九月,武装抗日的时机成熟了。
一九四四年九月二十九日,兴坪关帝庙。
这座武圣宫建在兴坪镇口,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前两棵古榕枝繁叶茂,浓荫匝地。庙内的关公塑像已经有些斑驳,但那双丹凤眼依然威严地注视着前方,仿佛在见证着什么。
清晨的阳光穿过榕树叶的缝隙,在庙前的石板地上洒下一片碎金。三十多个年轻人整整齐齐地站成两排。他们穿着各色衣服——有学生装,有粗布短褂,有对襟青衫,有的腰间扎着皮带,有的肩上挎着旧书包。但所有人的眼神都是一样的:坚定、灼热,像是在黑暗中看见了一束光。
“兴坪战时青年服务队”正式成立。
赵志光站在队伍前面,腰间扎着一条宽皮带,手里没有枪,只有一杆红缨枪。但当他开口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支有组织的抗日队伍了!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打鬼子!”三十多个声音齐声高喊,惊飞了榕树上的几只白鹭。
“对,打鬼子!”赵志光提高嗓门,“但打鬼子不能光靠嘴巴喊,要靠真本事!从明天开始,每天都要训练——射击、投弹、侦察、联络,样样都要练!”
掌声如雷,在关帝庙的石墙之间来回撞击。
这支队伍的核心成员是:曾金全任中共负责人,赵志光任队长,孙忆冬任指导员。站在前排的,还有刚从湖南衡阳集中营逃出来的地下党员陈大良、陈寅星。两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脊梁挺得笔直,目光如炬。
孙忆冬站在队伍侧面,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文质彬彬,像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但他的骨子里有一种不怕死的硬气——那是从无数次秘密接头、躲避特务追捕中磨练出来的。他看着眼前这些年轻的面孔,心中翻涌着一股热流:这支队伍很小,武器简陋,但这是党在桂东北地区点燃的第一把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四)火种燃烧
一九四四年十一月一日,阳朔县城沦陷。
消息传来时,兴坪战时青年服务队的队员们正在山上进行野外训练。秋天的漓江两岸层林尽染,红的枫、黄的银杏、绿的竹林,美得像一幅画。但日军坦克的履带正在碾碎这幅画。
赵志光把队伍集合在一棵大樟树下。他的脸色铁青,嘴角紧抿,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开口:
“阳朔丢了。但我们的家还在,我们的父母兄弟还在。鬼子来了,我们不能跑,不能躲,只能打!”
没有人退缩,没有人害怕。几个月的训练,已经让这群学生、农民、工人变成了一支有纪律、有信念的队伍。他们手中的武器虽然简陋——几支老式步枪,更多的是大刀、梭镖、鸟铳——但每个人都把枪擦得锃亮,把刀磨得锋利。
此后的日子里,服务队开始在漓江两岸活动。白天,他们分散在村子里发动群众,组织自卫联防;夜晚,他们集结起来,袭击小股日军巡逻队,破坏敌人的通讯线路,伏击下乡扫荡的伪军。
十月间,从桂林保卫战中突围出来的国民党爱国军官黎禹章、谢刃天等人加入了队伍。黎禹章,梧州人,二十七岁,毕业于国民党桂林第六军分校,参加过桂林保卫战,率连负责七星岩防务。他带来了宝贵的军事经验,手把手地教队员们如何利用地形、如何设伏、如何撤退。谢刃天同样是实战中滚出来的军人,沉默寡言,但每一次战术推演都精准如刀。
老百姓的称呼从“兴坪那帮学生”变成了“兴坪的队伍”。很快,“兴坪那边有一支真正打鬼子的队伍”这句话,在漓江两岸的口口相传中,变成了一种信念。
到一九四五年一月,服务队已经发展到五十多人,控制了兴坪漓江两岸的八个乡。火种,正在燃烧。
(五)悄然蔓延
一九四五年一月下旬,一个寒冷的冬日。山风如刀,刮过松林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响声。
中共广西省工委正式任命黄嘉、肖雷为中共桂东北正副特派员,率领一批党员干部来到阳朔,加强人民抗日武装的领导,筹建桂东北抗日游击纵队临阳联队。
在兴坪镇外的一座山村里,黄嘉、肖雷、赵志光等人围坐在一间土坯房的火塘边。火塘里烧着松枝,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将他们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黄嘉三十出头,面容清癯,目光深邃,是那种在漫长的地下工作中磨练出超常冷静与坚定的人。他展开一张地图,手指点在一个用红圈标注的位置上:
“省工委决定,以海洋山为中心,建立桂东北抗日根据地。我们的队伍要扩大,要公开打出共产党的旗号。”
赵志光双手撑着膝盖,身子前倾,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我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黄嘉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语调平缓但分量极重:“同志们,我们党当前对国民党的政策是既联合又斗争。桂系当局的态度历来是两面性的——民族危亡之际,他们愿意与共产党合作抗日;但他们对中共在广西的活动,又采取不承认和镇压的政策。正因如此,我们既要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力量,也要保持清醒的头脑,提防那些反共顽固派。蒙方侯县长、罗文修大队长,他们愿意支持我们抗日,可以团结合作。但廖述之、莫庸、黎金吾那些人,迟早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肖雷接口说:“既要在战场上打鬼子,又要在国民党内部做区分,团结左派,打击右派。大家心里要有数。”
赵志光点头,声音低沉:“我明白。打鬼子是第一位的,但也不能只埋头打鬼子。”
火塘里的松枝发出一声脆响,溅起几点火星。那几颗火星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然后落进灰烬里——但更多的火星,正在这片土地上,在千千万万人的心中,悄悄燃烧。
从一九四四年九月二十九日兴坪战时青年服务队在关帝庙成立,到一九四五年一月下旬,这支当初只有三十几人的队伍,走过了四个月的战斗历程。他们在漓江两岸播下的火种,正在这片土地上悄然蔓延。
窗外,冬夜的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为这支新生的队伍低语壮行。
二、临阳旌旗
(一)公开亮相
一九四五年二月二十日,阳朔县兴坪乡滑石瑶村(大源乡太太庙)。
这一天,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山顶上,仿佛随时都会落下一场大雨。但对于聚集在这里的一百多名游击队员来说,这一天注定是灿烂的。
村外的一片空地上,临时搭起了一个简陋的主席台。台上挂着一面红旗,旗上用黄布缝着几个大字——“桂东北人民抗日游击纵队临阳联队”。
黄嘉站在台上,声音洪亮地向全场宣布:“同志们,我宣布——桂东北人民抗日游击纵队临阳联队,今天正式成立!”
掌声如雷,呼声震天。
“下面,我宣布联队的领导成员名单——”
“联队长,黎禹章同志!”
“政委,黄嘉同志!”
“副联队长,赵志光同志!”
“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肖雷同志!”
“参谋长,谢刃天同志!”
“政治部副主任,韦立仁同志!”
“第二大队教导员,孙忆冬同志!”
“第二大队副大队长,邓慰洪同志!”
每一个名字被念出,都伴随着一阵热烈的掌声。
黎禹章走上前来,他向全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大声说:“同志们!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支有番号、有组织、有纪律的抗日武装了!我们的番号是临阳联队,我们的旗帜是共产党的红旗,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
“把鬼子赶出去!”全场齐声高呼。
这一天,临阳联队下辖两个大队、四个中队、一个民运队,共有三百多人枪,其中有二十六名共产党员,建立了五个党支部。
这支队伍,从此正式登上了桂北抗日斗争的舞台。
(二)壮大
一九四五年二月下旬,联队派人与平北游击队取得联系。
平北游击队是一支由共产党员陆支礼领导的地方武装,有三十多人枪,活动在平乐北部及平阳交界一带的漓江两岸。陆支礼(1920—1969),平乐福兴乡浦地村人。1941年秋考取桂林师范学校,与肖雷同学。1944年8月入党,同年9月随肖雷到平乐组织平北游击队。这支队伍从一开始就和党组织有着深厚的渊源。
他们听说临阳联队成立的消息后,主动派人来联系,要求编入联队。黄嘉和肖雷亲自接见了平北游击队的代表。经过商谈,双方达成一致:平北游击队整体编入临阳联队,成为联队的一部分。陆支礼出任第一中队中队长。
不久后,活动于大坪地区的一支五十多人枪的群众自发武装,也主动要求加入临阳联队。这支队伍的领导人虽然名义上接受国民党番号,但实际上已经心向共产党。黄嘉和肖雷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将其编为联队第五中队。
到了三月份,临阳联队已经发展到三百多人枪,控制了阳朔、临桂、平乐、荔浦等县边境的广大山区农村,成为桂东北地区实力最强、影响最大的抗日武装。
(三)除奸
一九四五年三月的一天,联队部接到报告:大源乡维持会会长毛继任,是死心塌地为日本人办事的汉奸,经常带着鬼子下乡扫荡,祸害百姓。
黄嘉拍案而起:“汉奸不除,难以服众!”
肖雷也说:“杀一儆百,让老百姓知道我们临阳联队是真正抗日的队伍!”
联队决定,第一次军事行动,就是除掉这个汉奸。
任务交给了素有“虎将”之称的第二大队副大队长邓慰洪。邓慰洪义不容辞,立即从队伍里挑选了两个最精干的小伙子组成锄奸队,化装成老百姓,混进大源乡集市。
经过几天的侦察,他们摸清了毛继任的活动规律。三月十二日,毛继任照例带着几个伪军到集市上收税。邓慰洪带着两名队员,装作赶集的样子,慢慢靠近。当毛继任走到一个卖布的摊位前时,邓慰洪突然拔出手枪,大喝一声:“汉奸毛继任,你的死期到了!”
毛继任还没反应过来,邓慰洪已经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毛继任应声倒地。
伪军们吓得四处逃散,集市上的老百姓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欢呼声:“打得好!打死汉奸了!”
邓慰洪跳上一个高台,大声说:“乡亲们,我们是临阳联队的,是共产党领导的抗日队伍!谁要是给鬼子当汉奸,毛继任就是他的下场!”
这次行动干净利落,打响了联队成立后向亲日反动顽固势力打响的第一枪。大源维持会因此散伙,周边的维持会也从此名存实亡。老百姓奔走相告,对联队的信任和拥护大大增加。
三、牛尿塘反击战
(一)敌情
一九四五年五月中旬,桂北的雨季已经开始了。
连日的大雨使得漓江河水暴涨,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泥沙滚滚南流。两岸的山峦笼罩在雨雾之中,能见度很低。
这天傍晚,渔塘洲村的村民急匆匆地赶到联队部报告:一支日军的运粮船队,因为大雨无法继续航行,停泊在牛尿塘村的漓江码头过夜。
“几条船?”赵志光问。
“四条,都是大木船,装满了粮食和弹药。”村民说,“船上有几十个鬼子,但看起来没什么防备。”
赵志光的眼睛亮了。他立即找到黄嘉和肖雷,汇报了这个情况。
黄嘉沉吟了一下:“敌人虽然暂时没有防备,但我们的人数也不多,装备也不如敌人。要打,就必须速战速决,不能拖。”
肖雷说:“我同意。这是联队成立后第一次和日军正面交锋,打好了,能极大地鼓舞士气。”
赵志光站起身:“让我带人去打!我保证完成任务!”
黄嘉和肖雷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二)雨夜袭击
当天夜里,暴雨如注。
赵志光挑选了四十多名精干队员,组成突击队。政治部副主任韦立仁随队行动,负责政治鼓动工作。邓慰洪担任突击队长,第五中队副队长陈运珉担任副队长。
临出发前,黄嘉把大家集合在一起,只说了一句话:“同志们,这是咱们联队成立后第一次打鬼子,打出威风来!”
队伍冒雨出发了。山路泥泞难行,雨水打在脸上生疼,但没有一个人抱怨,没有一个人掉队。他们穿过密林,翻过山岭,连夜赶到了牛尿塘附近。
漓江横在面前,对岸就是日军停船的地方。大雨滂沱,江水湍急,但队员们毫不犹豫地下水泅渡。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游过漓江,悄悄地爬上了对岸。
赵志光带着队伍摸到码头附近,选择有利地形隐蔽起来。雨夜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到雨声和江水的咆哮声。
一切准备就绪,已是凌晨四点多钟。
赵志光下达了攻击命令。
“打!”
一声令下,步枪、鸟铳一齐开火,密集的弹雨向日军船队倾泻而去。船上的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撂倒了。
船上的日军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一片混乱。有的在黑暗中乱跑乱撞,有的跳进水里企图逃跑。突击队员们乘胜追击,对着船上的敌人猛烈射击。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枪声渐渐稀疏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赵志光命令部队主动撤离。他知道,天亮以后,附近的日军可能会赶来增援,不能恋战。
(三)欢呼雀跃
这场战斗,共毙伤日军十余人,击沉敌船两艘。
当突击队员们浑身湿透、满身泥泞地回到根据地时,留守的队员们把他们团团围住,欢呼雀跃。
“打得好!打得好!”
赵志光站在高处,大声宣布战果:“同志们,我们胜利了!这一仗,打出了咱们临阳联队的威风,让鬼子知道——在桂北这片土地上,有一支不怕死的队伍!”
“临阳联队万岁!”队员们齐声高呼。
牛尿塘反击战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桂北地区。老百姓奔走相告:“临阳联队真能打鬼子!”“共产党的队伍就是不一样!”
一些原本观望的地方武装也主动派人来联系,表示愿意和临阳联队合作抗日。联队的威望空前提高。
四、挺进新区
(一)南下平乐
一九四五年六月中旬,联队决定南下,挺进平乐、荔浦一带的“新区”。
一带群众基础薄弱,日军据点众多,国民党顽固派也势力强大。联队要在这一带站住脚,难度很大。
但黄嘉说:“越是困难的地方,越需要我们共产党人去。我们的任务不只是打仗,更重要的是发动群众,建立抗日根据地。”
联队决定,由邓慰洪率领一支二十多人的精锐突击队先行南下,侦察敌情,发动群众,为主力南下创造条件。
邓慰洪是联队里有名的“虎将”。他原是地方上的猎户出身,枪法极准,胆识过人。加入联队后,屡立战功,深得黄嘉和肖雷的信任。
临行前,黄嘉握着邓慰洪的手说:“慰洪同志,你们是尖刀,是探路的。到了新区,要多做群众工作,让老百姓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
邓慰洪用力点头:“政委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二)秋毫无犯
邓慰洪带着二十多人的突击队,昼伏夜行,悄悄进入平乐县境内。
六月的桂北已经热起来了,山里的蚊子又多又大,咬得人浑身是包。但队员们没有一个叫苦的。他们翻山越岭,穿过密林,终于在六月下旬的一天,到达了平乐县城附近。
邓慰洪选择在河口村驻扎下来。这里是漓江和荔浦河的汇合处,距离平乐县城约三四公里,水陆交通便利,地理位置重要。但群众基础很差,老百姓看到拿枪的队伍就害怕,纷纷躲起来。
邓慰洪把队伍集合起来,严肃地说:“同志们,这里的群众还不了解我们,我们要用实际行动证明——我们是老百姓的队伍,不是土匪!”
他带着几个队员,挨家挨户地敲门,给老百姓做工作。他说:“老乡们,我们是临阳联队的,是共产党领导的抗日队伍,是专门打鬼子的。我们不会拿老百姓的一针一线,请你们放心!”
开始的时候,老百姓还是半信半疑。但几天下来,看到这支队伍果然纪律严明,秋毫无犯,慢慢地就有人开始接近他们了。
一个老农对邓慰洪说:“同志啊,你们说自己是打鬼子的,可你们才二十几个人,能打得过鬼子吗?”
邓慰洪笑了笑:“老乡,人不在多,在于心齐。鬼子也是肉长的,一颗子弹打过去,照样要他的命。只要大家齐心,敢打敢拼,鬼子是可以打败的!”
老农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三)河口伏击战
驻扎后的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个老乡急匆匆地跑来找邓慰洪:“同志,漓江河面上发现鬼子的船!”
邓慰洪一下子跳起来:“几条船?”
“一条,但船上装满了人和枪。”
邓慰洪立即召集队伍,简短地分析了敌情:“敌人只有一条船,人数不会太多。这里是我们的地盘,我们对地形熟悉。打!”
队员们迅速进入阵地,在江边的草丛和树林里隐蔽起来。邓慰洪把队伍分成两组:手枪班由中队长陆支礼率领,埋伏在离江最近的位置,负责近距离突击;步枪班由赵家经率领,布置在稍远的高地上,负责火力掩护。
大约半个小时后,一艘木船顺流而下,进入了伏击圈。
船上坐着十几个日本兵,枪都架在船头,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抽烟,完全没有防备。
邓慰洪瞄准了船上的一个军官,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那个军官应声落水。
“打!”邓慰洪一声令下。
步枪班和手枪班一齐开火,密集的弹雨向木船倾泻而去。船上的日军猝不及防,死的死,伤的伤,乱作一团。船在江心失去了控制,开始打转。
邓慰洪一挥手:“追!”
几个水性好的队员跳进江里,朝木船游去。岸上的队员沿江追击,对着船上继续射击。
当队员们登上木船时,船上的日寇已经全部被击毙了。一个队员在清点尸体时,发现还有一个日本兵没死,躲在船舱里。那家伙见被发现,跳进江里企图逃跑,但刚露出头,就被岸上的神枪手一枪撂倒。
战斗结束了,前后不到一个小时。
(四)真英雄
这一仗,共击毙日军十余人,缴获完好的木船一艘、长枪九支。突击队无一伤亡。
当邓慰洪带着队伍,押着缴获的战利品回到河口村时,老百姓全都跑出来看。那个老农激动得热泪盈眶,握着邓慰洪的手说:“同志,你们真是英雄!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看到鬼子被打得这么惨!”
邓慰洪笑着说:“老乡,我们共产党领导的队伍,打鬼子是应该的。以后鬼子再来,你们就来找我们,我们替你们打!”
老百姓们把队员们团团围住,有的送水,有的送饭,有的拉着队员的手不肯放。一个老大娘硬是塞给邓慰洪一篮子鸡蛋,邓慰洪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但转身就把鸡蛋分给了伤病员。
河口伏击战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平乐、荔浦一带。老百姓奔走相告,对联队的信任和拥护大大增加。一些青年小伙子主动要求参军,联队的力量进一步发展壮大。
五、二战古座塘
(一)突破蚂蟥渡
一九四五年七月十二日,夜色如墨。
临阳联队二百余人从荔浦县马岭凤凰坪村出发,回师阳朔。原计划从福利头村过渡至兴坪根据地,但打前卫的副联队长赵志光突获情报:国民党顽固派在木桥至留公村布下八百伏兵,妄图一口吃掉临阳联队。
“敌人想在半路上截杀我们。”黄嘉在地图上点了点,眉头紧锁。
肖雷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些人——廖述之、莫庸、黎金吾,都是阳朔东区自卫联队的头目,是国民党内部最顽固的反共势力。他们打着抗日的旗号,其实一直把枪口对准我们。蒙县长和罗文修大队长虽然也属于国民党系统,但他们愿意抗日、愿意合作。而这些右派顽固分子,是铁了心要消灭我们。”
赵志光接过话头:“桂林区民团指挥部黄绍立那边,也不是好东西。他们被日军赶跑了,现在又纠集几百号人要来打我们。这些右派势力,任何时候都不能小看。”
肖雷点了点头:“志光同志说得对。对付这些顽固派,我们既要坚决打击,又要在政治上把他们和国民党中的进步派区分开来。这样,我们抗日反顽才有理有利。”
黄嘉沉思片刻,果断下令:“改道,走蚂蟥渡。”
蚂蟥渡又名管家渡,是阳朔漓江边二十一处古津渡之一,南岸有两处码头,东岸码头上有一座日升亭,始建于明代,徐霞客曾在此往返。管家村群众基础好,村长莫光骏与共产党有联系,这为联队渡江提供了保障。
当夜,联队二百余人在管家村群众的帮助下,分批乘木船突破蚂蟥渡。江水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木船在湍流中剧烈颠簸,战士们紧握着枪,一声不吭。
船到东岸,部队抵达日升亭,稍作休整。肖雷站在亭中,环顾四周。这座经历了数百年风雨的古亭,此刻像一名沉默的见证者,凝视着这支队伍的背影。
侦察员回报前方无伏兵。黄嘉一声令下,队伍穿过福利镇社门山、林家榨、泵嵅等村,于十三日凌晨抵达古座塘村。
为安全起见,指挥部决定分散驻扎:四中队和联队部驻古座塘,另外两个中队分驻栗树岭村和崩山岭村。
古座塘是一个比较大的自然村,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村东面是栗树岭村,只一箭之远,住有10多户人家。东北边是崩山岭村,与古座塘村相距五六百米,村南面是燕子岭。3个村的中间地带是一片田垌,地势开阔。如果敌人占领山头,从三面包围,村子就会陷入背水一战的绝境。
但队伍已经走了一夜,人困马乏,必须休息。
黄嘉在指挥部——一栋土墙民房里,最后检查了一遍哨位布置,确认无误后才合衣躺下。
他不知道的是,联队的行踪已被汉奸告密。
以廖述之、莫庸、黎金吾为首的阳朔东区自卫联队反动武装,连夜纠集了三个大队共五百余人,趁夜抢占古座塘周围高地。这支反动武装装备精良,人手一枪,配备四挺重机枪,还带了一门六〇炮。
五百余敌人,二百五十余战士,两倍于己的兵力,十比一的重武器优势。
天罗地网,已经悄然收紧。
(二)抢占街岭高地
七月十三日清晨,第一缕阳光还没有照进山谷。
哨兵趴在村口的土坎后面,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山岭。山间的雾气很重,几十步外就看不清人影。
突然,从村东栗树岭方向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哨兵猛地感到右臂一热,低头一看,鲜血已经顺着袖管往下淌。
“敌人——”
话没说完,三面山头上同时响起了爆豆般的枪声,子弹如雨点般倾泻而下,打在屋顶上啪啪作响。村庄三面山岭上,黑压压的人影正居高临下向村子逼近。
临阳联队已被国民党顽军三面围困,背后是湍急的漓江,前方是数倍于己的敌人,陷入了背水一战的绝境。
黄嘉冲出指挥部,肖雷紧随其后。两人奔到村口,看到哨兵手臂中弹,一个战士正给他包扎。
“多少人?”黄嘉问。
“至少五百,山头上全是人。”侦察员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东面栗树岭、北面崩山岭、南面燕子岭,全被占了,他们把三个中队切开了。”
肖雷看着山坡上黑压压的人影,语气凝重:“这些人,就是廖述之、莫庸、黎金吾那帮顽固派。他们终于撕下伪装,对我们动手了。”
黄嘉点头:“他们想一口吃掉我们。但我们不能上当。”
肖雷迅速扫视了一下地形。村后背街岭高地,如果被敌人占领,居高临下封锁村口,两百多号人就只能困在村子里等死。
“必须先抢占街岭!”肖雷说。
赵志光已经带着第二大队的人冲了上去。敌人的子弹从头顶飞过,打得泥土飞溅。战士们冒着弹雨,以最快的速度向山顶攀爬。有人中弹倒下,旁边的战士连停都不停,继续往上冲。
最终,战士们抢先一步占领了街岭高地,迅速封锁了村口开阔地。三道防线在村口一字排开,机枪架在最前面,步枪手占据两侧的房顶和土墙。
敌人从山头上往下冲锋,被密集的火力打了回去。第一次冲锋,丢下三四具尸体,狼狈撤回。
但肖雷知道,这只是开始。敌人兵力两倍于己,重武器占绝对优势,一旦他们展开全面进攻,居高临下用机枪扫射,联队的防线撑不了多久。
擒贼先擒王,必须打掉敌人的指挥所。
肖雷把黄嘉拉到一边:“政委,我带人从侧翼绕到后面去,打掉他们的指挥所。”
“太危险了。”黄嘉皱眉。
“不端掉指挥所,我们撑不到天黑。”肖雷说,“我带七个人去,人多了反而容易被发现。”
黄嘉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头:“速战速决,活着回来。”
(三)猛虎下山
肖雷挑选了七名最精干的战士组成敢死队。他们脱掉军装外套,只穿贴身的褂子,把枪背带缠在手腕上,以免碰撞发出声响。
八个人从村后的一条山沟里悄悄出发了。
山沟里长满了荆棘和灌木,几乎没有路。敢死队员们猫着腰,贴着山壁,一步一步往前摸。荆棘划破了他们的手臂和小腿,血珠渗出来,和汗水混在一起,没有人吭声。
敌人指挥所设在栗树岭南面的燕子岭后面的一处山坳里,那里地势隐蔽,可以俯瞰整个战场。敢死队必须翻过两座山头,绕到燕子岭的后面,才能接近指挥所。
太阳越升越高,山里的气温迅速攀升。汗水湿透了每个人的衣服,蚊虫叮咬得他们浑身是包,但没有人敢停下来。一步,两步,三步——他们像七只无声的猎豹,在敌人的眼皮底下匍匐前进。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后,肖雷透过树丛的缝隙,看到了目标。
那是一顶军用帐篷,搭在山坳里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上。帐篷周围站着五六个哨兵,正在无所事事地抽烟聊天。帐篷门口,几个当官模样的人正围着一张桌子,对着地图指指点点。
更关键的是——肖雷注意到,帐篷旁边支起了几口大锅,炊事兵正在盛饭。敌人正在开饭。
“趁他们开饭,防备最松。”肖雷压低声音,“听我命令,一起开火。打完就往里冲,抓活的!”
敢死队员们在树丛后面潜伏下来,枪口对准了帐篷。
肖雷盯着敌人的哨兵。一个哨兵放下枪,走到锅边去盛饭;另一个蹲在地上,用刺刀在泥地上画着什么;还有一个靠在树上,眼睛半闭着,像是随时会睡着。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来——
“打!”
七支步枪同时开火,子弹呼啸着向敌人飞去。几个哨兵应声倒地,帐篷里的人乱作一团,有的往桌子底下钻,有的往帐篷后面跑。
“冲!”
八个人如猛虎下山,一边射击一边向前冲锋。一个敌人端起枪想抵抗,被肖雷一枪撂倒。另一个扭头就跑,被冲在最前面的小战士一刺刀捅翻在地。
敢死队冲进帐篷时,里面已经是一片狼藉。地图被踩得稀烂,饭盆翻倒在地上,几个当官的抱着头蹲在角落里发抖。
“缴枪不杀!”肖雷大喝一声。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哆哆嗦嗦地举起双手:“别开枪……别开枪……”
这一仗,敢死队当场击毙顽军一人,俘虏十人,缴获军用物资一批。敌人的指挥系统被连根拔掉,整个阵脚大乱。
山头上的敌军失去指挥,开始乱成一锅粥。有的在往山下冲,有的在往山上跑,还有的在混乱中互相开火,自相残杀。
赵志光抓住战机,率领主力全线反击。战士们高喊着杀声,从街岭高地俯冲而下,像一把尖刀插进了敌人的心脏。机枪、步枪、手榴弹一齐开火,打得敌人抱头鼠窜。
五百多人的反动武装,在前后夹击之下,彻底崩溃。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下午,约八个小时后,联队以少胜多,一举击溃了两倍于己的敌人。
(四)不可战胜
硝烟渐渐散去。
古座塘恢复了短暂的平静。战士们站在街岭高地上,看着山坳里丢盔弃甲的敌人尸体和丢弃的武器,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黄嘉在指挥部里清点战果。这一仗,缴获长短枪十二支,俘虏十人,毙伤敌人十余人。
“好!打得好!”黄嘉合上记录本,重重地拍了肖雷一下。
肖雷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硝烟,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
政治部副主任韦立仁(1922—2002),广西武鸣人,壮族,1940年入党,1945年毕业于广西大学法律系。他走进来,衣服上还沾着泥土和火药的气息。这个知识分子平日里说话斯斯文文,此刻却难掩激动。
“政委,我想在这墙上写几个字。”韦立仁说。
黄嘉笑了:“写什么?”
韦立仁走到那栋土墙民房前,从腰间拔出刺刀,想了想,又放下。他从屋里找出一支毛笔,蘸了蘸墨汁,深吸一口气,在黄墙上挥笔疾书——
“临阳联队是不可战胜的队伍”
十二个大字,一笔一画,苍劲有力。韦立仁写完最后一个字,退后一步端详片刻,转身对围观的战士们大声说:“同志们,今天这一仗证明了——临阳联队,是不可战胜的!”
战士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五)一日两战
欢呼声还没有散去,一个新的敌情又传来了。
“江面上有鬼子的船!”侦察员飞奔而来。
肖雷和黄嘉快步走到漓江边,举起望远镜。果然,四艘满载物资的日军运输木船,在陆路日军的掩护下,正沿着漓江顺流而下。
此时已是下午五时左右。联队本来正准备从老寨滩头五龙潭渡江——那是他们撤退的必经之路。但如果让日军的船队继续往下游走,他们很可能会发现联队的渡江计划,在江面上来一个拦腰截击。
“打不打?”肖雷问。
黄嘉盯着江面上越来越近的船队,果断下令:“打!坚决打!”
联队立即停止渡江,两百多名战士迅速在漓江东岸的草丛和树林中隐蔽起来,布下伏击圈。机枪手占据了高处的一块岩石,步枪手沿着江岸一线排开,枪口齐刷刷对准了江面。
四艘日军船越来越近。打头的那艘船上架着一挺机枪,几个日本兵半蹲在船头,警惕地扫视着两岸。后面三艘船上装满了粮食、弹药和军用物资,有的还用帆布遮盖着。
肖雷猫着腰跑到机枪手身边,压低声音:“瞄准打头艘船上的机枪手,先干掉他!”
“明白。”
日军船队进入了伏击圈。江面这一段比较狭窄,水流湍急,两岸的树林密不透风,是设伏的最佳位置。
“打!”
肖雷一声令下,联队的所有火力一齐向江面开火。步枪、机枪、鸟铳同时怒吼,密集的弹雨向日军船队倾泻而去。
打头那艘船上的日军机枪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枪撂倒。机枪哑了,船上的日军慌了神,有的趴在船舱里不敢露头,有的跳进江里企图游到对岸。
但联队的火力太猛了。日军凭借剩下的几挺机枪拼命还击,子弹打得岸边的凤尾竹叶簌簌落下。但他们处于低处,联队战士居高临下,占据了绝对的地形优势。
一艘敌船被打得千疮百孔,船体开始倾斜,河水哗哗地灌进去。船上剩下的日军纷纷跳江逃命,但很快就被江流冲散。
另外三艘船的鬼子见势不妙,拼命向下游划去。但联队战士沿江追击,子弹如影随形。
夜幕渐渐降临。最后一艘受损最严重的日军运输船因船体进水、速度减慢,落在了后面。天黑后,无心再战的日军最终抛弃了这艘船,向阳朔县城方向逃窜。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联队共击毙日军十余人,缴获了一艘完好的运输木船。
古座塘激战——一日两战,两战皆捷。
(六)以少胜多
夜幕降临时,指挥部里再次点亮了油灯。
嘉、肖雷、韦立仁、赵志光等人围坐在桌前。
黄嘉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声音沉稳:“今天缴获的那艘木船,可以用来渡江。明天天亮前,我们必须全部渡到西岸。”
肖雷说:“今天这一仗,打出了威风,也让我们看清楚了——国民党的顽固派,迟早是我们要面对的敌人。抗日是暂时的共同战线,等日军一退,他们就会把枪口对准我们。”
赵志光点头:“陈劭先先生、蒙县长和罗文修大队长,是他们那边真心抗日的人。但廖述之、莫庸这帮人,始终是我们要提防的。今天打的五百多人,就是明证。”
黄嘉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同志们,今天这一仗,我们以少胜多,打赢了。但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我们要做好思想准备——抗日统一战线是既要联合又要斗争的,对这些反共顽固派,我们绝不能手软。”
大家分工完毕,各自散去。
肖雷走到村口,迎面正对韦立仁写下的那十二个大字。月光洒在黄墙上,字迹清晰可辨。
“不可战胜的队伍。”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嘴角微扬。
明天,他们将带着“不可战胜”这四个字,乘着缴获的日本船渡过漓江,回师兴坪根据地。
而这段历史,也将在漓江岸边永远铭记。
——中共临阳联队,不可战胜。
六、将星陨落
(一)大龙嵅
一九四五年七月二十二日,一个令人痛心的日子。
日军撤退在即,国民党顽固派开始蠢蠢欲动。盘踞在江村的国民党阳朔县东区自卫联队秦森大队,屡屡袭扰临阳联队的抗日行动,妄图消灭这支共产党领导的武装。
联队决定——攻打江村,拔掉这颗钉子!
当天,联队主力从古座塘出发,向江村进击。副联队长赵志光身先士卒,亲临一线指挥。
途经大龙嵅时,战斗打得异常激烈。秦森大队据守巨猿洞(赶墟岩洞)碉堡工事,机枪火力凶猛。赵志光冒着弹雨,指挥突击队迂回包抄。就在他带领战士们冲锋时,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腿部。
鲜血瞬间浸透了军装。
卫生员拼命为他包扎止血,但伤口太深,血流如注。战士们含泪要把他抬下火线,赵志光却咬着牙说:“不要管我,先打掉敌人!”
战斗最终取得了胜利,秦森大队被击溃。但赵志光因失血过多,伤势垂危。
(二)壮烈牺牲
黄嘉和肖雷闻讯赶来。看到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的赵志光,两人的心像刀割一样难受。
“志光同志,你一定要挺住!”黄嘉握着他冰凉的手。
赵志光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战友们围在身边,他强忍着剧痛,艰难地说:“快走,快走……不要让我拖大伙的后腿……”
肖雷的眼泪夺眶而出:“志光,我们不会丢下你!”
赵志光摇了摇头,用尽最后的力气说:“我只有一个请求……请组织……追认我为中国共产党党员……”
肖雷握紧他的手,郑重地说:“志光同志,你早就是我们心中的党员了!组织上一定会批准的!”
赵志光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九四五年七月二十二日,临阳联队副联队长赵志光,因伤重不治,在江村战场上壮烈牺牲,年仅二十五岁。
这位年轻的指挥员,把自己短暂而光辉的一生,献给了中华民族的解放事业。
(三)永古捍山河
赵志光牺牲的消息传来,整个联队都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
黄嘉在追悼会上哽咽着说:“志光同志是我们联队的骄傲,是桂北人民的英雄。他虽然牺牲了,但他的精神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肖雷含泪宣布:“志光同志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请求加入中国共产党。我代表党组织宣布——追认赵志光同志为中国共产党正式党员!”
全场肃立,默哀三分钟。
按照党组织的决定,赵志光的遗体被安葬在他战斗过的土地上。原葬兴坪古昔湾,后迁葬于兴坪狮子山麓。墓碑两侧刻着挽联:
“勇士当年歼日寇,英灵永古捍山河。”
他的名字,永远镌刻在临阳联队的史册上。
七、化整为零
(一)隐蔽
一九四五年七月下旬。
日军即将败退广西。国民党顽固派蠢蠢欲动。
中共广西省工委发出指示:各地抗日武装有计划地撤退、隐蔽,化整为零,保存力量。省工委交通员庄炎林再次传达了这一重要指示。
黄嘉和肖雷接到指示后,立即着手部署。
黄嘉语气沉重地对大家说:“同志们,日军撤退在即,国民党顽固派已经开始对我们动手了。廖述之、莫庸这些人就是前车之鉴。接下来,国民党桂系当局势必会调转枪口对付我们。”
肖雷接着说:“所以,我们要作最坏的打算。抗日统一战线是在国共合作的大前提下建立的,但桂系当局历来是抗日和反共两面政策。抗战时期他们还需要我们帮忙打鬼子,一旦鬼子退了,他们就会翻脸不认人。”
赵志光牺牲后,队伍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的气氛。黄嘉知道,这个时候更需要把大家的思想统一起来。
“省工委的指示很明确——保存革命力量,化整为零。”黄嘉说,“外来的干部战士,分批撤出临阳地区。本地的战士,能回家的就回家就地隐蔽。”
“不能就地隐蔽的呢?”肖雷问。
“由你带队,撤向灵川一带。”黄嘉说,“那里有我们的同志,可以和他们会合。”
肖雷点了点头:“我服从组织的安排。”
(二)撤离
七月二十三日,联队开始分批撤离。肖雷带领最后一批八十人的队伍,告别了阳朔。
临行前,黄嘉握着肖雷的手说:“雷仔,你是老交通了,这一路要小心。到了灵川,找阳雄飞同志,他会接应你们的。”
肖雷用力握了握黄嘉的手:“政委放心,我一定把队伍安全带过去!”
黄嘉又说:“联队虽然撤了,但革命的火种不能灭。将来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回来,还会重新举起临阳联队的旗帜!”
肖雷深深地点了点头。
队伍趁着夜色出发了。他们沿着山路,翻过一座又一座山,涉过一条又一条河,向灵川方向前进。
身后,是浴血奋战过的漓江山水;前方,是充满未知的漫漫长路。
但每一个人的心里都燃烧着一团火——那是革命的火,永不熄灭的火。
(三)丰碑
临阳联队从一九四五年二月二十日正式成立,到一九四五年七月下旬遵照中共广西省工委指示,“化整为零”、分批撤离根据地,作为一支公开活动的抗日武装,其历程约五个月。
但这支队伍的革命火种从未熄灭。短短五个月间,这支只有三百多人的队伍,在桂北地区与日伪军进行了十多次战斗,毙敌十八人,俘敌四十五人,击溃敌运输船队三支,击沉敌运输船四艘,缴获重机枪一挺、轻机枪两挺、长短枪二百五十多支。
他们不仅在战场上打击了敌人,更在人民群众中播下了革命的火种。他们在阳朔的一个区和三个乡建立了抗日民主政权,宣传了中国共产党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锻炼和培养了一大批革命干部。
这支队伍后来虽然“化整为零”了,但他们的精神没有消失。在解放战争时期,许多临阳联队的老战士又重新拿起枪,投入到新的战斗中。
一九四九年十一月,阳朔解放。当年从临阳联队撤出的老战士们,又回到了这片他们浴血奋战过的土地上。
他们去古座塘村看了那面墙。墙上的字迹虽然有些斑驳,但依然清晰可辨——
“临阳联队是不可战胜的队伍”
一个老战士抚摸着墙上的字迹,泪流满面:“志光同志,你看到了吗?我们胜利了,咱们的队伍是不可战胜的!”
漓江水依旧静静地流淌,仿佛在诉说着那段烽火岁月。
临阳联队的故事,将永远铭记在桂北人民的心中,永远镌刻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丰碑上。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8-16 15:5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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