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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北风云》——第二部 桂北抗日风暴(十)全灌抗日自卫队
2026-08-16 16:08:03  来源:秦健飞  点击:  复制链接

第十章 全灌抗日自卫队

  一、灌阳特支

  一九四四年八月,钟山县英家村。

  一间低矮的茅草棚里,中共广西省工委书记钱兴正伏在一张破旧的木桌上,就着一盏桐油灯起草文件。窗外蝉声如沸,密密的油桐林将这座小小的茅棚掩映其间。这里远离县城,人烟稀少,是省工委机关秘密转移后的临时驻地,外界无人知晓。

  一年多来,白色恐怖笼罩着广西。一九四二年七月发生的“七九”反共事件,使省工委遭受严重破坏,许多同志被捕牺牲。钱兴(1909年出生,时年35岁)在危急中转移到钟山,在英家特支和当地群众的掩护下,于这片油桐林中重建了省工委机关。此刻放在他面前的,是一份即将下发的纲领性文件。

  门外响起脚步声。省工委政治交通员肖雷走了进来。

  “钱书记。”他站定后低声唤了一声。

  钱兴抬起头,把桌上刚起草完的文件递过来:“看看。这是省工委的《八月决定》。”

  肖雷双手接过,捧在手中一页一页仔细翻看,然后收好。

  “日军过了黄沙河,全州就是下一站。”钱兴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简易地图前,手指缓缓划过桂林、柳州、南宁,“一号作战”的红色箭头从北向南直插而下,“湖南已经丢了,广西也守不住多久。”

  肖雷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些标记着日军兵力部署的位置。

  “形势已经很明朗了。”钱兴转过身来,神色凝重,“省工委决定派你去全灌地区。”

  “我去?”

  “对。”钱兴回到桌前,从文件袋里抽出几页纸,“邓崇济,1920年生,你在桂林师范见过他。文良儒,1924年生,去年入的党。谢雄平也在那边活动了一段时间。目前全灌地区共有八名党员,先把摊子撑起来。”

  “省工委还有什么指示?”

  钱兴沉默片刻,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下:“第一,迅速将全州、灌阳的两个党小组合并,成立特支,统一领导两县的抗日斗争。第二,把群众发动起来,把抗日武装拉起来。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

  “你在那边还要争取一个人。”

  “谁?”

  “唐资生。灌阳县长,1900年生。”钱兴顿了顿,“他的胞弟唐元豫是共产党员,在新四军工作过,对他有一定影响。抗日统一战线,能多团结一个就多团结一个。”

  肖雷把几页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武器呢?”他问。

  “暂时没有。靠他们自己想办法。”

  “人员呢?”

  “从群众中来。只要把道理讲清楚,把旗帜举起来,就不愁没人跟上来。”钱兴走回窗前。窗外,油桐树的枝叶在夏夜里轻轻晃动,“去吧。组织相信你。”

  几天后,肖雷从钟山出发,他经过富川的田野,看见农民正在收割晚稻;他走过恭城的山路,听见远处传来的牛铃声。沿途,逃难的百姓越来越多。

  “老乡,你们去哪儿?”他问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

  “逃命啊!”老汉头也不回,“日本人要来了,不跑等死啊?”

  “可逃到哪儿去?”

  “逃到哪儿算哪儿,总比落在日本人手里强。”

  肖雷沉默了。

  他没有停留,加快了脚步,经数日跋涉,他终于到达灌阳。

  灌阳县城内,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半掩着门,到处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肖雷没有停留,直接来到城南的表证中心校。这里是预先约定的碰头地点。

  屋子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邓崇济坐在靠窗的位置,眉目间透着沉稳;旁边是文良儒,不过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目光温和却坚定;还有一位是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郑震,桌上摊着报纸杂志,像是刚谈完什么话题。几个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肖雷没有寒暄,把从钟山带来的省工委指示——那份油印的《八月决定》——从怀中取出,在桌上摊开。

  “钱书记签发的。”他环顾在场的人,压低声音,“省工委要求:一是迅速将全州、灌阳两个党小组合并升级,成立灌阳特支,统一领导两县的抗日斗争;二是在全灌地区发动群众,组织抗日武装,开展敌后游击战争。”

  邓崇济凑近煤油灯,逐行细看纸上的内容,神情越来越专注。

  “上级强调,”肖雷继续道,“一切行动须严格遵循‘隐蔽精干,长期埋伏,积蓄力量,以待时机’的方针,既要积极主动地发动群众、组织武装,又要注意隐蔽和安全,避免过早暴露。”

  邓崇济抬起头,目光灼灼:“我们有准备。灌阳这边,文良儒同志已经联络了一批进步青年;全州那边,谢雄平同志也在内建乡一带活动,已经和学生中的积极分子建立了联系。”

  文良儒点头:“灌阳的几个乡,能组织起来。枪虽不多,但办法总比困难多。”

  肖雷把几页纸和名单递过去:“目前全灌地区共有八名党员,先把特支的架子搭起来。邓崇济任书记,负责全州方面;文良儒任副书记兼组织委员,负责灌阳方面。特支下设两个党小组:全州党小组由谢雄平负责,灌阳党小组由文良儒兼任书记。”

  “八名党员,一个特支,两个党小组。”邓崇济把名单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武器暂时没有,”肖雷又交代了一遍,“向群众借,向地主征,从敌人手里夺。要想尽一切办法搞枪。另外,我们还要争取一个人——灌阳县长唐资生。他的胞弟是共产党员,对他有一定影响。抗日统一战线,能多团结一个就多团结一个。”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灌江流水声隐隐约约。

  第二天,肖雷离开灌阳,返回钟山向省工委复命。

  当天夜里,中共灌阳特别支部在一间不起眼的农舍里秘密成立。邓崇济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远处的灌江在夜色中无声地流淌,那声音很轻,却像有什么力量在暗暗涌动。

  二、黑云压流

  一九四四年九月十一日。桂北重镇黄沙河。

  晌午时分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出油来。

  老刘头靠在自己的水果摊前打盹。他是黄沙河镇上摆了二十年摊的老户,哪支军队过路他没见过?中央军、桂军、民团、游击队,来来去去,他连眼皮都懒得抬。

  可今天这动静不对。

  先是闷雷一样的轰鸣,从北边滚过来,越来越近,震得他屁股底下的板凳都在抖。然后是大片的尘土,黄蒙蒙的,遮住了半边天。

  老刘头揉了揉眼睛,朝北望去。

  尘土里,一队人马正向南开进。骑兵在前,步兵在后,钢盔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老刘头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他的目光落在队伍最前方的那面旗上——

  白底,红日。

  老刘头“啊”了一声,脸色刷地白了。他从板凳上弹起来,水果撒了一地也顾不上捡,拔腿就跑。

  “鬼子来了——!”

  这一嗓子像炸雷一样,整条街都炸了锅。

  卖布的卷起布匹就往屋里扛。杂货店的老板手忙脚乱地关门板,手一滑,一块门板砸在地上,他也不捡了,转身就跑。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从巷子里冲出来,孩子哇哇大哭,她也顾不上哄,拼命朝南边跑。

  街上一片狼藉:打翻的箩筐、散落的蔬菜、踩烂的瓜果、丢掉的鞋子。

  日军的先头部队没有在黄沙河停留。骑兵策马而过,马蹄踩碎了老刘头摊上最后一个西瓜,红色的瓜瓤溅了一地,像血。

  领头的是一个骑白马的军官,腰挎军刀,戴着白手套,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他的目光扫过这条混乱的街道,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全州。桂林。南宁。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些地名,像在数一串唾手可得的战利品。

  消息传到全州县城时,已是傍晚。

  三、弃城而走

  全州县城,第九十三军军部。

  军长陈牧农独坐中堂,脸色铁青。桌上的地图上,红色箭头从北向南直插而下,箭头所指,正是全州。

  “报告——”副官匆匆进来,“张长官电话!”

  铃——铃——

  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在空旷的军部里显得格外刺耳。陈牧农立身,过去拿起话筒。

  那头传来的是第四战区司令长官张发奎的声音,语气急促,不容置疑。

  “牧农,立即炸毁库存武器弹药,向西南转进。”

  陈牧农双手微微颤抖。

  “炸毁库存武器弹药,向西南转进……”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想要追问,电话那头已经挂断。

  他放下话筒,沉默良久。

  全州的仓库里,存放着从美国运来的大批军用物资。弹药一百五十余万发,炮弹数千发,还有粮食、被服、汽油……这些东西,一旦炸毁,不知何时才能再补充。可不炸,就要资敌。

  陈牧农咬一咬牙,随即向蒋介石作了汇报,得到认可后,遂按令行事。

  “传令下去,”他声音沙哑,“炸毁军需仓库,全军向南撤退。”

  命令逐层传达下去,士兵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没见日本人影子就走?”

  “上面的命令,谁敢不听?”

  当夜,全州的军需仓库燃起冲天大火。

  弹药爆炸的巨响此起彼伏,炮弹碎片四散飞溅。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热浪扑面而来。城内百姓惊恐地望着那冲天的火光,不知发生了什么。

  “那是我们的弹药库!”有人惊呼。

  “还没打就炸了?这算什么仗!”

  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浓烟遮蔽了太阳。

  九月十四日,日军先头部队进入全州县城,不费一枪一弹,占领了这座桂北重镇。

  全州不战而溃的消息传到柳州,第四战区司令长官张发奎勃然大怒,突然变脸。

  他额上青筋暴露,反复斥责道:“一定要严办陈牧农!”

  随即,他立即向蒋介石告状:“陈牧农违抗战区军令,擅自放弃全州,焚毁大批军需物资,必须严办才能整肃军纪,不然,接下来的仗没法打了!”

  蒋介石收到报告后,也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全州不仅是桂北战略要地,更储存了大批美援军火物资,一枪未放就拱手让敌,不仅导致大量美援物资毁于一旦,更让中国在盟军面前颜面尽失。

  然而,此时的陈牧农已率部撤退至兴安大溶江。他以为执行命令天经地义,却不知道一张大网正在收拢。

  一九四四年九月,张发奎派出一名军官,带着宪兵队乘坐吉普车来到第九十三军驻地。

  宪兵见陈牧农,佯称:“张总司令接军座到柳州去开会。”

  有部属悄悄提醒:“这个时候情况不妙,军座,不要去。”

  陈牧农坦然道:“我是按照长官的指示行动,怕什么?不去反而不好。”

  他坐上了吉普车。

  宪兵没有将他送往柳州,而是直接将他押往桂林。桂林城防司令韦云淞当即将其扣押。

  更致命的是,当审查时问及“可有撤退手令”时,陈牧农才反应过来——那只是一通电话命令。

  蒋介石没有姑息自己的黄埔一期学生。他一咬牙,下令给张发奎立即处决陈牧农,以此显示“大公无私,执法严明”。张发奎没有丝毫犹豫,挂了电话便派宪兵着手执行。

  九月二十日。

  临刑前,陈牧农试图直接与蒋介石通话,希望能当面陈述,但电话未能接通。据传在狱中,他曾将撤退缘由写成一份密信,信中将来桂林时蒋介石的部署说得非常清楚:“在桂林作战,应相机行动,不可以主力投入决战。”

  最终,他留下绝笔信,信中承认自己“贻误军机,愧对国人”。

  韦云淞让总务处长韦士鸿向他说明:“这是张总司令转达委员长的电令,因你擅自撤退,由城防司令部枪毙你,以昭炯戒。”

  韦士鸿最后问:“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陈牧农苦笑地摇摇头:“张长官害了我,没什么话可说。”

  枪声响了。

  一位黄埔一期的陆军中将,就这样以最不体面的方式,成了国民党派系争斗的牺牲品。

  而全州,这座桂北重镇,就这样在一片混乱中落入了日军之手。

  占领全州后,日军展开疯狂报复。他们挨家挨户搜查,见到男人就抓,见到女人就抢。县城内到处是哭喊声,到处是血腥气。

  据战后统计,日军占领全县期间,共杀死无辜百姓两万零四百余人。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全州,这座桂北重镇,就这样在一片混乱中落入了日军之手。而全州两千多平方公里的土地,此后将在日军的铁蹄下呻吟整整一年。

  四、灌阳沦陷

  全州沦陷的消息传到灌阳时,已是深夜。

  灌阳县城不大,一条主街贯通南北,灌江水从城东流过。平日这个时候,街上早就静悄悄的,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可今夜不同,全城的狗都在叫,此起彼伏,像是在传递某种可怕的信号。

  文良儒在梦中被吵醒。

  他翻身坐起来,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不对,有人在跑,有人在喊,还有孩子的哭声。

  他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焦糊味。

  “怎么了?”他问隔壁的王婶。

  王婶手里提着一个包袱,怀里抱着孩子,急急火火地说:“良儒,你还不知道?鬼子占了全州,正朝这边来呢!快跑吧!”

  文良儒的心猛地一沉。

  全州丢了?这么快?

  他站在门口,望着北边的天空。那里隐隐约约有一片暗红色的光,不知道是火光还是什么。

  他转身回屋,穿好衣服,吹灭了油灯,融进了夜色中。

  他必须找到邓崇济。

  九月二十日清晨。

  太阳还没有升起,雾气笼罩灌江。

  日军的先头部队从北门涌入了灌阳县城。

  他们来得很突然,像是从雾里冒出来的。守城的县自卫队只有百余人,枪弹不足,大部分还是土枪鸟铳。仓促之间,队长下令开枪,砰砰啪啪打了一阵,几个日军士兵应声倒下,但更多的日军涌了上来。

  “撤!快撤!”队长大喊。

  自卫队溃散了。士兵们丢掉枪支,跑进巷子,翻过院墙,钻进山林。县长周明钦早已带着县政府官员,连夜逃进了东山。

  日军没有追击。

  他们进了城,第一件事就是封锁各条街道。端着刺刀的日军士兵三五成群,挨家挨户搜查。

  “出来!所有人出来!”

  刺刀捅破纸窗,踹开木门。老人被从床上拖起来,孩子被从被窝里揪出来。

  李老二听到动静的时候,正躲在自家的地窖里。他听见头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然后是刺耳的日语吆喝声。他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可地窖的门还是被发现了。

  一个日军士兵用枪托砸开地窖门,看见了蜷缩在角落里的李老二。

  “粮食!粮食藏在哪里?”

  一个穿黑色便装的翻译官蹲下来,用半生不熟的国语问。

  李老二咬着牙,不说话。

  翻译官又用日语对那个士兵说了几句什么。士兵的脸色变了,举起刺刀。

  “我再问你一遍——粮食在哪里?”

  李老二还是不说话。

  刺刀捅进了他的胸膛。

  鲜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来,他瞪着眼睛,望着地窖顶上那一片漆黑,至死没有说出粮食藏在哪。

  城隍庙前的空地上,三十多个百姓被驱赶到一起,围成一圈。

  有老人,有妇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他们被逼着跪下,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一个日军军官站在圈子中央,腰间挎着军刀,脚蹬锃亮的皮靴。他环顾四周,目光冰冷。

  “支那人,不服从皇军,就是这个下场。”

  他缓缓抽出军刀,在晨光中晃了晃,忽然猛地向下一劈——

  “射击!”

  哒哒哒哒——

  机枪响了。

  三十多条生命,瞬间倒在血泊中。

  血从尸体下流出来,汇成小溪,沿着青石板路面的缝隙,缓缓流向灌江。

  江水被染红了。

  一个老汉在倒下之前,用尽了全身力气,喊出了一句诅咒——

  “日本鬼子,你们不得好死!”声音在晨曦中回荡,久久不散。

  全州两河乡百板洞村,邓崇济的家乡。

  邓崇济站在村口的大榕树下,面前聚集着几十个村民。男人们手里拿着扁担、锄头、菜刀,女人和孩子站在后面,脸上写满了恐惧。

  “乡亲们,”邓崇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全县、灌阳县城丢了,县长跑了,县自卫队散了。你们怎么办?”

  人群沉默着。

  “跑呗。”一个中年汉子小声说,“不跑等死啊?”

  “往哪跑?”邓崇济反问。

  中年汉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邓崇济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接着说:“这儿是我的家,我的田在这儿,我的爹娘在这儿。我不能跑。”

  “那你怎么着?”有人问。

  “跟他们干。”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跟他们干?就凭咱们这几把菜刀?”

  “菜刀怎么了?”邓崇济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他的目光变得锋利,像是在冒火,“鬼子是人不是鬼,挨了刀也会死!咱们人多,一人一刀也够他喝一壶的!”,“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大田村抗日自卫队。枪不够,就用大刀、梭镖、鸟铳。不会打枪,我来教。打鬼子,不是一个人的事,是咱们所有人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一个钉子一样钉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咱们不能给子孙留下一个当亡国奴的名声。”

  五、乱世英雄

  全州沦陷的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桂北。

  县长陈步藩带着县政府一干人马,仓皇撤进了内建乡的大源毛竹山村。他自恃是黄旭初身边红人邱昌渭推荐的县长,架子大、口气横,到了乡下依然以全县最高长官自居。他拉起了一支县自卫团,自兼司令,手下有两千多人枪,可粮草全靠内建乡的百姓供养。十年前的瑶民起义曾把这里烧成白地,老百姓穷得叮当响,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更让陈步藩恼火的是,内建乡的地头蛇根本不买他的账。

  这条地头蛇,姓蒋。

  全州的蒋家,分两支。一支是龙水镇的蒋余荪,一支是内建乡的蒋继伊。

  蒋余荪,五十一岁,早年读过香港皇仁大学,因不满英国教师辱骂中国学生而愤然辍学。他当过营长、县长、兴全灌警备司令,在全州地面上根基深厚,人称“三斋”之一。日军压境时,第九十三军军长陈牧农为了在桂北培植自己的势力,主动为蒋余荪申请了少将军衔,任命他为“国民革命军第九十三军挺进纵队”司令,还拨给了一挺马克沁重机枪、几门小钢炮、一百七十三支七九步枪。蒋余荪领着长、万两乡的自卫队接受改编,很快又拉起了新山、万二、白沙等乡的武装,总兵力发展到一千余人,下辖四个支队。

  蒋继伊,字伯文,比蒋余荪长一辈。他中过举人,留学日本,官至广西省参议会议长,是民国时期全州人做过的最大的官。日寇来了,他退守蕉江常乐山,不轻易露面,但谁都知道,他的一句话,比县长的十道公文都管用。

  直接驻扎在内建乡的,是蒋继伊的两个亲侄子——蒋朝清和蒋朝翰。大哥蒋朝清行伍出身,是军统中校,手里有电台,直接联系重庆,带兵打仗是把好手。弟弟蒋朝翰当内建乡乡长,管粮管钱,把持地方行政。兄弟俩合掌着第九十三军挺进纵队的第三支队,三百多人枪,有机枪、有电台,在当地威风八面,老百姓都叫他们“内建挺进支队”。

  这四个人,关系是这样拧成的:蒋余荪是纵队司令,蒋朝清、蒋朝翰是他的部下;同时,蒋朝清兄弟又是蒋继伊的亲侄儿,对伯父言听计从。蒋余荪与蒋继伊虽分属龙水、内建两支蒋氏,但同宗同源,彼此呼应。有了这层血缘和宗族的纽带,整个内建乡的武装和行政便铁板一块。陈步藩这个外来的县长,根本插不进手。

  矛盾很快就爆发。

  陈步藩想以“统一号令”为名,收编蒋朝清的第三支队。他自恃有黄旭初的撑腰,根本不把地方豪绅放在眼里。蒋朝清哪里肯从?他反手摆了一桌“鸿门宴”,名义上请县长共商国是,实际上刀斧手都埋伏好了。陈步藩嗅出了气味,没敢赴宴。

  没过多久,陈步藩的副手、县自卫团副团长吕端生,去内建乡催粮征款。蒋朝翰不认他这个“外来官”,几句话不对付,竟当场拔枪,将吕端生射杀在大拱桥村。

  民国三十三年9月11日陈步藩自觉无法控制局面,将县政府迁往内建乡大源毛竹山村,11月撤往资源县境内,灰溜溜地请辞不干了。县长尚且如此,老百姓更是叫苦不迭——县政府迁到内建乡后,所有给养全压在乡民肩上,粮也征、钱也派、人也拉,蒋家兄弟又各霸一方,谁也不服谁管。内建乡的老百姓被这两股势力来回撕扯,日子难熬。

  六、抉择

  一九四四年冬,全州县内建乡。

  日寇铁蹄逼近,县政府早已迁往内建乡的大山深处,又仓皇退至资源。乡间成了真空地带,蒋家兄弟各霸一方,百姓被来回撕扯,苦不堪言。

  一个夜晚,特支委派的地下党员唐仁芝从灌阳赶到内建乡,鞋上沾满黄泥,敲开了安和小湾村汪记雨家的土屋。

  屋里亮着一盏桐油灯,火苗又小又黄。围坐在破木桌旁的,是唐仁芝、汪记雨、汪记风,以及刚从外地回来的蒋昌桂。四个教书先生出身的年轻人,将要决定自己的命运。

  “邓书记让我来的。”唐仁芝声音不大,“灌阳特支刚成立以来,我们的任务就是拉起队伍,打鬼子。”

  “多少人?”汪记风问。

  “整个全灌,目前八名党员。”

  “八个人能干什么?”蒋昌桂脱口而出。

  唐仁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地图铺在桌上。“日本人的运输队走公路,我们就在这里——吊水田,设伏。”

  “枪呢?”汪记雨问。

  “先凑。土枪、鸟铳、大刀、梭镖,什么都能用。关键是先把人组织起来。”

  汪记风沉吟片刻:“光靠我们这几个人,能打仗吗?”

  “打起来就会了。”唐仁芝的语气里有一种笃定。

  汪记雨看了大哥一眼。汪记风点了点头:“算我一个。”

  “我也算一个。”汪记雨说。

  唐仁芝提醒道:“蒋朝清、蒋朝瀚两兄弟都在盯着这支队伍。我们得找个合法名义,不然会被他们吞了。”

  第二天,唐仁芝和汪记雨找到流亡县长陈步藩。陈步藩正愁手里没人,见他们主动来投,便顺水推舟批准备案。他还请出桂系专员陈川元的小儿子陈谋荣——汪记雨的初中同学——挂名当队长。陈谋荣答应挂名,但不入队。陈步藩给这支队伍命名为“全县学生抗日宣慰队”,并发了关防大印。自此,蒋朝瀚不敢再来找茬。

  队伍有了正式名号。汪记风任队长,汪记雨当事务长,蒋昌桂负责军事训练。

  又是一个夜晚,唐仁芝即将返回灌阳。汪记雨送他到村口,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建江泛着银光。

  “记雨,你知道我们这是为了什么吗?”

  “打鬼子,保家乡。”

  唐仁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得对,但不全对。”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纸页泛黄——《论持久战》,作者毛泽东。“拿着。好好看。看完你就知道了,我们要的不只是把鬼子赶出去。”

  汪记雨攥着小册子,望着唐仁芝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夜风吹过,翻动了书页,哗哗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

  这支队伍,八个人,七条半枪。那“半条”枪的枪托是木头做的,用铁丝绑着。但在内建乡的大山里,在建江的流水声中,一颗不起眼的种子,就这样悄悄地埋进了土里。

  七、八支枪

  队伍拉起来了。

  说“队伍”,其实是件挺寒碜的事。

  八个人,七条半枪。那“半条”枪的枪托是木头的,能打,但随时可能炸膛。

  训练场地在内建乡西南边的大山里。山高林密,人迹罕至,就算是本地的猎人也很少走到这么深的地方来。汪记风选择这里,是怕被日本人发现,也怕被国民党盯上。

  训练的第一天,汪记风把所有人集合在一块空地上。

  “向右看齐!”他喊了一声。

  八个人齐刷刷地扭头向右看,姿势五花八门——有扭着脖子的,有歪脑袋的,还有一个把整个身子都转了过去。

  汪记风此刻嘴角抽了抽,想笑,忍住了。

  “稍息!立正!”

  又是稀里哗啦一阵响。有人脚并拢了,手没放好;有人手放好了,胸膛又没挺起来。

  汪记风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我们是全县学生抗日宣慰队的队员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严肃,“军人,就要有军人的样子。立正要像一棵松,坐下要像一口钟。你们的枪可以破,衣服可以烂,但精神不能垮。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八个人的声音参差不齐,像破锣。

  汪记风皱了皱眉,“再来一遍。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这回齐了一点。

  “好,开始训练。”

  第一个项目,是站军姿。

  站军姿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五分钟过去,有人开始晃了。十分钟过去,有人东张西望。十五分钟过去,一个叫小陈的年轻人终于忍不住了,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在地上。

  “报告队长,我腿麻了!”

  所有人都笑了。

  汪记风没有笑。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小陈。

  “你今年多大?”

  “十八。”

  “上过战场吗?”

  “没有。”

  “杀过人吗?”

  小陈摇头。

  “那你怕不怕?”

  小陈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有一点。”

  汪记风站起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告诉你们,我也怕。”

  所有人都不笑了。

  “真的,”汪记风说,“我没打过仗,没见过血。日本人的样子,我只在画报上见过。可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们不去打,日本人就要来打我们的父母、打我们的姐妹。”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

  “我的弟弟,记雨,你们都认识。他还没娶媳妇。如果他死在鬼子手里,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可如果因为怕死就不去打,那将来我们的儿子、我们的孙子,会怎么看我们?”

  沉默。

  山风吹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响声。

  小陈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重新站好。

  汪记风看着他,点了点头。

  “继续训练。”

  训练之余,汪记雨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给队员们念那本《论持久战》。

  白天念,晚上也念。油灯下,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书放在膝上,念给围坐在周围的队员们听。

  “武器是战争的重要因素,但不是决定的因素,决定的因素是人不是物。”

  小陈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这话谁说的?”

  “毛泽东。”汪记雨说。

  “毛……毛泽东?”小陈的眼睛瞪大了,“那是共产党的……”

  “对。”汪记雨没有避讳,“共产党的领袖。”

  小陈压低声音,“咱们跟着共产党干,不怕被当成赤匪?”

  汪记雨没有直接回答。他把书翻到另一页,念了一段:

  “战争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

  他抬起头,看着小陈,也看着所有人。

  “谁是民众?我们就是民众。日本人为什么会打到我们家里来?就是因为有些人觉得,打仗是国家的事,是军队的事,跟他们没有关系。可国家是谁的?是我们的。军队是谁的?是我们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力。

  “我们不站出来,谁站出来?”

  没有人说话。

  但汪记雨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畏惧,而是一点一点亮起来的火光。

  八、第一次试探

  队伍成立后的第七天,麻烦来了。

  那天下午,汪记雨正在山里教队员们怎么用枪。说是“教”,其实他自己也不太会。他只是把枪拆开,再装上,反复拆装了十几遍,算是勉强搞清了每个部件的名字和功能。

  “这是枪机,这是撞针,这是弹仓……”他指着零件,一个一个地说。

  队员们围成一圈,听得津津有味。

  就在这时,一个放哨的队员匆匆跑上山来,脸色发白。

  “队长!有人来了!”

  汪记风正在旁边擦枪,闻言抬头,“什么人?”

  “穿军装的,不是日本人,像是……像是国民党的队伍,有十几个,都背着枪,朝这边来了!”

  汪记风放下枪,站了起来。

  唐仁芝不在。他是地下党,不能公开露面,大多数时候都不在队伍里。现在,这里最高的职位就是汪记风。

  “记雨,”汪记风说,“你带几个人,把枪藏起来。剩下的,跟我走。”

  汪记雨的心跳得很快,但他没有犹豫。他迅速带着两个人,把几支步枪和那“半条枪”藏进了山沟里的一丛灌木下面,盖上枯枝败叶。

  然后,他跟在哥哥身后,朝山下走去。

  山路上,十几个穿灰布军装的人正往上走。领头的那个大高个儿,腰里别着手枪,嘴里叼着烟卷,神态倨傲。

  汪记风迎了上去。

  “各位,有什么事?”

  领头的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这里的头?”

  “是。”

  “哪部分的?”

  “全县学生抗日宣慰队。”汪记风不卑不亢。

  “学生?”领头的笑了一声,吐出一个烟圈,“学生不好好读书,打什么仗?”

  “国家都快亡了,还读什么书?”

  领头的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说话这么硬。他上下打量了汪记风几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几个人——衣衫不整,面黄肌瘦,站没站相。

  他轻蔑地哼了一声。

  “我姓刘,是蒋朝清司令的人。蒋司令让我转告你们,这内建乡一带,归他管。你们要打鬼子,可以,但得听他的指挥。”

  汪记风没有说话。

  “怎么?不愿意?”刘姓军官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蒋司令是看得起你们,才给你们这个机会。你们这几条破枪,能打什么仗?跟着我们,吃香的喝辣的,有仗打,有赏拿。不跟着我们,哼——”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哼”字里的威胁意味,谁都听得出来。

  汪记风沉默了片刻。

  “请回去转告蒋司令,”他慢慢说,“我们只是一群学生,打鬼子是为了保家乡。没有别的想法,也不想跟谁争地盘。蒋司令看得起我们,我们感激。但加入你们的事,容我们再商量商量。”

  刘姓军官眯起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又回过头来,“三天。三天之内给我答复。否则——”

  他拍了拍腰间的枪,大步下山去了。

  汪记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汪记雨走上前,低声说:“哥,他们要吞掉我们。”

  汪记风点了点头。

  “不能答应。”汪记雨说。

  “我知道。”汪记风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弟弟能听见,“可我们打不过他们。”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词——

  找唐仁芝。

  当天夜里,汪记雨摸黑走了二十里山路,找到了唐仁芝。

  唐仁芝正在一个叫桐油山的小村子里,和几个农民商量筹粮的事。听完汪记雨的叙述,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蒋朝清。”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认识他?”汪记雨问。

  “不认识,但听说过。全州蒋家的人,军统中校,手底下三百多号人,有机枪,有电台。蒋余荪的侄儿。”

  汪记雨的心沉了下去。三百多号人,有机枪。他们只有八个人,七条半枪。

  “怎么办?”他问。

  唐仁芝没有直接回答。他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

  “邓书记那边,正在想办法。你先回去,稳住队伍,不要跟蒋朝清的人起冲突。三天之内,我会去跟你们会合。”

  汪记雨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记雨。”唐仁芝叫住了他。

  汪记雨回头。

  “不管发生什么事,队伍不能散。”

  汪记雨看着他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三天后,唐仁芝果然来了。还带来了邓崇济的口信:队伍已向县长陈步藩备案,获准使用“全县学生抗日宣慰队”的番号,并发给了关防大印。有了这个合法身份,蒋朝清再想吞并就没那么容易了。

  汪记风听完,松了一口气。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要想真正站稳脚跟,光靠一纸公文是不够的。

  不久之后,邓崇济又指示:让我们与杨庆祝在外建乡组织的抗日武装合并。杨庆祝领导的队伍有四十多人,多是学生和煤矿工人。两支队伍合在一起,总人数达到一百一十余人,实力大增。合并后仍称“全县学生抗日宣慰队”,汪记风任参谋长,汪记雨任侦察组长,杨庆祝担任政治部主任。

  合并大会是在一个叫大礼山的地方举行的。

  没有红旗,没有横幅,只有山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声和一百多颗年轻滚烫的心。

  两支队伍面对面站着,互相打量着。

  汪记雨看着对面那些陌生的面孔——有的戴着眼镜,有的穿着学生装,有的衣服上还沾着煤灰。他们也看着这边——晒得黝黑的脸,打补丁的衣裤,粗糙的大手。

  邓崇济站在他们中间。

  他个子不高,但站在那里,有一种让人不自觉就安静下来的力量。

  “同志们,”他说,“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就这一句话。

  汪记雨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一家人。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在这片被日寇铁蹄践踏的土地上,在这个随时可能掉脑袋的战场上——

  一家人。

  他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忽然觉得他们不陌生了。

  那是和他一样的中国人。是愿意为这片土地流血的中国人。是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敌人、什么样的困难,都不会低头的中国人。

  当天夜里,汪记雨躺在一张用门板搭成的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了白天邓崇济说的那两个字——同志。

  同志。共同的志向。

  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哥哥,还有唐仁芝,还有邓崇济,还有这一百多个和他一样不要命的年轻人。

  山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

  汪记雨侧过身,望着那一小撮跳动的火焰。

  他想起了家里父母的身影,想起了父亲送他读书时的嘱托,想起了母亲舍不得吃的两个鸡蛋,想起了那个他还没见过面的未婚妻。

  也许他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也许他会死在这片他长大的土地上。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

  爸,妈,儿子不孝。

  但他没有后悔。

  九、建安司伏击

  一九四四年十一月。

  全州县建安司。建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汇入湘江,江水变缓,形成一片宽阔的河滩。河滩上有几棵老榕树,树冠如盖,遮天蔽日。平日里,这里是孩子们戏水、妇女洗衣的地方。

  如今,这里成了人间地狱。

  日军在河边设了一个临时据点,专门用来关押从附近村庄抓来的百姓。男人们被捆着手脚,塞在几间破屋里;女人们被关在另一处,日夜遭受蹂躏。

  汪记雨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蹲在山沟里啃红薯。

  “多少人?”他问报信的村民。

  “鬼子大概二十几个,有一个小队,有机枪。”报信的村民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手还在发抖,“我儿子也在里面,长官,求求你们救救他……”

  “我不是长官。”汪记雨把红薯塞进嘴里,站起来,“我们是全县学生抗日宣慰队。”

  老汉愣住了。

  “学生?”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削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怀疑,有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酸。

  汪记雨没有多解释。他找到汪记风,兄弟俩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张简易地形图。

  “鬼子据点在河滩上,三面环水,一面靠山。”汪记风指着地图说,“靠山这一面是他们重点防守的方向,有哨兵,有工事。”

  “那就从水上摸过去。”汪记雨说。

  汪记风看了他一眼,“你会水?”

  “边上长大的,你说我会不会水?”

  汪记风沉默了片刻,“不行,太危险。江水凉,天又黑,万一抽筋……”

  “哥,”汪记雨打断了他,“那些百姓在里面多关一天,就多死几个人。我们没有时间等。”

  汪记风看着弟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年轻人的冲动和莽撞,而是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

  他不知道弟弟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几个月前,汪记雨还是一个在小学里教孩子认字的代课教师,温和、腼腆,说话声音都不大。可现在,他在跟哥哥讨论怎么渡江杀鬼子。

  汪记风最终点了点头。

  “带上三个水性好的,从下游摸过去。我带着其他人,从正面佯攻。”

  “佯攻?”

  “对。你们摸到据点后面,等正面一打响,鬼子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你们就从后面冲进去。”

  汪记雨认可。

  “几点动手?”

  “子时。”

  子时。

  月亮被云遮住了,江面上漆黑一片,只有水流的声音哗哗地响。

  汪记雨脱掉上衣和裤子,只剩一条短裤,把上衣和裤子连同驳壳枪用油布包好,叼在嘴里。身后跟着三个队员也一样——小陈、赵大牛、还有一个叫刘水生的年轻人,是建江上撑船的,水性最好。

  四个人无声无息地滑进了水里。

  十一月的建江水,冷得像刀子一样割肉。汪记雨感觉自己的皮肤像被千万根针在同时扎着,牙齿不由自主地打颤。他咬紧枪管,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

  游。一下,两下,三下。五十米。一百米。

  江面比他预想的要宽。水流也比预想的要急。他感觉自己的四肢在一点一点失去知觉。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前方出现了河岸的轮廓。

  到了。他爬上河岸,浑身发抖,嘴唇发紫。小陈跟在他后面爬上来,一上岸就蹲在地上干呕。赵大牛最后上来的,几乎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快……快穿衣服……”汪记雨哆嗦着说。

  四个人在黑暗中摸到衣服,手抖得几乎穿不上。

  汪记雨咬着牙,把湿透的短裤脱掉,换上干衣服。虽然还是冷,但至少不再被水泡着了。

  他检查了一下驳壳枪,打开保险。

  就在这时,正面方向传来了枪声。

  哒哒哒——哒哒哒——

  是哥哥他们动手了。

  汪记雨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走!”

  四个人猫着腰,沿着河滩向日军据点摸去。据点是用竹子搭的简易工事,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日军的哨兵已经被正面的枪声吸引,端着枪朝那个方向张望。

  汪记雨慢慢摸到工事侧面,探出头看了一眼。

  两个哨兵,都背对着他。

  他举起驳壳枪,对准了其中一个的后脑勺。

  手指扣在扳机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从来没有杀过人。瞄准的是后脑勺,这么近的距离,一枪下去,脑浆都会溅出来。那个人的头会像西瓜一样炸开,红的白的流一地。

  汪记雨的手开始抖。

  耳边忽然响起唐仁芝的话:“枪杆子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不是这句话。他又想起了什么——是那个报信老汉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怀疑,有失望,有一丝说不清的心酸。

  那个老汉的儿子还被关在破屋里,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汪记雨的眼睛忽然变得滚烫。

  他扣下了扳机。

  砰!哨兵应声倒下,连哼都没哼一声。

  另一个哨兵猛地转过身来,还没来得及举枪,汪记雨的第二枪已经响了。子弹击中他的胸口,他踉跄了一下,也倒了下去。

  “冲!”汪记雨大喊。

  四个人从工事侧面冲了进去。小陈和刘水生冲向关押百姓的破屋,用枪托砸开门锁;赵大牛和汪记雨冲向日军睡觉的竹棚,对着里面扔了两颗手榴弹。

  轰!轰!

  爆炸声在河滩上回荡。竹棚被炸塌了,里面传来惨叫声。

  正面的枪声更密集了。汪记风带着队员们发起了冲锋。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日军一个小队,被打死了七人,伤五人,余下的趁着夜色逃进了山里。

  汪记雨站在河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上溅满了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右手在发抖,握不住枪。

  被解救的百姓从破屋里涌出来,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跪在地上磕头。

  那个报信的老汉找到了儿子,父子俩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老汉松开儿子,走到汪记雨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长官,我……”

  “快起来。”汪记雨伸手去拉他,手还在抖,“我不是长官,我说了,我们是宣慰队的。”

  老汉抬起头,看着这个浑身是血、还在发抖的年轻人,老泪纵横。

  “学生……学生也能打鬼子……”

  汪记雨把他扶起来,忽然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流。他伸手一摸,是泪水。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的。

  汪记风走过来,看了看弟弟,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汪记雨身上。

  兄弟俩并肩站在建江边上,望着黑暗中奔流不息的江水。

  “哥,”汪记雨忽然说,“我杀人了。”

  汪记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杀了。”

  “我怕。”

  “我也怕。”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江水特有的腥味。

  “可我们做得对。”汪记风说。

  汪记雨没有说话。他知道哥哥说得对。但他也知道,今晚之后,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汪记雨了。

  那个在小学里教孩子认字的代课教师,那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年轻人,那个腼腆到跟姑娘说话都会脸红的少年——再也回不来了。

  十、大洲村夺枪

  建安司伏击战后,“全县学生抗日宣慰队”的名声传开了。

  附近几个乡的青年纷纷要求加入,队伍迅速扩大到六十多人。枪支成了最大的问题。六十多人,只有不到三十条枪,有的人只能扛着大刀、梭镖,有的人甚至连大刀都没有。

  汪记雨急得嘴上起了泡。

  “枪从哪里来?”他问唐仁芝。

  唐仁芝说:“从敌人手里夺。”

  “怎么夺?”

  唐仁芝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汪记雨。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麻市大洲村,日军驻地,有机枪一挺,步枪十余支。内应已通。”

  “这是谁提供的?”汪记雨问。

  “一个你想象不到的人。”唐仁芝微微一笑,“我在那边发展了一个内线,是给日本人做饭的。他说这几天日军防守松懈,夜里大部分人都睡觉,只有两个哨兵。是下手的好机会。”

  汪记雨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多少人?”

  “你去侦察。”

  当天下午,汪记雨化装成卖菜的农民,挑着一担青菜,走进了麻市的大洲村。

  日军的驻地设在大洲村最大的一个院子里,原来是村里地主的宅子,青砖黑瓦,高墙深院。大门外站着两个哨兵,端着步枪,目光警惕。

  汪记雨在院子对面的墙根下蹲下来,扯开嗓子喊:“卖菜咯——新鲜的青菜——”

  一个伙夫从院子里出来,看了看他的菜,挑了两把,扔给他几个铜板。

  汪记雨趁此往院子里瞟了一眼。

  院子很大,正房里隐约有人在说话,像是军官在训话。厢房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地铺,上面铺着稻草,乱七八糟地扔着军毯和衣物。

  院子角落里有一挺歪把子机枪,架在木架上,旁边堆着几箱弹药。

  汪记雨的心跳加快了。

  他低下头,把铜板揣进怀里,挑着空担子走了。

  走出村子,他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靠在树上,闭上眼睛,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地图。

  大门、哨兵、院子、正房、厢房、机枪的位置、弹药的位置……

  他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脑子里。

  当天夜里。

  汪记雨只带上八个敢死队员,趁着夜色向大洲村摸去。

  九个人,九条枪。没有手榴弹,没有炸药包,只有步枪和刺刀。

  “都听好了,”出发前,汪记雨把所有人召集在一起,压低声音说,“咱们的目标是枪,不是人。能不杀人就不杀人,但如果有谁挡路——”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记住了吗?”

  “记住了。”

  下半夜了。村子里的狗都已经不叫了,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又归于沉寂。

  汪记雨带的敢死队员,沿着白天踩好的路线,悄悄摸到了院墙后面。

  墙很高,有两米多,上面还插着碎玻璃。

  “搭人梯。”汪记雨低声说。

  赵大牛蹲下来,双手撑住墙。刘水生踩着他的肩膀,翻上了墙头。他用手套把碎玻璃拨开,然后伸手把汪记雨拉了上去。

  两个人无声无息地翻进院子,落在草丛里。其余人也都陆续翻进了。

  院子里的哨兵在打瞌睡,靠在门框上,步枪抱在怀里,头一点一点的。

  汪记雨做了个手势,刘水生摸到那个哨兵身后,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一刀捅进了他的后腰。哨兵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软了下去。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汪记雨摸到了机枪的位置。

  歪把子机枪静静地立在木架上,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的手摸上去,金属的触感冰凉,却让他的血一下子热了起来。

  一挺机枪。他这辈子第一次摸到机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迅速把机枪拿下来,递给身后的刘水生。

  就在这时,正房里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有人要出来。

  汪记雨猛地一矮身,躲进了阴影里。

  正房的门开了,一个日军军官走了出来,大概是起来上厕所。他打着哈欠,迷迷糊糊地朝院子角落走来。

  汪记雨屏住呼吸。

  军官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三步。两步。一步。

  汪记雨忽然从阴影里窜出来,像一头猎豹一样扑了上去。他一只手捂住军官的嘴,另一只手的匕首抵住了他的喉咙。

  军官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里映出汪记雨的脸。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棱角分明,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光。

  汪记雨没有犹豫。

  匕首划过了军官的喉咙。

  温热的血喷涌出来,溅了他一手。军官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汪记雨松开手,尸体软软地倒在地上。

  他站起来,手还在抖,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撤。”他说。

  九个人扛着机枪、步枪,无声无息地翻出了院墙。

  院子里,除了两具尸体和地上的一摊血,什么都没有留下。

  天亮之后,日军才发现机枪和步枪都不见了。

  内线后来传出的消息,日军小队长暴跳如雷,抽了哨兵十几个耳光,还把当夜值班的几个士兵关了禁闭。

  而这个时候,汪记雨和他的队员们正在深山里擦拭那挺缴获的歪把子机枪。

  “好东西啊。”赵大牛摸着机枪的枪管,爱不释手,“这玩意儿能顶十杆步枪使。”

  汪记雨坐在一旁,用一块破布擦着匕首上的血。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颤抖。

  小陈注意到了,小声问:“汪组长,你没事吧?”

  “没事。”汪记雨把匕首插回鞘里,“就是有点冷。”

  十一月了,山里的早晨确实很冷。

  但小陈知道,他说“冷”不是那个意思。

  汪记风走过来,在弟弟身边坐下。

  “昨晚杀的那个,是个军官?”他问。

  “嗯”。

  “怕吗?”

  汪记雨沉默了很久。

  “怕。”他说,“但不怕杀他。怕的是……”

  他没有说下去。

  汪记风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也就没有追问。

  兄弟俩并肩坐着,望着山间的晨雾。雾气很浓,三五步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像是整个世界都被包裹在一层白色的纱帐里。

  “记雨。”汪记风忽然说。

  “嗯?”

  “爸昨天让人捎信来了。”

  汪记雨转过头,看着哥哥。

  “爸说,”汪记风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如果我们在外面打鬼子,就不用惦记家里。他和妈能照顾好自己。”

  汪记雨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想起了父亲送他去读书时说的那句话——“读好了书,回来教村里的娃娃识字。”

  他没回去。

  他再也回不去了。

  “哥,”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咱们算不算不孝?”

  汪记风沉默了很久。

  山风吹过,雾气翻涌,像海上的波浪。

  “算。”汪记风最终说,“可爸和妈会原谅我们的。”

  他把手搭在弟弟的肩膀上,用力捏了捏。

  “他们会原谅我们的。”

  十一、杜鹃泣血

  灌阳县,瑶上村。

  一九四四年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夜晚,文良儒独自在一间破庙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手里握着一截木炭。

  地图是他自己画的,用的是从“桂师”带回来的图画纸。灌阳的山川河流、村庄道路,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这块土地他太熟悉了——文市、水车、新圩、石人山、赤壁山、都庞岭……每个乡村、每座山、每条河他都能叫出名字。

  可此刻,他盯着地图上那些熟悉的标记,心里想的却不是这片土地。

  他想的是一个女人。

  她叫李秋萍,和他同村,从小一起长大。两年前,家里给他们订了亲,就等着日子到了办喜事。李秋萍不识字,但会唱山歌。她的歌声像灌江的水一样清澈、嘹亮,隔着一座山都能听见。

  去年他回村的时候,她在村口的大榕树下等他,手里捧着一双布鞋,纳得密密实实。

  “良儒哥,”她把鞋塞进他手里,脸红得像灌江边的野杜鹃,“这是我给你做的,你穿上,不管走到哪儿,都记得回家。”

  他把那双布鞋带到了桂林,一直舍不得穿,放在枕头底下,想家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现在,那双布鞋还在“桂师”的宿舍里。

  “文书记。”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文良儒抬起了头,是通讯员小刘,十八岁,立田村人,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什么事?”

  “邓书记派人送信来了,说全州那边的宣慰队打了一场胜仗,缴了一挺机枪。”

  文良儒的眼睛突然亮了,“谁打的?”

  “汪记雨,宣慰队的侦察组长。”

  在地图上文良儒找到全州的位置。灌阳和全州隔着一道山,但两个县的抗日武装已经在并肩作战了。上个月板桥铺策应,他们就和国民党的一支小分队联手打了鬼子。下个月的伏击,邓崇济说要让灌阳和全州的队伍联合作战。

  “告诉邓书记,灌阳这边准备好了。”

  “好的,我告诉邓书记!”小刘转身要走。

  “小刘。”

  “嗯?”

  “你家是哪里的?”

  “立田村。”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小妹。”

  沉默了片刻,“你想家吗?”

  小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坦然。

  “想。可我爸说了,不打跑鬼子,家也保不住。”

  文良儒目送小刘走出庙门,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下头,把地图折好,放进怀里。地图贴着胸口的位置,下面就是李秋萍给他缝的那个布袋,里面装着一小块干粮和一张写了字的纸。

  那张纸上只有一行字:“生为人民生,死为人民死。”

  那是他在“桂师”入党时写下的誓言。

  一九四五年一月三日。灌阳县文市。

  天色微明,雾气很重。

  文良儒带着两个队员,从瑶上村出发,准备前往大桥村联络另一支自卫队。他们沿着山间的小路走,路两边的茅草齐腰高,露水打湿了裤腿。

  “文书记,”一个队员小声说,“我总觉得前面不对劲。”

  文良儒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雾气里隐隐约约有人声,还有脚步声。

  不是老百姓。

  “散开!”文良儒低喝一声。

  三个人迅速钻进路边的茅草丛里,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

  雾里走出来一队人,灰黄色的军装,枪管上的膏药旗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日军。

  一个分队,大约二十人。

  文良儒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

  二十人对三人。他没有胜算。

  日军从他们藏身的草丛边走过,最近的一个离他不到五米。他甚至可以看见那个士兵脸上的表情——麻木、疲惫,像是行尸走肉。

  过去的就过去了。

  文良儒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那个队员忽然打了一个喷嚏。

  “阿嚏——”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早晨,比枪声还刺耳。

  日军猛地停下了脚步。

  “誰だ?”

  文良儒知道藏不住了。他从草丛里一跃而起,抬手就是一枪。

  砰!

  一个日军应声倒下。

  “快跑!”他大喊,一边开枪一边向另一个方向冲去。

  他跑,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掩护那两个队员。他们比他年轻,还有大把的时光,不应该死在这里。

  子弹在他耳边呼啸而过,像毒蛇吐信。

  他跑进了稻田。

  冬天的稻田没有水,泥地硬邦邦的,跑起来咚咚响。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喊叫声越来越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队员已经钻进了山林,看不见了。

  他继续跑。

  跑过田埂,跑过河沟,跑上山坡。

  山坡上长满了茅草和灌木,枝叶抽打着他的脸,划出一道道血痕。他顾不上疼,只是一个劲地跑。

  可子弹不长眼。

  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左臂。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他咬着牙稳住身体,继续跑。

  又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小腿。

  他再也站不住了,一头栽倒在地上。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身下的枯草。

  文良儒翻过身,仰面朝天。

  天上的云很白,白得像棉花。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不疼了。

  日军围了上来。

  一个军官踢了他一脚,“支那兵?”

  文良儒没有说话。

  军官蹲下来,揪住他的衣领,看到了他怀里的东西——那张手绘的地图,还有那个布袋子。

  军官展开地图看了看,脸色变了。

  “八路?”

  文良儒笑了。

  那个笑容让军官愣了一下。他见过很多被俘的中国人,有的哭,有的求饶,有的吓得浑身发抖。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在这个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你是共产党?”军官用生硬的中国话问。

  文良儒还是不说话。

  军官恼了,抽出军刀,抵在他的脖子上。

  “不说,你滴,死啦死啦滴。”

  文良儒看着那把刀,刀锋上反射着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李秋萍。

  想起了那双布鞋。

  想起了大榕树下的那首山歌——

  “送郎送到灌江边,江水悠悠不见边。郎若有心早回转,莫让妹妹等焦心。”

  她等不到他了。

  “生为人民生,死为人民死。”

  他闭上眼睛。

  他没有再睁开。

  军刀落下的那一刻,文良儒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人听清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也许是李秋萍的名字。

  也许是那句誓言。

  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山风刮过灌江时发出的呜咽。

  消息传到全州时,已经是两天以后了。

  汪记雨正在山里教队员们擦枪,唐仁芝从灌阳赶回来,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怎么了?”汪记雨问。

  唐仁芝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

  汪记雨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文良儒同志牺牲。被俘后拒降,遭敌杀害。”

  汪记雨的手猛地一抖,纸条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几次才捡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一月三日。文市瑶上村去大桥村的途中。“

  “怎么死的?”

  “被鬼子围住了。他掩护两个队员先跑,自己落在后面。被俘后什么都不说,被杀了。”

  汪记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山上很安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的,悠长的,像是在送别什么人。

  他和文良儒素未谋面。

  但他听过他的名字。邓崇济在会议上提过,唐仁芝在汇报中提过,连国民党那边的人,说起文良儒,都要竖一下大拇指。

  文良儒才二十岁。

  如果去年他没有参加抗日活动,在还在安和小湾村的小学里教孩子们写字,给孩子们念课文——“春天来了,燕子飞回来了……”

  可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那条路通往战场,通往死亡,通往一切人类最残酷、也最壮烈的东西,这条路没有回头路。

  汪记雨蹲下来,把那张纸条平平整整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衣袋里还有一样东西——那双布鞋。那是文良儒的未婚妻做的布鞋。

  他一直没有舍得穿。

  当天晚上,汪记雨召集了所有的队员。

  没有开会,没有训话,只是站在那里,对着六十多张年轻的、不知所措的脸,说了一句话。

  “灌阳的战友,牺牲了一位。他叫文良儒,二十岁。”

  没有人说话。

  六十多个人,六十多颗年轻的、滚烫的、砰砰跳动的心。六十多双眼睛,在黑夜里发着光,像是六十多颗星星。

  “他的遗志是什么?”汪记雨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抗日!打鬼子!把日本人赶出中国!”

  没有人说话。

  但汪记雨知道,那些沉默的背后,是一团一团的火焰。

  他把手伸进衣袋里,摸到那张纸条,摸到那双布鞋。

  “文良儒,”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走好。剩下的路,我们替你走。”

  远处,建江水声隐隐约约,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悲怆的,悠长的,在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上回荡。

  杜鹃在夜林里啼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啼血。

  杜鹃啼处,人归未归?

  杜鹃啼处,人已不归。

  十二、板桥铺策应

  一九四四年十月中旬。

  灌阳县李桂福村。

  日军占领灌阳后,经常窜入山区村庄抢劫财物、奸淫妇女。李桂福村地处偏僻,却成了日军袭扰的重灾区。

  中共灌阳特支书记邓崇济得到消息:近日将有一小队日军进入李桂福村一带抢劫。他立刻想到了一个人——县长唐资生。

  唐资生是国民党灌阳县县长,手里掌握着县民团自卫队第三大队,有一百多人的武装。他虽然镇压过共产党,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也恨日本人入骨。邓崇济决定利用抗日统一战线,促成一次联合伏击。

  他派人与唐资生联络。

  唐资生考虑了两天,回了话:“可以打。但你们的人要听我指挥。”

  邓崇济同意了,指派灌阳抗日政工队傅一屏和郑震带领二十多名队员,与县民团自卫队第三大队协同作战。

  伏击那天,天还没亮。

  郑震带着政工队提前进入阵地。他趴在一片茅草丛里,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望着远处的山路。

  县民团自卫队第三大队的一百多人埋伏在另一侧,装备比政工队好得多,有步枪、机枪。

  上午九时许,日军出现了。

  不是大队人马,而是一个分队,大约十几个人,扛着步枪,大摇大摆地朝村里走来。他们显然没把这当回事,以为这一带已经没有抵抗力量。

  “等他们走近了再打。”郑震低声对身边的队员说。

  日军越来越近。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打!”

  郑震一声令下,政工队的步枪、机枪同时开火。与此同时,县民团自卫队那边也开了火。

  日军遭到两面夹击,顿时乱作一团。几个日军士兵当场倒地,其余的慌忙趴下还击。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

  日军丢下六具尸体,拖着伤员狼狈逃窜。县民团自卫队缴获步枪一支。

  战后,唐资生找到郑震,拍了拍他的肩膀。

  “郑队长,你们政工队打仗还真有两下子。”

  “唐县长过奖了。”郑震笑道,“都是打鬼子,不分你我。”

  唐资生点了点头,“以后有事,多联系。”

  邓崇济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容。抗日统一战线,在这一刻不只是口号。

  十三、八道水悲歌

  一九四四年十月下旬。

  灌阳县秀凤村八道水。

  李桂福村伏击战过去不到十天,邓崇济又接到了日军将要进犯的消息。这一次,日军出动了一个加强小队,约三十余人,配有轻机枪。

  邓崇济再次联络唐资生。唐资生同意再次联手,在八道水设伏。

  伏击那天,郑震带着政工队二十余人,与县民团自卫队第三大队一百余人,埋伏在八道水两侧的山坡上。

  上午,日军果然出现了。

  但这一次,情报出了差错。来的不是三十人的小队,而是一个加强中队,足有上百人,配有轻重机枪和掷弹筒。

  当日军的前卫进入伏击圈时,郑震犹豫了一下。对方人数远超预料,打还是不打?

  枪声响了——不是政工队,而是县民团自卫队那边沉不住气,提前开了火。

  战斗瞬间爆发。

  日军反应极快,机枪手迅速架起机枪,向伏击阵地扫射。掷弹筒的炮弹呼啸着落在山坡上,炸起一片泥土。

  “火力太猛了!”郑震大喊,“撤!”

  撤退谈何容易。日军咬得很紧,子弹像蝗虫一样飞来。

  一个政工队员倒下了。

  又一个政工队员倒下了。

  “孙觉!孙觉受伤了!”有人喊道。

  郑震回头一看,孙觉倒在地上,胸口中弹,鲜血汩汩流出。

  孙觉,十九岁,政工队里最年轻的队员。三个月前,他还是桂林师范的一名学生。

  “背上他!”郑震喊道。

  “队长,我……我不行了……”孙觉艰难地说,“你们……快走……”

  “不行,不能丢下你!”

  “听……听我的……走……”孙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告诉……同志们……继续……打……”

  孙觉闭上了眼睛。

  郑震跪在他身边,泪流满面。

  “走!”他擦干眼泪,带着剩下的队员,边打边撤。

  这一仗,毙伤日军五人,但政工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孙觉牺牲,另有三人受伤。

  孙觉牺牲的消息传开后,整个灌阳特支都沉浸在悲痛中。

  邓崇济亲自为孙觉举行了追悼会。

  没有棺材,没有花圈,只有一块用木炭写着“孙觉烈士之墓”的木牌,插在一抔新土前。

  “孙觉同志,”邓崇济声音哽咽,“是我们党的优秀战士。他用生命,践行了抗日救国的誓言。我们要继承他的遗志,把抗日斗争进行到底!”

  队员们高举拳头,齐声宣誓:“继承烈士遗志!坚持敌后抗战!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

  山风呼啸,松涛呜咽。

  灌江的水,流走了多少英雄的血?没有人知道。

  但每一个活着的人都知道,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十四、大狼口鏖战

  一九四五年三月。

  全州县大狼口。

  大狼口位于全州县城北二十里,是一处险要隘口。两面是陡峭的山坡,中间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一侧是悬崖,一侧是深涧,地势极为险要。

  这里,将成为全县学生抗日宣慰队第二中队的战场。

  中队长叫蒋昌桂。就是当初和汪记雨、汪记风兄弟一起在油灯下商量起义的那个年轻人。几个月的战火洗礼,他已经从一个青涩的学生,成长为一名能独当一面的指挥官。

  “情报可靠吗?”蒋昌桂问侦察员。

  “可靠。”侦察员回答,“鬼子一个运输小队,大约三十人,押着几辆骡马大车,要从这里经过。”

  蒋昌桂看了看地形,点了点头。

  “好。在隘口埋地雷。手榴弹、炸药包都准备好。”

  队员们按照部署,在路面上挖好坑,埋下自制的土地雷——其实就是用炸药、铁钉、碎玻璃装在坛子里做成的土炸弹,威力不大,但声响惊人。

  盖上枯草,伪装得天衣无缝。

  上午十时许,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

  日军的运输队出现了。打头的是几个骑马的前卫,后面跟着几辆骡马大车,车上装满了弹药和军需物资。押运的日军约三十人,步枪上着刺刀,神态警惕。

  蒋昌桂屏住呼吸,紧盯着越来越近的日军。

  “准备——”

  前卫通过了,大车也进入了伏击圈。

  “拉!”

  轰!轰!轰!

  土地雷接连爆炸,冲天的火光中,首辆大车被炸翻,骡马惊叫,日军乱成一团。

  “打!”

  蒋昌桂一声令下,步枪、鸟铳、土炮一齐开火。滚木礌石从山上倾泻而下,砸得日军抱头鼠窜。

  日军小队长挥舞着军刀,哇哇乱叫着指挥反击。

  “冲啊!”

  蒋昌桂端着刺刀,率先冲下山坡。六十名队员紧随其后,杀向残敌。

  白刃战开始了。

  一个日军士兵挺着刺刀向蒋昌桂刺来,蒋昌桂侧身一闪,一枪托砸在对方脸上,紧接着一刀捅进了他的胸膛。

  队员王老五更加勇猛。他手持一杆梭镖,接连刺倒两名日军,鲜血溅了他一身。

  “好样的!”队员们齐声喝彩。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

  日军小队长被击毙,日军伤亡惨重,残部狼狈逃窜。

  战果清点:击毙日军九人(含小队长一名),伤敌数人,缴获步枪六支,弹药及其他军用物资一批。

  我方也付出了代价:牺牲三人,伤五人。

  蒋昌桂站在战场上,看着烈士的遗体,沉默良久。

  “把烈士好好安葬。”他吩咐道,“通知家属,我们要负责到底。”

  大狼口伏击战的消息传出后,全县沸腾。

  “咱们的队伍也能打胜仗!”百姓奔走相告,“宣慰队好样的!”

  更多的青年踊跃参军,更多的百姓主动支援抗日。

  汪记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山里擦枪。他放下枪,望着大狼口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蒋昌桂,”他在心里说,“好样的。

  十五、寨屋村保卫战

  大狼口伏击战的硝烟尚未散尽,日军就展开了疯狂的报复。

  次日,日军集结二百余人,配备轻重机枪和数门火炮,向寨屋村扑来。

  他们以为,打完了伏击的宣慰队会在胜利后松懈警惕,可以趁虚而入,一举消灭。

  但他们错了。

  蒋昌桂在大狼口伏击战后,就连夜召开会议,部署防御。

  “鬼子不会善罢甘休,明天肯定会来报复。”他说,“我们要利用寨屋村的有利地形,打一场防御战。”

  寨屋村是个不大的村庄,四周有土墙环绕,易守难攻。

  村民们连夜加固工事。

  老石匠带着徒弟们,把墙垛加固加高;妇女们忙着运送弹药、烧水做饭;儿童团在村口放哨,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咱们不能光靠宣慰队,”村长老李头说,“鬼子来了,全村人都要上阵。有枪的拿枪,没枪的拿锄头、扁担,跟他们拼了!”

  第二天清晨,日军果然来了。

  他们先用炮火轰击。炮弹落在村内,炸毁了数间房屋,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隐蔽!”蒋昌桂喊道。

  队员们躲在工事里,任凭炮火肆虐,纹丝不动。

  炮击过后,日军发起冲锋。

  “等鬼子靠近了再打!”蒋昌桂下令。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打!”

  枪声大作,子弹、手榴弹如雨点般飞向日军。冲在前面的日军纷纷倒下,后面的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日军指挥官恼羞成怒,再次组织冲锋。

  这一次,他们调来了机枪掩护。哒哒哒——日军的机枪疯狂扫射,子弹打得土墙尘土飞扬。

  队员们被压得抬不起头。

  “不能让他们冲进来!”蒋昌桂咬咬牙,抄起一支步枪,瞄准日军的机枪手——

  砰!

  机枪手应声倒下。日军的机枪哑了。

  “冲啊!”队员们乘机发起反冲锋。

  就在这时,村里的老人、妇女也冲了出来,有的端着茶水,有的扛着弹药,有的直接拿起锄头、扁担,加入战斗。

  日军被这全民抗战的气势吓住了,开始后退。

  “追!”蒋昌桂一声令下。

  队员们跳出工事,追击溃逃的日军。

  日军指挥官见势不妙,下令撤退。

  这一战,日军伤亡惨重,被迫撤回据点。消息传出,寨屋和马头的日伪军吓得连夜逃窜。

  寨屋村保卫战,是敌后战场上一场罕见的阵地防御战。

  蒋昌桂站在村口的土墙上,望着日军撤退的方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脸上全是烟尘和血迹,衣服被弹片划了好几道口子,但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是胜利的光。

  十六、两河圩大捷

  一九四五年六月。

  全州县两河圩。

  两河圩(今两河镇)位于灌阳河与新富江交汇处,是日军在灌江上游的一个重要物资转运点,驻有日军小队及伪军,控制着湘桂交通线。

  “两河圩是鬼子的一个重要据点,不拔掉,咱们在湘桂线上就站不稳脚。”邓崇济在特支会议上说,“但两河圩工事坚固,兵力雄厚,怎么打?”

  “可以采取联合进攻的战术。”蒋昌桂提议,“我们与石塘抗日独立中队、立田村自卫队联合行动,集中兵力,一举拿下。”

  邓崇济拍了一下桌子。

  “好!分头联络,统一行动。”

  战斗按照计划展开。

  拂晓时分,桂北人民抗日游击纵队(全灌联队)约二百人,在杨庆祝、傅一屏等率领下,与石塘抗日独立中队、立田村自卫队会合,分三路向两河圩发起进攻。

  枪声、爆炸声响起,日军依托圩内工事顽抗,轻重机枪疯狂扫射。冲锋的队员倒下一批又一批。

  “一定要拿下两河圩!”邓崇济亲临前线,与杨庆祝、傅一屏、蒋昌桂等指挥员共同研究战局。

  战斗持续了约三个小时。

  正面强攻,两翼包抄。宣慰队队员冒着密集的弹雨,一次次冲上日军阵地。日军被压缩在几间坚固的房屋内,仍负隅顽抗。

  “烧!”蒋昌桂下令。

  几枚燃烧弹投进去,房子燃起大火。日军被烧得鬼哭狼嚎,有的冲出来投降,有的被活活烧死。

  正午时分,两河圩全部被攻克。

  战果:毙敌三十余人,俘虏三人,缴获轻机枪一挺、小炮两门、步枪三十余支。宣慰队亦有十余人伤亡。

  这是全灌地区抗战以来,游击队取得的最大胜利之一。

  两河圩大捷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桂北。

  “共产党能打胜仗!”百姓的口碑,胜过千言万语。

  汪记雨那天正好从外面侦察回来,听到消息,手里的干粮都掉在了地上。

  “两河圩……拿下了?”他不敢相信地问。

  “拿下了!”唐仁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十多个鬼子伪军,被咱们打死了!还缴了一挺机枪、两门小炮!”

  汪记雨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了去年九月,他们八个人、七条半枪在山沟里训练的场景。

  那时候,谁能想到,几个月后,他们能打赢这样一场硬仗?

  “老唐,”他忽然问,“文良儒知道吗?”

  唐仁芝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高兴。”汪记雨说。

  唐仁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去做自己的事了。

  胜利的消息,有时候会让人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十七、统一战线

  随着宣慰队的不断壮大,全灌地区的抗日形势发生了深刻变化。

  在共产党的感召下,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士绅、地主,也开始支持抗日。

  内建乡有个大地主叫陈发生,家有良田千亩,以前对共产党的宣传不以为然。但看到宣慰队真心抗日、纪律严明,他的态度逐渐转变。

  一天,谢雄平登门拜访他。

  谢雄平是全县支部书记,负责统战工作。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脚上是草鞋,站在陈家气派的青砖大院里,一点也不怯场。

  “陈老爷,”他拱了拱手,“抗日救国,匹夫有责。您家有粮、有钱,能不能支援一下抗日?”

  陈发生捻着胡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们共产党,不是要打土豪分田地吗?”

  谢雄平笑了。

  “那是土地革命时期的事。现在是抗日统一战线,只要愿意抗日,不管是地主还是资本家,都是我们的朋友。”

  陈发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捐一百担粮食,五百块大洋。”他说,“枪嘛,也可以借几支。”

  谢雄平郑重地鞠了一躬。

  “多谢陈老爷!”

  类似的事情,在全州、灌阳不断上演。

  宣慰队的纪律出了名的严——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借东西要还,损坏东西要赔,住老百姓家里要帮忙挑水扫地。

  老百姓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这支队伍不一样。”老人们说,“他们是真心为老百姓打天下的。”

  到一九四五年春,全灌地区的抗日武装已经发展到五百余人,拥有枪支四百余支。

  他们统一整编为“全灌人民抗日自卫联队”,邓崇济任政委,蒋昌桂任军事指挥。

  这是全灌地区第一支统一指挥、统一行动的人民抗日武装。

  成立大会那天,汪记雨站在队伍里,看着那一面面虽然不是红旗但象征着希望的旗帜,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

  五百多人。

  去年这个时候,他们只有八个人。

  从八到五百,他们走过了多少路?打过了多少仗?牺牲了多少战友?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条路,他们会一直走下去。

  十八、五脊岭血战

  一九四五年七月中旬。

  全州县咸水乡五脊岭。

  日军第十一军从桂北撤退,其第八十八旅团为掩护主力,在五脊岭阻击追击的主攻部队国民革命军第133师(师长陈亲民)和侧击配合的第54军。

  五脊岭,山高林密,地势险要。日军凭借有利地形,构筑了坚固的工事。

  七月十四日,国军133师对五脊岭日军88旅团阵地发起猛攻,炮声隆隆,硝烟弥漫,战斗异常激烈,迫其退出。

  十五日晚,日军第13师团急调部队增援88旅团。

  十八日,日军第65联队一度夺回阵地一角。

  20日至21日,日军第13师团两个联队及第88旅团联合反扑,重新控制五脊岭主峰,将国军击退至洛江一带。

  此后日军停止攻势,开始后撤。但八月十二日,日军又以坦克掩

  护在才湾脚山发动反击。

  这是全灌地区最大规模的正面战场作战。

  在正面战场激战的同时,敌后游击队也展开了行动。他们破坏日军的交通线,切断日军的补给,袭扰日军的后方。

  “同志们,”邓崇济动员道,“正面战场正在激战,我们要发挥敌后优势,牵制敌人,策应友军!”

  宣慰队分成若干小分队,在全州、灌阳境内广泛出击。

  汪记雨带着他的侦察组,专门负责破坏日军的电话线。他们把电线杆锯断,把电线剪断,让日军的通讯时断时续。

  “鬼子要打电话,我们就让他们打不通。”汪记雨笑着说。

  日军疲于奔命,顾此失彼。

  十九、才湾脚山反击战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二日。

  全州县才湾脚山。

  这是抗战胜利前的最后一战。

  日军第十一军撤退部队的两个旅团,在才湾脚山以三辆坦克掩护,向南发起反击。

  国民党第五十四军迎面痛击。

  坦克轰鸣,炮火连天,大地颤抖。

  这是全灌地区最大规模的正面对决。

  敌后游击队也没有闲着。

  “同志们,这是对决战了!”邓崇济站在队伍前,“我们要配合国军,把鬼子彻底赶出全灌!”

  宣慰队全线出击。

  有的负责破坏日军的通讯线路,使日军指挥失灵;有的负责袭击日军的后勤补给线,使日军弹尽粮绝;有的则直接在侧翼袭扰,配合国军作战。

  汪记雨带着他的侦察组,摸到了日军的一个弹药库附近。

  “炸了它。”他说。

  几个队员摸到弹药库的围墙下,把炸药包堆在墙角。

  轰——

  巨响过后,弹药库燃起大火,爆炸声此起彼伏,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日军的补给断了。

  战斗打了三天三夜。

  八月十四日,日军终于顶不住了,收兵撤退。

  从五脊岭到才湾脚山血战,最终以国民党军的胜利告终。日军第八十八旅团被重创,残部仓皇撤退。

  二十、胜利会师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

  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

  消息传来时,汪记雨正在山里擦枪。一个队员疯了一样跑上山来,大喊:“日本投降了!日本投降了!”

  汪记雨手一抖,枪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日本投降了!战争结束了!”

  汪记雨站起来,手里的枪还沾着油,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去年九月,他趴在建江的冷水里,牙齿打颤。

  想起了建安司的那个夜晚,他第一次杀人,手抖得握不住枪。

  想起了大洲村的那个夜晚,他割断了一个日军军官的喉咙,温热的血溅了他一手。

  想起了文良儒。

  想起了孙觉。

  想起了那些在他身边倒下、再也没有起来的战友们。

  战争结束了。

  他们赢了。

  汪记雨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有人知道他是哭了还是在笑。

  也许两者都有。

  八月十七日。

  国军第一三三师进入全州县城,正式接收县城,百姓涌上街头,敲锣打鼓,燃放鞭炮,庆祝光复。

  宣慰队的队员们也进城了。

  他们穿着杂色的衣服,背着各式各样的武器,但个个精神抖擞,昂首挺胸。

  “看,那是共产党领导的宣慰队!”有人认出了他们,“是他们在敌后打鬼子,打了那么多胜仗!”

  宣慰队队员与国军士兵相遇了。

  没有想象中的敌意,只有抗战胜利的喜悦。

  “兄弟,辛苦了!”一个国军士兵向宣慰队队员伸出手。

  “你们也辛苦了!”宣慰队队员紧紧握住他的手。

  两个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终于在胜利的时刻握紧了手。

  站在人群中的邓崇济,望着欢呼的百姓,望着飘扬的旗帜,望着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战友,百感交集。

  一年多来,在这片土地上,他们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他们经历了失败,更取得了胜利;他们付出了牺牲,也收获了希望。

  “同志们,”他对身边的战友说,“抗战胜利了,但我们的使命还没有完成。我们要建设一个独立、自由、民主、统一、富强的新中国。”

  战友们点点头,望着天空,目光坚定。

  远处,灌江静静流淌,汇入湘江,汇入长江,汇入大海。

  烽火已熄,但精神不灭。

  二十一、那首山歌

  一九四五年十二月。

  中共广西省工委派桂北特派员肖雷到全县百板洞村,宣布将中共“灌阳特支”改建为“中共全灌特别支部委员会”,党员增至十五名。书记邓崇济,下辖灌阳和全县两个支部。全县支部书记谢雄平。“全灌特支”出版党的机关报《民主战线》。

  将全灌在抗日烽火中诞生的七支抗日队伍整合为“全灌人民抗日自卫联队”,继续为民族的解放、人民的幸福而奋斗。

  汪记雨后来曾用诗句记录下自己当年的心迹——

  “日寇横行我从军,阿父不能斥门庭。大敌当前何所适,甘当逆子做忠民。”

  他活到了抗战胜利。

  他活到了新中国成立。

  他活到了改革开放。

  二零一四年四月二十九日,汪记雨在桂林因病逝世,享年九十岁。

  而他的哥哥汪记风,那个在全州学生抗日宣慰队成立时担任队长的教书先生,也在解放后继续为桂林地区的建设贡献力量,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去世。

  文良儒牺牲时,年仅二十岁。他没有看到抗战胜利,没有看到新中国成立,甚至没有来得及娶他心爱的姑娘。

  他的未婚妻李秋萍,在他牺牲后终身未嫁。

  每年清明,她都会到灌江边,对着江水唱那首山歌——

  “送郎送到灌江边,江水悠悠不见边。郎若有心早回转,莫让妹妹等焦心。”

  她等了他一辈子。

  她没有等到他回来。

  但她的歌声,和灌江的流水声一起,在这片土地上流传了很久很久。

  岁月流逝,硝烟散尽。

  今天,当我们重新翻阅这段历史时,怎能忘记那些在民族危亡之际挺身而出的英雄?

  他们,有的留下了名字,更多的则默默无闻。

  但历史不会忘记他们。

  灌江、建江之水,奔流不息,铭记着那一段烽火岁月,那一段全灌儿女用热血书写的壮歌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8-16 16: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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