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金竹村围歼
一、序章
民国三十四年六月,灵川城外的抗日烽火越烧越旺。
一个月前,也就是五月十六日,在灵川县岭尾渡,中共灵川特支领导下的灵川抗日政工队与潞江抗日自卫队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战。全昭毅带着六十几个人,利用甘棠江岭尾渡口的有利地形,将日军一个满编班十四个鬼子全部歼灭,自己无一伤亡。
这场胜利让灵川县 的日军警备队恼羞成怒,也让灵川的抗日武装声威大振。
更重要的是,在这两个月里,灵川青年抗日政工队队长吴腾芳奉命率部主动进驻镇义乡(即今天的灵川县灵田镇),开辟新的抗日游击根据地。他们走村串户,发动群众,建立农会,组织民兵,把镇义乡变成了插在紧挨日军交通线上的一根钉子。
日军不能容忍这种情况。
他们决定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扫荡”,目标直指镇义乡——摧毁这里的抗日武装,铲除游击根据地,重新把这片土地置于铁蹄之下。
从灵川县城三街日军驻地到镇义乡,只有一条必经之路。这条路,要经过凤毛岭,要穿过金竹村。
吴腾芳、阳雄飞、全昭毅——这些身经历练的游击指挥员,早早在日军必经之路上摆下了棋盘。
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天。
二、凤毛岭
一九四五年六月初的桂北,潮湿闷热。
漓江东岸的山岭上,雾霭尚未散尽。凤毛岭横亘在江岸以东,岭脊陡峭,乱石嶙峋,灌木丛生。从岭上往西看,漓江像一条青灰色的绸带,在晨光里泛着微光;往东南望,镇义乡的正义村田畴尽收眼底——那里是他们刚刚开辟的根据地,那里有他们发动起来的群众,那里绝不能再让鬼子践踏。
金竹村,就藏在北边五里外的一处凹地里。它是通往镇义乡腹地的一扇大门。
吴腾芳趴在岭脊最前沿的一块巨石后面,手里攥着一支二十响驳壳枪,枪管被夜露打湿,凉丝丝的。他的左臂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一道半年前的旧伤疤——那是上次与日军遭遇时留下的。
“几点了?”他低声问。
身后的通讯员小周趴在地上,费劲地就着半明半暗的天色看了看表:“队长,差一刻七点。”
吴腾芳“嗯”了一声,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穿过晨雾,死死盯着山脚那条从三街通往镇义的土路。那条路他太熟悉了——弯弯曲曲,贴着山脚走,过了凤毛岭下的缓坡就要进一片矮树林子,林子里路窄坡陡,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可他们没有去那里。吴腾芳选择了凤毛岭本身。
岭上视野开阔。居高临下,又是乱石陡坡,只要敌人进了岭下的开阔地,枪和石头一起招呼,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这是六月六日夜里,他和阳雄飞、全昭毅反复商量定下的方案。
阳雄飞,中共灵川特支书记,是这支队伍的灵魂人物。他当时指着地图说:“鬼子这次扫荡的目标是整个镇义乡,要把我们的根据地连根拔掉。金竹村是他们进镇义的必经之路。我们在凤毛岭打他一下,他必然要报复,就会倾巢出动。等他们进了金竹村那个口袋,我们就扎住口子,让他有来无回。”
全昭毅把一碗凉茶一饮而尽,抹了抹嘴:“潞江那边我一早带人过来。老百姓我已经动员了二十多个骨干,只要鬼子出动,保证进得来,出不去。”
吴腾芳没有多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的性格就是这样——想好了就干,绝不拖泥带水。
现在,箭在弦上。
三、等待
岭脊上,八十多个人散开在近两百米的战线上。左侧是政工队的主力,右侧是自卫队的一个分队,中间由吴腾芳亲自掌握。战士们有的举着步枪,有的攥着手榴弹,还有不少人身边堆着一小堆山石——这都是昨夜里趁黑从岭上刨来的大小不一的大块石,棱角分明,砸下去能要人命。
吴培梅趴在吴腾芳右边不远的地方。他是政工队的组长,二十六岁,桂师毕业,本来是教书先生,抗战以来把教鞭换成了枪。此刻他正用一块破布仔细擦拭枪机,动作慢而细致,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培梅。”吴腾芳低声喊。
“到。”吴培梅抬起头。
“带你的组,负责左翼。鬼子要是往矮树林子那边跑,给我截住。”
“是。”吴培梅猫着腰,沿着岭脊向左翼爬去。他身后跟着六个人,三支步枪,两支手枪,一把大刀。六个人都是本地人,有两个家就在金竹村。其中一个叫陈老四的,半年前老婆被日军糟蹋了,他亲手把那畜生捅死,然后上了山。从那以后,他打仗从来不眨眼。
吴培梅在左翼一块大石头后趴定,把机枪架在石头上,枪口对准山下的来路。雾在慢慢消散,能见度越来越好。山脚的土路已经能看清了——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会不会不来了?”旁边一个年轻的战士小声嘀咕。
吴培梅没有回答。他相信情报——也相信日军的报复性格。在 岭尾渡吃了那么大的亏,他们不可能不来找回场子。而且,镇义乡的根据地一天比一天壮大,日军也不会坐视不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清晨的山风从山谷吹来,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吴腾芳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抹了一把,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条路。
七点差几分,就在这时,山下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不是人声,是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夹杂着牛皮靴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还有偶尔一两句含混不清的日语。
来了!吴腾芳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四、伏击
二十多个日军从山谷的薄雾里钻出来,沿着土路向南走。
他们排成一列纵队,前头一个尖兵,扛着上了刺刀的三八步枪,东张西望;中间有个军官,佩着军刀,骑着一匹灰马;其余的人分两列跟在后面,步枪斜挎在肩上,刺刀在晨光里闪着白晃晃的光。队伍后面还有两辆马车,车上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大概是抢来的粮食和物资。
这就是日军所谓的“征伐队”——说白了就是武装抢粮队,顺便杀人放火,威吓老百姓,破坏游击队的群众基础。二十来个人,看起来并不算多,但个个都是老兵,武器精良,战斗力不弱。
吴腾芳默数了一遍——二十三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转过头,朝身旁的通讯员打了个手势。小周会意,把一面小红旗举起来,朝左右各晃了两下。
这是“准备战斗”的信号。
岭脊上一百多米长的战线上,枪口无声地抬了起来,对准了山下的土路。
日军队形严谨,走得也不快。那个骑马的军官似乎还有点不放心,不时拿望远镜朝远处的山岭张望。凤毛岭太陡,他看了一会儿,大概觉得不会有伏兵——谁会趴在那么陡峭的山坡上呢?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游击队偏偏就在那儿。
日军走到岭下开阔地正中间的时候,吴腾芳猛地站了起来,举起驳壳枪,朝天空连开三枪。
“叭!叭!叭!”
枪声在山谷里炸响,震得树上的宿鸟扑棱棱飞起来。
紧接着,整个岭脊像是突然苏醒的火山,机枪、步枪、手枪一起开火,子弹像泼水一样朝山下倾泻。更可怕的是石头——战士们把堆在身边的山石奋力推下去,大块的石头顺着陡坡滚落,越滚越快,发出隆隆的闷响,到了坡底已经变成一道道挟着尘土和石块的泥石流。
敌人被打懵了。
走在最前面的尖兵一头栽倒,血溅在路边的野草上。骑马的军官还没来得及拔刀,胯下的灰马就被一块飞石砸中脑袋,嘶鸣着倒下去,把军官掀翻在地。后面的日军哇哇乱叫,很快的四下散开,卧倒在路边的沟里,朝岭上开枪。
“打!狠狠地打!”吴腾芳红了眼,一边射击一边大吼。
吴培梅的左翼也开了火。陈老四一枪撂倒一个正朝矮树林子跑的日军,那鬼子往前冲了两步,一头扎进草丛里,再也不动了。另一个年轻的战士头回参加战斗,紧张得枪都端不稳,吴培梅按住了他的枪管:“稳住,瞄准了再打!”
石头还在往下滚。
有个日军躲在路边的岩石后面,朝岭上射击。吴培梅调转枪口,一梭子打过去,打在岩石上,石屑飞溅,那鬼子缩回头去。旁边的陈老四抽出一颗手榴弹,拉了弦,等了整整两秒,才甩出去。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那块岩石后面,“轰”的一声,烟尘腾起,里面再没有动静了。
战斗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日军丢下三具尸体,拖着那几个还能动弹的士兵,连滚带爬朝原路撤退。马车也不要了,粮食也不要了,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停止追击!”吴腾芳下令。
枪声渐渐稀疏,最后归于沉寂。
五、报复
山风吹散了硝烟。
吴培梅和几个战士下到路上,清点战果。三具日军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路上和路边的沟里,血流了一摊,渗进干燥的黄土路面上。缴获了六支步枪,一挺歪把子机枪,还有一堆弹药和生活物资。
“队长!”陈老四从一辆马车的麻袋里翻出几个日军膏药旗和一大摞宣传单,上面印着“大东亚共荣”之类的鬼话,他丢在地上踩了两脚。
吴腾芳也下来了。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日军尸体上的标示——属于驻扎在灵川城郊的某独立警备队,番号依稀可辨。他心里有了数:这种警备队驻点固定,一旦吃了亏,必定倾巢出动来报复。而他们要报复的方向,一定是镇义乡——因为那里是游击队的根据地,是日军眼中最大的威胁。
“小周,”他站起来,表情沉着而果断,“马上回去报阳书记:伏击得手,毙敌三人、伤四个。鬼子主力必来报复,请他立刻通知全昭毅,带潞江自卫队过来,同时动员群众,准备按第二套方案打。金竹村见。”
“是!”小周撒腿朝北边跑去,眨眼间消失在矮树林子里。
吴腾芳又转向吴培梅:“培梅,你带人打扫战场,把伤员和缴获的战利品先撤到安全地方。我回岭上再观察一下,看鬼子有没有动静。”
“队长,”吴培梅犹豫了一下,说,“天快晚了,鬼子今天还来 吗?”
“今天不会来了。”吴腾芳望了望西边,太阳已经偏过天顶,“他们得回去报信、调兵、准备,最快也要明天早上。我们有一整夜的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今晚上,所有人都不许睡觉。”
凤毛岭的伏击战,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涟漪正在向四周扩散。吴腾芳心里清楚,真正的恶战——保卫镇义根据地的决战——还在后头。
六、运筹
消息传得比吴腾芳预想的还要快。
当天下午,阳雄飞就在潞江根据地接到了小周的报告。他当时正在区政府院子里跟几个老乡商量夏收的事,腾地站起来,把毛笔往桌上一搁,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就往外走。
“老阳,去哪儿?”有人喊。
“金竹村。”
阳雄飞二十五岁上下,瘦高个儿,戴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眼神锐利,做事雷厉风行。他是灵川特支书记,公开身份是潞江抗日自卫队的指导员,实际上这两支队伍都在他领导下运转。他的特点是沉稳、周密,善于发动群众——这一点在接下来的战斗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一边走一边吩咐身边的人:“去通知全昭毅,立刻集合队伍,带上全部弹药,连夜赶往金竹村。再告诉各村农会,每家每户派出一个壮劳力,带上扁担、绳索和担架,天亮之前到金竹村祠堂集合。另外,妇女们准备饭菜和茶水,伤员救护也提前布置好。”
来人愣了一下:“指导员,鬼子还没动静呢,我们是不是……”
“鬼子一定有动静。”阳雄飞打断他,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吴腾芳在凤毛岭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按照日军惯常的做法,必定会集结重兵来报复。他们的目标是我们刚刚开辟的镇义根据地,金竹村是进镇的必经关口。我们就在那里打。”
他又补了一句:“告诉同志们,这一仗,我们是客场作战,老百姓是我们的主心骨。没有群众,再好打的仗都打不赢。”
夕阳西沉的时候,从潞江通往金竹村的林间小路上,全昭毅带着八十多个自卫队员急行军。全昭毅比吴腾芳小十几岁,是位从湖南南岳游击干部训练班回来的干部,战术素养扎实,尤其擅长游击战。他身上背着一支缴获的日式步枪,腰里别着两颗手榴弹,走在队伍最前面,步子又大又快。
队伍里不全是扛枪的战士,还有二十多个挑着担子的民兵,担子里装的是弹药、急救包、干粮和一捆捆麻绳——麻绳是用来在山林里设置障碍和布置包围圈的。
走在他身边的是自卫队副队长张俊,一个黑脸膛的汉子,话不多,但打枪极准,大家都叫他“张一枪”。
“全队长,”张俊一边走一边低声说,“金竹村那边地形我熟,东边是断崖,西边是水塘,南边那片丘陵可以藏人,北边那条沟正好做口袋的口子。鬼子要是进了金竹村,把口子一扎,他插翅难飞。”
全昭毅点了点头:“到了再看。吴队长已经在那边等着了,我们合兵一处,好好商量部署。”
天色彻底黑了。
六月初,正是“月黑风高夜”。
对游击队而言,可谓天赐良机。极低的月光让他们可以利用夜色的天然掩护,悄无声息地完成兵力调动和阵地部署。队伍里不许打火把,大家摸着黑走,偶尔有人摔一跤,爬起来拍拍土,一声不吭接着走。经过村庄的时候,有狗叫,但很快被主人呵斥住——这些村子都是游击区,老百姓心里有数。
七、金竹村
金竹村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小山村,三十来户人家,房子多是黄泥土墙、茅草屋顶,沿山坡层层叠叠,错落有致。村子中间有一座旧祠堂,青砖黛瓦,是村里最好的建筑,也是游击队经常驻扎和开会的地方。
在示意图上,金竹村的南边散布着丘坪、毛村、正义村、陡田……这些名字本身就带着某种历史的暗示——正义村,更是直接取“镇义”的谐音,见证了这片土地的地名演变,是政工队东区办事处建立的抗日民主政权所在地。
吴腾芳已经到了。他比全昭毅早到两个时辰,一进村就召集村干部和民兵骨干开了会,布置了警戒、疏散和后勤的事。此刻他正蹲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借着桐油灯的光看地图。
“老吴!”全昭毅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两个人握了握手,没有过多寒暄。吴腾芳把地图摊开挂在墙上面,指着金竹村周围的地形说:“明天鬼子要是过来,不会少于一百人,很可能有轻重机枪和小钢炮。我们在凤毛岭打了二十几个,他们来报复的,至少是一个加强中队。”
全昭毅蹲下又站起来来,目光在地图上游走。他的手在几个关键位置点了点:“鬼子三路进犯是大概率——西、北两个方向,东边是断崖,他们不会走。我们就在这儿打。”
他指的是金竹村北面那条狭长的谷地,两边是丘陵,中间是稻田和旱地,谷地南端连着一条通往正义村的路,北端则收窄成一个喇叭口,喇叭口外面就是金竹村北头的几户人家。
“诱敌深入,”全昭毅说,“把鬼子放进谷地,我们在两边的山坡上伏击。金竹村是他们进镇义的必经之路,我们就在这里扎住口子。鬼子人少的时候,我们依托村庄打阵地战;鬼子人多,我们就把村子让给他,先不和他硬拼,把他放进来,扎住口子,再一点一点地割。”
吴腾芳沉思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说:“你是说,金竹村可以暂时给他?”
“对。”全昭毅斩钉截铁,“村子是死的,人是活的。鬼子占了村子,我们把他围在村子里面,他就成了一头困兽。断他的粮,断他的水,拖到天黑,再一口一口吃掉。”
吴腾芳把拳头往地图上一捶:“就这么办。这一仗,打的就是保卫正义根据地。”
这时候,阳雄飞也到了。
他进祠堂的时候,身后跟着五六个穿对襟短褂的老乡,都是各村农会的干部。阳雄飞把手里的旱烟袋磕了磕,环顾一圈,说:“乡亲们,明天有一场大仗要打。鬼子吃亏了,要来报复。他们的目标是整个镇义乡,要把我们刚建起来的根据地正义村毁掉。金竹村是他们进来的必由之路,我们要在这里把他挡回去。你们怕不怕?”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拄着锄头站起来,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怕什么?鬼子来金竹村烧过三回房子了!我一把老骨头,跟他拼了!”
“对!跟他拼了!”几个年轻人跟着喊。
阳雄飞压了压手:“不是要大家去拼刺刀,是要大家帮忙——带路、送饭、抬担架、喊话、放哨,这些也是打仗,而且很重要。枪炮我们有,一百二十多个战士,够鬼子喝一壶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谁熟悉金竹村周围的一草一木?”
“我!”墙角里站起来一个小伙子,二十出头的样子,黑黑瘦瘦,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叫李满仓,金竹村人,每一条沟、每一棵树我都认得。”
阳雄飞点点头:“好,你给吴队长做向导。”
“我们全村都认路!”不知谁喊了一声,祠堂里响起一片嗡嗡的附和声。
吴腾芳站起来,拍了拍墙上的地图,说:“现在分配任务——”
桐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很长。窗外是黑股弄咚的沉睡山野,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头鹰的叫声。谁也不知道,再过几个小时,这片宁静将被炮火撕裂。
八、诱敌
六月七日的深夜,金竹村没有一个人睡觉。
战士们在祠堂外的打谷场上清点武器弹药。全昭毅把每一条枪都检查了一遍,枪膛擦得锃亮,子弹一发一发地数。他手底下那支潞江自卫队有六十几个人,加上吴腾芳带来的政工队和各村民兵骨干,总兵力凑了一百二十多。
吴培梅带着政工队的几个战士在村子北头布哨。他们用锄头和铁锹沿着谷地两侧的丘陵修了简单的掩体——不是正式的工事,就是就地挖的散兵坑,前面堆上土和石头,能挡子弹就行。
“组长,明天能打死多少鬼子?”一个十八九岁的小战士问吴培梅,声音里既有兴奋又有紧张。
吴培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记住,听到命令才能打。不是谁放第一枪的问题,是要把鬼子全部放进袋子。一个都不能漏。”
小战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时候,李满仓带着几个民兵从远处走来。他们挑着十几捆干竹竿和破棉絮,看样子是要做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吴培梅问。
李满仓擦了把汗,咧嘴笑了:“阳指导员让准备的。他说,等鬼子进了口袋,我们就用烟熏他——在村子上风头点着撒了辣椒粉的湿柴和湿棉絮,他不好往这头跑,就得往我们枪口上撞。”
吴培梅望着这个黑瘦的小伙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就是老百姓的智慧,在最残酷的战争里,他们知道怎么用最简单的东西帮助自己的队伍。
半夜的时候,阳雄飞和吴腾芳、全昭毅还在祠堂里对最后一遍方案。桌上的桐油灯拨得很亮,地图上标注了红蓝两色的箭头和符号。
“三个要点,”阳雄飞用指尖敲着地图,“第一,诱敌。一定要等鬼子全部进了谷地,才能封口。第二,围点。没有援军,警备队倾巢出动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天黑之前解决战斗。不能让鬼子利用夜暗突围。”
吴腾芳补充道:“日军单兵素质好,夜战能力也强。我们要在天黑之前消耗掉他们的锐气,逼他们断粮断水,黄昏时一鼓作气打垮他们。”
全昭毅看了看表:“凌晨三点半,我们出发,抢在鬼子到来之前进入阵地。”
三个人一起站了起来。
阳雄飞伸出手,吴腾芳和全昭毅把手叠在上面。
“为了老百姓。”、“为了正义根据地。”
窗外,山的轮廓在微微的星光下像一头静静的巨兽。东方的地平线尽头,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正在悄悄洇开。
九、钻口袋
六月八日,清晨,没有雾。
天色亮得格外早,东边的山头上已经泛起一层玫瑰色的霞光,照得金竹村周围的丘陵和谷地像一幅色彩浓重的油画。但这幅油画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后面,都藏着荷枪实弹的战士。
吴腾芳在北边丘陵的主阵地上,身边是全昭毅和十几个骨干队员。他们的位置正对着谷地北端的喇叭口,那里有一条从灵川方向下来的大路——准确地说,是从镇义乡通往外界的大路,但今天,鬼子要从那里进来。曲曲折折,穿过谷地,一直通到金竹村。大路两旁是半人高的稻田和包谷旱地,过了包谷地就是丘陵,丘陵上灌木茂密,正是埋伏的好地方。
阳雄飞留在金竹村里,带着民兵和几个政工队员专门负责组织和掩护群众。村里的老人、妇女和孩子们已经连夜转移到东边的断崖后头去了,那里有个天然溶洞,可以容纳好几百人。村里只剩下二十来个精壮民兵,准备配合游击队作战。
吴培梅带着他的组埋伏在谷地西侧的丘陵坡上,正对着村子的方向。从这里往下看,金竹村的土墙茅顶一览无余,再往东就是那道断崖了。他的左手边,远处隐约可以看到大界透的轮廓——那些村里的民兵,也已经在凌晨加入了队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七点,八点,八点——第一声枪响还没有来。
有人开始焦躁了。一个自卫队员低声问旁边的班长:“鬼子是不是不来了?”班长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全昭毅趴在吴腾芳身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北边的大路。他的右手握着步枪,左手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地面,那是一种不自觉的习惯性动作,透露出他内心的紧张和耐心。
八点过十分。“来了。”不知道是谁最先看到的,但一瞬间,整个阵地上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北方。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黑点迅速变大,变成人形,变成一列全副武装的队伍。队伍拉得很长,前面的尖兵已经进了喇叭口,后面的还在半里以外。
吴腾芳举起望远镜,调焦,棱镜里的画面变得清晰——日军大约一百二十人,全副武装。
走在前面的是尖兵班,七八个人,步枪上着刺刀。后面紧跟着一个小队,扛着一挺轻机枪。中间是一个骑马的军官,腰间别着指挥刀,挎着地图包,不时停下来用望远镜观察四周。军官后面是主力部队,大约两个小队,步枪、掷弹筒、重机枪,配备齐全。最后面还有一个辎重班,挑着弹药箱。
全昭毅压低声音说:“是一个加强中队,满编的。”
吴腾芳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紧紧跟着那匹灰马。马上的军官格外谨慎,过了喇叭口之后,他勒住缰绳,举起望远镜朝两边的丘陵来回扫了好几遍。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面望远镜的镜片反射着阳光,像个冷冰冰的眼睛,从丘陵的灌木丛上缓缓扫过。吴腾芳把身子压得极低,几乎贴到了泥土里。他知道,只要有一丁点破绽——一道反光、一声咳嗽、一块踩落的石头——整个计划就全完了。
鬼子军官看了大约两分钟,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放下望远镜,朝身后挥了挥手,队伍继续向前。
鬼子进入了谷地。日军先头部队已经走到了谷地中段,离金竹村北头不到三百米了。后续部队陆续涌入喇叭口,在谷地里拉成一条长长的蛇阵。
全昭毅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地面。
全昭毅压低头偏过来,看了吴腾芳一眼。吴腾芳的眼睛半眯着,轻声地说“再放,再放!”
日军的先头进了金竹村。村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几个日军士兵端枪踹开了路边几户人家的门,里面空空荡荡,连鸡狗都不见一只。一个日军从屋里出来,朝军官摊了摊手,说了几句什么。
鬼子军官皱了皱眉,打马进了村子。这时候,大部分日军已经进入了谷地。前面在金竹村里搜索,后面还在鱼贯而入,警戒自然就松懈了。尖兵觉得村子里没有危险,开始肆意翻找东西。有几个日军甚至把枪靠在墙上,蹲在路边抽烟喝水。
——就是这个时机。吴腾芳猛地举起驳壳枪,朝天连开三枪。
枪声就是号令!
十、陷阱
整个谷地两岸的丘陵坡地同时喷出了火舌。
机枪、步枪、手枪从灌木丛和散兵坑里探出头来,子弹像密集的雨点一样倾泻到谷地里。日军先头部队猝不及防,当即有五六个日军应声倒地——有的当场毙命,有的倒在田埂后面挣扎呻吟。那匹灰马被子弹击中腹部,嘶鸣着摔倒在地上,把军官甩出去好几步远。
“打!狠狠地打!”全昭毅跳出掩体,一边射击一边大声指挥。
西侧丘坡上,吴培梅带着他的组猛烈开火。陈老四的枪法稳准狠,几乎每一枪都撂倒一个鬼子。那个年轻的战士这回没有手抖,他咬着牙,按照吴培梅教的要领,三点一线,抠动扳机,一个正在端枪还击的日军应声倒地。
“好!”吴培梅喊了一声。
但日军毕竟是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
最初的混乱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那个被甩下马的军官爬起来,抽出指挥刀,朝丘陵方向一指,哇哇大叫着下达命令。很快,日军队形散开,依托谷地里的田埂、土坎和房屋残垣,开始组织火力还击。
轻机枪架起来了,朝丘陵坡上扫射。掷弹筒也架起来了,“嗵嗵”几声,榴弹在丘陵上炸开,泥土和碎石飞溅。
“注意隐蔽!注意隐蔽!”全昭毅嘶哑着嗓子喊。
一块弹片擦着吴腾芳的耳廓飞过去,钉在他身后的一棵松树上,嗡嗡作响。他一摸耳朵,满手是血——好在只是擦破了一点皮。
打了一阵,吴腾芳低声对全昭毅说:“差不多了,收缩。”
这是事先定好的策略:先用猛烈的火力把日军打蒙,迫使他们停下来组织抵抗,然后故意留出一个口子——南边金竹村方向。日军在谷地里被两面夹击,北边喇叭口已经被机枪封锁,东西两侧都是丘陵火力点,唯一看起来“薄弱”的就是南边的金竹村。村子和断崖之间有一条小路,看起来似乎可以突围。
果然,日军的指挥官判断失误了。
他认为游击队的主力在丘陵上,村子里可能只有少量民兵,于是下令向金竹村突击,占领村庄后再从南边突围。
日军开始朝金竹村方向运动。
吴培梅在丘陵上看得真切,心里暗暗叫好——这正是他们想要的效果。金竹村不是薄弱点,而是整个包围圈的门闩。一旦鬼子进了村,再把闩插上,就再也出不去了。
“陈老四,跟我来!”吴培梅带着几个人迅速沿着丘陵侧翼前出,绕到金竹村东南角的一个高地上,封锁了村子通往东边断崖的唯一通道。
与此同时,阳雄飞在村子里指挥民兵点燃了事先堆好的湿柴和湿棉絮堆。浓烟升起来了。
滚滚的、呛人的浓烟借着东南风,从村子的上风头灌进整个村庄。日军刚一进村,就被烟呛得睁不开眼,咳成了一片。他们想找水,可村里的水井早就被民兵用石头填死了。想往外跑,村口和巷子里到处都是游击队预设的障碍物——倒下的木桩、堆起来的石块、拉起来的麻绳和铁丝。
金竹村,从猎物的避难所,变成了一座陷阱。
十一、围困金竹村
中午时分,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日军被困在金竹村内,进退两难。他们试图朝北边反扑,打通喇叭口突围,但全昭毅亲自带着一支精干分队卡在了村北路口。那里有一道矮墙,墙后面架着两挺机枪,火力凶猛得像一条火龙。
“掷弹筒!掷弹筒!”日军军官疯狂地命令。
几发榴弹落在矮墙附近,炸出了一个缺口。十来个日军端着刺刀从缺口处冲出来,嗷嗷叫着朝丘陵上扑。
“上刺刀!”全昭毅一挥手,带头冲了下去。
双方在谷地的开阔地带迎头撞上,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格斗。
全昭毅对上一个日军曹长,那家伙双手握枪,一个突刺刺过来,又快又狠。全昭毅侧身避开,顺势用枪托砸在对方脸上,曹长惨叫一声,满嘴是血地倒下去。又一个鬼子扑上来,全昭毅来不及收枪,丢掉步枪,从腰间拔出刺刀,和鬼子近身肉搏。
危急时刻,“砰”的一声枪响,那个鬼子的脑袋往后一仰,栽倒在地。是张俊,他趴在三十米外的一块石头后面,端着一支刚缴获的三八步枪,枪口还冒着青烟。
“谢了!”全昭毅捡起步枪,继续战斗。
这场白刃战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日军又丢下好几具尸体,不敢再贸然突围,狼狈地退回了金竹村。
吴腾芳在主阵地上看得心急如焚,但他不能离开。他需要总揽全局,既要防止日军突围,又要防止日军困兽犹斗时造成我方太大伤亡。
“队长,”通讯员小周爬过来报告,“吴培梅组长那边打退了敌人三次冲锋,他本人左手负伤,还在坚持指挥。”
吴腾芳咬了咬牙:“告诉吴培梅,一定守住西南角。丢一个口子,我拿他是问!”
“是!”
下午,战局开始发生决定性的变化。
日军的弹药消耗得差不多了,最要命的是——他们断粮断水了。从早上八点到现在,这帮鬼子粒米未进,滴水未沾,又激烈战斗了五六个小时,体力严重透支。
一些日军开始偷偷地在路边和墙角找水,有个鬼子甚至趴到牛蹄窝里喝泥水,被陈老四一枪打穿了脑袋。
傍晚来临。
太阳偏西,把丘陵和谷地染成一片暗红色。烧了半天的浓烟开始变淡,但金竹村里外已经是满目疮痍:残垣断壁,弹痕累累,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糊味和血腥气。
日军指挥官终于意识到,他不可能突围了。他下令收缩兵力,在金竹村最坚固的几座房子里建立最后防线,打算固守待援。但他也知道,不会有什么援军——警备队主力全部在这里了,最近的日军据点也在三四十公里以外,最快也要明天才能赶到。
此时此刻,游击队也在进行最后的动员。
阳雄飞从村里撤出来,上了北边丘陵的主阵地。他浑身都是灰,眼眶深陷,但声音依然沉稳有力:“同志们,天快黑了。这一仗,我们打的是保卫镇义根据地。鬼子想把我们的根拔掉,我们偏要把他的牙崩掉!再加一把劲,天黑之前彻底解决战斗!”
吴腾芳环顾四周,把剩下的兵力分成三路:一路从北往南打,一路从西往东打,一路从东南角封死退路。全昭毅带第一路,吴培梅带第二路,他自己带第三路。
“黄昏发起总攻。”吴腾芳看了看手表,“六点半,准时开打。”
十二、总攻
傍晚六点半。
西边的晚霞像烧红的铁块,把半个天空映得通红。丘陵上的灌木丛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为即将开始的最后一战低声祈祷。
“冲啊——!”
全昭毅第一个跳出掩体,端着一挺缴获的轻机枪,朝金竹村北头冲去。身后,四十多个战士齐声呐喊着,像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涌进了村庄。
吴培梅右手的枪都打烫了,他换了弹匣,带着组里的人从西边巷子插进去。巷口一个残存的日军机枪手刚把枪口转过来,陈老四就一颗手榴弹甩过去,连人带枪炸翻在地。
村子里到处是短兵相接的战斗。
一个日军端着刺刀扑向吴腾芳,吴腾芳闪身用驳壳枪挡住刺刀,“咔嚓”一声,两枪相击,火星四溅。他趁鬼子愣神的瞬间,一脚踢在他膝盖上,鬼子惨叫着跪倒,被跟上来的战士一枪托砸晕。
阳雄飞带着民兵从南边包抄。民兵虽然没有正规的枪械,但扁担、锄头、大刀一样好用。
存的日军退入村中最后几座坚固的房屋,依托墙壁和窗洞负隅顽抗。子弹从射击孔里不断射出,压得民兵抬不起头。
吴腾芳命令:“手榴弹,上!”
几个战士匍匐接近墙根,拉开手榴弹弦,从窗户和门缝里塞进去。轰隆几声闷响,屋内的枪声戛然而止。硝烟从破碎的门窗涌出,混着血腥气弥漫在巷道里。
战斗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结束了。枪声渐渐稀疏,最后一声枪响从村子西南角传来——那是吴培梅的防区,一个装死的鬼子突然摸出手雷想拉弦,被吴培梅发现,一枪击毙。
阳雄飞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划了几个数字,抬起头说:“凤毛岭那边——毙了三个,伤了四个;今天这一仗,毙了五个,伤了十来个。合起来,两天毙敌八个、伤了十几个,总共毙伤二十二个。”
吴腾芳点了点头:“一个加强中队,硬是被我们咬掉了一大块肉。这批鬼子顽固得很,宁死也不投降——这就是他们的武士道。那就送他们去见天皇。”
全昭毅擦着枪上的血迹,冷笑一声:“不投降,就打到他们灭亡。”
十三、日寇败走
夜幕终于落尽,硝烟渐散。
金竹村内外,日军的抵抗彻底瓦解。那个骑马的军官在最后的总攻中被流弹击中左肩,被几个卫兵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逃窜。剩下的残兵败将早已没了清晨时的骄横,有的拖着枪,有的空着手,跌跌撞撞地沿着来路溃退。凤毛岭方向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那是吴腾芳预先布置在岭上的警戒分队在“送客”。
“追不追?”全昭毅擦着枪上的血迹问吴腾芳。
吴腾芳摇摇头:“穷寇勿追。他们这一路回去,连滚带爬,夜里连火都不敢生,够他们受的了。”
他顿了顿,望着北方沉沉的夜色,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结实:“这一仗,打的就是让他们记住——镇义乡!不是他们想来就 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阳雄飞从村里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环顾四周:散尽的硝烟、清点的战士、陆续从溶洞回家的村民。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对身边的人说:“记下来。民国三十四年六月八日,金竹村反扫荡,日军约一百二十人进犯,被毙五人、伤十余人。加上前一天凤毛岭毙伤的七人(毙三伤四),两天合计毙伤敌二十二名。我方牺牲一人,伤四人。根据地,保住了。”
山谷里,夜风习习。远处的凤毛岭黑黢黢地矗立着,像一座无声的丰碑。
战士们开始打扫战场。清点统计在祠堂里进行,桐油灯重新点了起来,火苗跳跃着,映着一张张兴奋又疲惫的面孔。
全昭毅念着战果,声音平静,但眼睛里亮闪闪的:“凤毛岭毙伤敌七人(毙三伤四),金竹村毙敌五人、伤十人。两天合计,毙伤日本鬼子二十二人。缴获轻机枪一挺,步枪十二支,手枪两支,弹药一批,军用物资若干。”
“我方损失:政工队一人阵亡,四人负伤。”吴腾芳说完,沉默了很久。阵亡的那个战士,叫李春生,今年才十九岁,金竹村人。他是在掩护群众撤退时被流弹击中的,子弹从胸口穿进去,人还没送到临时救护所就不行了。
阳雄飞亲自去看了李春生的遗体。他躺在祠堂旁边的一间偏房里,身上盖着一床缴获的日本军毯,年轻的脸庞安详得像是睡着了。
“记下来,烈士。”阳雄飞对身边的人说,“是李春生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镇义乡根据地的平安。”
消息传出金竹村,整个山野都沸腾了。
藏在南边溶洞里的村民们在民兵的引导下回到了村子。老人们含着眼泪拉住战士的手不放,妇女们端出了连夜煮好的红薯和稀粥,孩子们围着缴获的日本军帽和破膏药旗又蹦又跳。
李满仓蹲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把今天一天的经过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最后站起身,对他说不清楚是哪个战士大声说了一句话:“往后,鬼子再也不敢来镇义了。”
是的,鬼子再也不敢来了。
金竹村反扫荡战斗,其意义远远超出了毙伤二十二个敌人的战术层面。它是一场成功的根据地保卫战——日军此次扫荡的终极目标,是摧毁刚刚开辟的镇义乡抗日游击根据地。而金竹村战斗,正是粉碎这一企图的关键战役。
从更宏大的视角看,这场战斗是灵川抗日军民在1945年夏秋系列胜利中的一环。此战之后,镇义乡根据地更加巩固,游击队的力量迅速壮大,到七月下旬已经从一百二十多人发展到了近三百人。他们带着金竹村的战斗经验,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又连续组织了数次伏击,直到八月十五日日本宣布投降。
山谷里,月光如水。六月的夜风从漓江上吹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拂过凤毛岭,拂过金竹村,拂过正义村,拂过每一个精疲力竭却又心潮澎湃的游击队员的脸庞。
1945年6月8日,金竹村反扫荡战斗——一场以保卫镇义根据地为目的、以诱敌深入为战术、以群众战争为依托的经典游击战——胜利结束。
十四、威名远扬
四天之后,消息传到了桂林城里的日军司令部。
接到报告的大佐暴跳如雷,把桌上的茶杯摔了个粉碎,但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沉默了。游击区里的“征伐”暂时停止了,日军的活动范围收缩到了交通沿线和几个孤立据点。
而灵川特支的抗日武装,经此一战,威名远扬。附近几个县的青年纷纷前来投奔,到七月下旬,队伍从一百二十多人发展到了近三百人。他们带着金竹村的战斗经验,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又连续组织了数次成功的伏击战,直到八月十五日日本宣布投降。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8-14 17:0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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