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高地》——第一百零五章：归乡终程
2026-06-05 09:59:19  来源：作者 李建华  点击：  复制链接

　　第一百零五章：归乡终程

　　约定的日子很快到来。高珞函穿着整齐的中山装坐在轮椅上，聂莹莹和高婷婷在把水果往茶几上摆放，神色满是期盼。

　　门铃响起，高婷婷快步开门，门外站着三位客人。为首的是一位略显发福的中年男子，面容朴实，眼神沉稳，正是李健；他身边跟着一位年逾七旬的老妇人，头发花白，身形略显瘦弱，眉宇间充满期盼；老妇人身边跟着一个十几岁的年轻小伙，含着几分青涩，正是她的孙子枥枥。

　　“高老先生，您好！我是李健。” 中年男子上前一步，恭敬地握住高珞函伸出的手，又侧身介绍，“这两位是李小西女士和她的孙子枥枥。”

　　李小西带着枥枥上前一步向高珞函和聂莹莹鞠躬致敬。李健在一旁补充道：“高老先生，我是李小西女士的表弟。我母亲名叫李芳庭。据我母亲回忆说，当年她还小，只记得家住在红边门，大姐的丈夫姓马，是名军人，其他关于马先生的具体信息，她实在记不清了。”

　　“李芳庭？”高珞函努力回忆，他记得李梦庭有两个妹妹，二妹名叫李英庭，但当时幼小的三妹叫什么名字却实在想不起来了，只模糊记得年仅几岁的三妹总喜欢欺负那只漂亮的五彩猫“玲珑”。

　　爽朗的李健开门见山的打开话题：“高老先生，请您给我们介绍一下马庭瑜的情况好吗？”

　　高珞函点点头，打开了话匣子，缓缓讲述起与马庭瑜相识的经过：“我和庭瑜兄是在昆明认识的，那时候他是辎汽五团的排长，为人爽朗，重情重义……” 他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一幕幕往事在话语中铺展开来，从昆明的初遇到基隆的分别，从战场的生死与共到对家人的牵挂，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昨。

　　随着高珞函的叙述，那位被称作李小西的老妇人神情越来越激动，她颤抖着抬起手，从颈间解下一个银项链，项链上挂着一把银质长命锁。

　　那长命锁样式古朴，边缘雕刻着缠枝莲纹，锁身正面刻着 “长命百岁” 四个篆字，正是当年李梦庭的父亲李德初为高珞函与施小莹精心准备，送给干女儿马晓曦的认亲信物。

　　当年李梦庭一家人煞费苦心，希望通过让马晓曦拜高珞函、施小莹为干爹干妈的方式，促成两人的恋爱关系。 高珞函的目光落在长命锁上，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 那年贵阳的李记货栈后院，夹竹桃花开得正盛，马庭瑜抱着女儿，李梦庭站在一旁含笑看着，他和施小莹郑重地答应当马晓曦的干爹和干妈，将这枚长命锁系在她颈间，承诺会像疼爱亲女儿一般护她周全。

　　“这…… 这是当年我和小莹送给晓曦的长命锁！” 高珞函的声音颤抖着，泪水顺着皱纹滑落。

　　老妇人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猛地拉住身边的孙子枥枥，“扑通” 一声跪在高珞函面前，泣不成声：“干爹！我是晓曦啊！马晓曦！您还记得我！您真的还记得我！”

　　高珞函愣住了，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老妇人，脑海中那个扎着小辫、追着那只会“说话”的公鸡跑的小姑娘身影，与眼前的老人渐渐重叠。

　　“晓曦…… 你真的是马晓曦？” 高珞函的声音哽咽着，“真的是你…… 你长大了…… 这长命锁，你居然还留着……”

　　马晓曦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干爹，是我！我找了您和爸爸一辈子啊！这长命锁，我一直贴身戴着，妈说这是干爹干妈送的护身符，让我无论多难都要好好保管，说总有一天能凭着它找到你们……”

　　聂莹莹流着泪上前，扶起马晓曦祖孙俩，递上纸巾：“快起来说话，这么多年了，总算团聚了。”

　　马晓曦哽咽着，断断续续讲述起这些年的遭遇：“贵阳解放后，历次政治运动的风暴席卷而来，我们家因为爸爸国民党军官的身份，还有红边门的产业，倍受冲击。全家被分散遣送到偏远地区，外公外婆死了，我也被迫改名换姓，和母亲辗转各地，吃了太多苦。母亲临终前还在念叨爸爸和干爹干妈，说一定要找到你们……”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悲痛，“现在除了李健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小姨李芳庭还在世，其他老一辈都已经不在了。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们，没想到还能凭着这枚长命锁找到您，还能知道爸爸当年的经历……”

　　高珞函静静地听着，心中满是酸楚与欣慰。他颤抖着伸出手，握住马晓曦的手：“晓曦，苦了你和你母亲了。你爹爹是个英雄，他在台湾一直惦记着你们，直到最后一刻，还攥着写有你们名字的宣传单……”

　　高婷婷推着轮椅，大家一起来到堂屋前，聂莹莹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精心保存的陈旧绿纸，郑重的交给马晓曦，高珞函告诉马晓曦：“晓曦，你爸爸在工地遭遇塌方遇难时，手里就是紧紧攥着这张宣传单。”

　　马晓曦疑惑的读起宣传单，很快便泣不成声，宣传单上面的字句像刀一样切在她的心里。“贵阳马晓曦寻找被蒋匪军裹挟到台湾的父亲马庭瑜……马庭瑜，原辎汽五团连长，原籍山东，家在贵州贵阳，一九四九年被蒋匪军裹挟赴台，家中妻女盼归……”她记得，这是当年政府为了统战宣传，安排母女两人写的。

　　高珞函看着案几上马庭瑜的骨灰坛，声音沉重而郑重：“马大哥，我没辜负你的嘱托，找到晓曦了，还凭着当年的长命锁认了亲，你可以安心了。”

　　马晓曦走到骨灰坛前，深深鞠了三躬，泪水滴落在地：“爸爸，女儿来看您了。带着干爹送我的长命锁，来看您了。您放心，我们会带您回家，让您和母亲团聚。”

　　接下来的两天，李健、马晓曦祖孙便留在了高府。小院里的栀子花香伴着淡淡的茶香，几人围坐在一起，细细商量着将马庭瑜骨灰送回贵阳安葬的事宜。

　　马晓曦说，母亲李梦庭的墓地就在贵阳城郊的公墓，这些年她一直悉心照料，此次将父亲的骨灰带回，便准备安葬在母亲身旁，让两位分隔半生的亲人得以相守。

　　闲谈间，李健说起了关注黔籍抗战老兵志愿者慰问团的近况，语气中满是热忱：“高老先生，再过十来天我们团要联合贵州民革在贵阳召开一场特别的新闻发布会，主题是纪念抗战胜利七十周年，还会发起‘寻找你身边的抗战老兵’活动。现在各项筹备工作都在紧锣密鼓地推进，已经邀请了十几位健在的抗战老兵参加，钟华志老先生也在受邀之列，他得知我们要来台湾，还特意托我带话，盼着能和您再聚一面。”

　　“钟老也会去？” 高珞函浑浊的眼眸猛地亮了起来，他想起与钟华志在贵阳的重逢，想起两人聊起战火岁月时的唏嘘，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 他想去，去贵阳，去松山，去见见老战友，去看看那片浸染着无数弟兄鲜血的土地。

　　聂莹莹坐在一旁，将高珞函眼中的向往看得真切，轻轻握住他的一只手：“函哥，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这么多年了，是该回去看看了。不过，你的身体，恐怕……”

　　高珞函用另外一只手反过来握住聂莹莹的手：“莹莹，不要担心我的身体，我的这把老骨头，当年没有扔在松山，是我最大的遗憾，现在，是我完成最后心愿的时候了。”

　　聂莹莹与高婷婷对视一眼，她们知道，以高珞函平生坚定执着的性格，是无法劝阻他的。

　　高婷婷沉思一下，眼神坚定的对高珞函说：“外公，我和外婆陪您回去！路上我会好好照顾您。咱们不仅要参加新闻发布会，还要把马爷爷的骨灰好好安葬，还要继续寻找喀香爷爷的家乡苗寨。”

　　高珞函看着妻子和外孙女，眼眶一热，缓缓点了点头。几十年的漂泊与牵挂，几十年的承诺与期盼，盼望在这一次归乡之旅中，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启程那天，天朗气清。枥枥小心翼翼地抱着马庭瑜的骨灰坛，坛身裹着素色的锦缎，仿佛承载着沉甸甸的乡愁与思念。

　　聂莹莹特意为高珞函定做了一套当年远征军第八军的军装，高婷婷推着高珞函的轮椅，聂莹莹、马晓曦、李健紧随其后，一行人缓缓走出台北的小院。

　　栀子花香在风中萦绕，像是在为他们送别。高珞函回头望了一眼居住多年的家，心中没有不舍，只有释然。他知道，这一次出发，是为了完成跨越半生的约定，是为了让逝去的弟兄魂归故土，更是为了回到那个梦魂牵绕的地方，与故人重逢，与岁月和解。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6-05 09:5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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