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高地》——第一百零六章：故地重逢
2026-06-05 10:15:02  来源：作者 李建华  点击：  复制链接

　　第一百零六章：故地重逢

　　贵阳龙洞堡机场的出口处，高婷婷推着身穿远征军军装的高珞函，枥枥怀抱马庭瑜的骨灰坛紧随其后，聂莹莹、马晓曦与李健并肩而行，一行人刚走出，便看见欢迎的人群最前面站着的两位身影。

　　为首的老人身着洗得发白的八路军军装，身形略显佝偻，却努力挺直脊背，正是年逾九旬的钟华志。身旁的中年男子搀扶着他，眉眼间与钟华志有几分相似，他就是钟明白。

　　“珞函！” 钟华志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浑浊的眼眸里泛起光亮。他挣脱钟明白的搀扶，踉跄着上前几步，两双布满皱纹的手交握在一起。

　　“老钟……” 高珞函的声音哽咽，望着眼前这位老友，当年八路军驻贵阳办事处那位干练干事。“我们…… 我们把马大哥带回来了。”

　　“庭瑜…… 我的好哥哥……” 钟华志声音哽咽，一步步挪到枥枥面前，伸出颤抖的手抚摸骨灰坛，“没想到，再见竟是这般光景……”

　　他转过身，望着众人，语气沉痛却带着敬意：“你们或许不知道，马庭瑜当年可是立过大功的！抗战时期，图云关是国际援华医疗队的驻地，储存着大量稀缺的医疗物资。那时候延安物资匮乏，急需药品救治伤员，是他冒着天大的风险，借着辎汽五团运输的名义，悄悄将一批批药品、医疗器械从图云关转运出去，辗转送到延安。”

　　“那可是掉脑袋的事啊！” 高珞函加重了语气，眼中满是感慨，“那些物资，不知道救了多少八路军战士的命啊！”

　　一群穿着红色马甲的志愿者围了上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热忱的笑容。

　　为首的年轻姑娘穿着苗族服装，她叫阿寅生，双手捧着一束盛放的向日葵，递到高珞函面前：“高老，欢迎您回家！我们是关注黔籍抗战老兵志愿者慰问团的志愿者，您的事迹我们都听说了，您是真正的英雄！”

　　高珞函却轻轻摇了摇头，眼眶泛红：“别叫我高老，我也不是什么英雄，” 他顿了顿，声音透着难以言喻的执念，“孩子们，你们叫我高营长吧。”

　　志愿者们愣了一瞬，随即纷纷应声：“高营长！欢迎您回家！” 一声声 “高营长” 在机场大厅里回荡，像是穿越了硝烟弥漫的岁月，唤醒了高珞函心中最滚烫的记忆。

　　一路上，高珞函望着车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川流不息的车流，忍不住感慨：“老钟啊，这些年大陆发展得太快了，高楼拔地而起，交通四通八达，老百姓的日子也越过越红火，真是让人打心眼里高兴。”

　　钟华志点点头：“是啊，当年咱们扛枪打仗，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让国家能富强起来？”

　　高珞函深有感触地颔首：“是啊，老钟。咱们那些牺牲的弟兄，也该瞑目了。”

　　两天后，时间来到了二零一五年九月三日。清晨，李健与身穿红马甲的志愿者们在酒店会议室陪着钟华志、高珞函等人，通过电视直播观看纪念抗日战争暨世界人民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七十周年大型阅兵仪式。

　　大家都聚精会神的通过中央台的直播看着这场盛大的活动，习近平总书记在发言中充分肯定了国共两党军队共同合作，并肩抵御日本法西斯侵略的历史功绩，发言结束时的语言振聋发聩：“正义必胜、和平必胜、人民必胜。”

　　阅兵活动开始了，屏幕上解放军威武的军姿、强大的海陆空武器让大家热血沸腾。特别是当年参加抗日战争的国共两党老兵方阵车队驶过天安门广场时，大家都心潮澎湃。

　　屏幕镜头交叉转换，高珞函忽然惊讶的看见，他的好朋友、当年的金门防卫副总司令郝柏村坐在观礼席位的前面，年迈的郝柏村情绪激动，两眼含着泪花。

　　阅兵仪式结束后，高珞函沉默半响，忽然开口：“我想去图云关看看。” 众人闻言，都明白他的心意。

　　李健立刻安排志愿者，没过多久，志愿者邹继红便带着几辆车赶来，笑着说：“高营长，都安排好了，我们陪您过去。”

　　车队缓缓驶向图云关，走到半山腰，一座纪念碑映入眼帘，碑身上 “中国红十字会救护总队图云关旧址” 十五个大字苍劲有力，碑旁边是当年救护总队医护人员的群雕像。

　　车队停下来，大家纷纷下车。这时候，一位年约八旬的老人正站在纪念碑前面，一位三十多岁妇女陪同着他。老人身形硬朗，脊背挺直，举止稳健有力，额头上一道明显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显然是当年留下的战伤。

　　邹继红带路，高婷婷推着高珞函首先来到纪念碑附近的一座墓碑前，墓碑上刻着 “英国女医生高田宜之墓”。

　　这位英国女医生当年在图云关国际救护总队，与高珞函等人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为了防治日军发动的细菌战，不惜用自己的身体进行实验，注射鼠疫疫苗后不幸感染，最终长眠在这片土地上。

　　“高田宜医生，我来看你了。” 高珞函的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抑制的悲痛。

　　那位年逾八旬的老人，此刻正站在纪念碑前，自从高珞函一行人来到，他的目光便不自觉地投向高珞函，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与激动。他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站着，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压抑着心中的情绪，目光紧紧锁定在高珞函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高珞函察觉到他的注视，转头望去，看着老人时，心中莫名涌起一股熟悉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对着老人温和地点了点头，老人也连忙回应，眼神里的激动更甚。

　　这时候，身穿漂亮服饰的苗族志愿者阿寅生来到高珞函面前，对他说道：“高营长，贵州各地方的苗族服装都不相同，差异很大，您要仔细描述一下喀香的苗族服饰，这样我们就更加方便去寻找啦。”

　　那位一直注视着高珞函的老人听到“高营长”“喀香”这些名字，眼泪立即涌出眼眶，他一步步向高珞函走了过来。

　　高珞函看到那道蹒跚走来的身影，心头的疑惑与熟悉感如潮水般疾速飙升，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都变得急促。他猛地抬手，想要挣脱轮椅的束缚，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急切声响：“你…… 你是……”

　　高婷婷连忙俯身扶住他，聂莹莹、马晓曦也快步上前搭手。在三人的搀扶下，高珞函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一头银发在风里微微抖动，身上的远征军军装被扯得有些歪斜，他一步步迎向这位头顶有伤疤的老人，浑浊的眼眸死死锁住前方的面容，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两位老人隔着十几步距离，缓缓相向而行。阳光勾勒出他们的轮廓，也照亮了那位老人额头上那道狰狞的旧伤。

　　走到近前，头上带伤痕的老人突然停下脚步，猛地挺直脊背，颤抖的右手缓缓举起，对着高珞函敬了一个标准庄严的军礼。

　　岁月的浓雾，在这一个军礼中瞬间消散。

　　“营长。”

　　沙哑的两个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激起高珞函心中的惊涛骇浪。他浑身剧颤，泪水毫无预兆地奔涌而出，嘴唇哆嗦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是小勤务兵？你是陈友礼？真的是你？”

　　“是我！营长，我是陈友礼！我是您的小勤务兵！”

　　军礼落下，两个相隔七十余年的灵魂，在这一刻紧紧相拥。苍老的哭声在图云关的山间回荡，那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劫后余生的感慨，更是跨越半生的牵挂。

　　周围的人都红了眼眶，默默伫立，任由这迟来的重逢，在时光里静静流淌。

　　高珞函拍着陈友礼的后背，泪水浸湿了彼此的衣衫，他哽咽着说：“当年…… 当年我们都以为你牺牲了，我一直后悔当时没有给你配发子弹，愧疚没能护住你这个‘老兵’啊！”

　　“营长，不怪你，我能活着见到你，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陈友礼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开始诉说当年的遭遇。

　　“那天在子高地，我看到日军的狙击手把枪瞄向你们，眼看就要开枪，我只能举着没有子弹的卡宾枪冲出去，想吸引他的注意力。” 陈友礼的手指抚过额头上的疤痕，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硝烟弥漫的战场。

　　“子弹擦着我的头盖骨飞过去，我瞬间就倒在地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可是奇怪得很，周围的声音我却听得一清二楚，心里也是明明白白的。”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几分后怕：“我听见你和喀香把我抬到战地救护所，听见医生检查后说我已经没气了，当时我急得想喊，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直到第二天清晨，支前的民工来掩埋尸体，把我搬上牛车往墓地运，我还听见一个老年民工叹着气说‘这么小的娃子就没了，太可惜了’。”

　　“就在牛车快走到墓地的时候，阳光刚好照到我脸上，那股暖意让我突然有了点力气，我勉强动了动手指，使劲睁开了眼睛。” 陈友礼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那些民工看到我活过来，吓得一大跳，赶紧拦停了一辆从前方送完物资返回保山的军队卡车，把我直接送到了后方医院。”

　　“我伤势太重了，头盖骨裂了一道缝，躺了好几个月，一直在生死线上徘徊，醒着的时候也说不出话。” 陈友礼的语气满是无奈，“医院的人也查不到我的身份，只能想方设法给我一天天治疗。等我伤愈出院，第八军早就开拔走了，我找不到你们，只能一路乞讨，慢慢往贵州走，最后就在贵阳这边定居了下来。”

　　他转头看了眼身边的儿媳妇，笑着补充道：“今天是抗战胜利七十周年，我在家里看了天安门的阅兵，心里好激动，就让儿媳妇陪着我来图云关缅怀战友，没想到…… 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高营长，这真是老天爷给的缘分啊！”

　　高珞函听完，心中百感交集，既为陈友礼的幸存而欣慰，又为当年的误会而感慨。他紧紧握住陈友礼的手，久久不愿松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喀香要是知道，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可惜，他没能等到这一天。”

　　钟华志走上前，拍了拍两位老人的肩膀，眼眶泛红：“真是可喜可贺啊，七十多年了，还能再相见，不容易啊！咱们这些老骨头，能活着看到国家富强，能再见到老战友，这辈子值了！”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在纪念碑上，也照在这群历经沧桑的老人身上，鲜艳的红马甲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笔者案语：小说《子高地》中的情节当然是作者的杜撰，但并非全是空穴来风，关于头部中弹死而复生的事件确有实例。大约在二零一四年，关注黔籍抗战老兵志愿者慰问团的志愿者们在寻访活动中，发现了居住在贵州兴义的抗战老兵方庭章，据方老自述：他十五岁时自愿报名参军，被分到第八军荣誉一师荣三团担任号兵，在赵发毕团长率领下参加了松山战役，当他吹响冲锋号时，被日军的一颗子弹打中头顶倒地。当时他浑身瘫软无法动弹，但却能够听到周围的声音。他清晰的听到战友送他到了救护所，听到医生宣布他已经死亡，然后被抬到尸体堆里面淋了一晚上的雨。直到第二天支前民工来掩埋尸体时，他才勉强睁开眼睛。民工发现他还活着，再次把他抬上手术台，这才得以死里逃生。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6-05 10:1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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