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高地》——第九十五章：归田之殇
2026-06-03 17:02:35  来源：作者 李建华  点击：  复制链接

　　第九十五章：归田之殇

　　一天，高珞函接到一封马庭瑜寄来的信，他拆开信封，马庭瑜的爽朗跃然纸上：

“珞函吾弟：

　　见字如面。自基隆一别，转瞬已快十年。

　　告知你一桩喜事：我已正式退役！由行政院国军退除役官兵就业辅导委员会安排，如今在中部横贯公路的工地上做汽车驾驶员，总算摆脱了军营的束缚，过上了无拘无束的日子。

　　这条公路修得艰难，很多路段很危险，已经发生了多次伤亡事故，工地上大多是退役后生活无着的老兵。我们白天驾着卡车运送土石方，夜里就挤在工棚里聊天，说的都是当年打仗的往事，倒也不觉得孤单。

　　你或许不信，在部队摸爬滚打近三十年，我竟从未像现在这样踏实过。工地的活儿虽苦，但都是凭力气吃饭，不用看长官脸色，不用守军营规矩。闲下来时，我会想起贵阳的货栈，想起梦庭和晓曦，想起你和弟兄们，心里暖烘烘的。

　　知道你还在金门坚守，想必诸多不易。但人活一世，终究要为自己活一次。若有机会，便早些退役吧，找一处安稳地界，过些平静日子，才不负那些年在战场上拼命换来的安宁。

　　盼复。

兄 马庭瑜 敬上”

　　高珞函反复读着信，马庭瑜描述的工地生活，没有军营的压抑，没有派系的倾轧，只有凭力谋生的踏实与自在，像一道光，照亮了他心中积压已久的归田之念。

　　次日一早，高珞函整理好军装，再次来到金门防卫司令部，向胡琏递交退役申请。胡琏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语气带着几分惋惜：“我知你心意已决，但军中正值用人之际，你的离开，是金门的损失。”

　　两人正僵持间，办公室门被推开，郝柏村身着少将制服，身姿挺拔地走了进来。他刚升任驻守金门烈屿岛的国军第九师师长，听闻高珞函的诉求，郝柏村笑着走上前：“老长官，高兄的心情我懂。我们这些人，在战场上拼杀半生，谁不想过几天安稳日子？”

　　胡琏望着高珞函坚定的眼神，又想起他这些年的功绩与隐忍，终是缓缓点头：“罢了，我成全你。退役手续会尽快批复，望你此去顺遂，勿忘弟兄们，勿忘金门。”

　　高珞函心中巨石落地，对着胡琏和郝柏村郑重敬礼：“谢司令成全！谢柏村兄相助！高珞函此生不忘金门岁月，不忘同袍情谊！”

　　院角的石板还沾着晨露，高珞函在整理晓梅的课本，聂莹莹正弯腰将叠好的衣物塞进帆布包。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函哥，到了台湾别太急，先找个安稳住处，你说的什么当律师，这个律师是干什么事情的？”

　　高晓梅蹲在门槛边，抬头望向高珞函，小声问：“爸爸，台湾也有沙滩吗？赖叔叔说那边的海也是蓝的。” 高珞函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点头：“有，比金门的沙滩更宽，还能捡到好看的贝壳。”

　　话音刚落，几声尖利的呼啸声从天际传来，紧接着是空中炸开的闷响 —— 是大陆的宣传弹。这种 “空中传单” 早已是金门日常，高珞函起初并未在意，直到一片翠绿色的纸片打着旋飘进院中，恰好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拾起，指尖刚触到粗糙的纸面，目光便被标题牢牢锁住。“贵阳马晓曦寻找被蒋匪军裹挟到台湾的父亲马庭瑜……” 几个黑体字像重锤般砸在心头，他顺着文字往下读，“马庭瑜，原辎汽五团连长，原籍山东，家在贵州贵阳，一九四九年被蒋匪军裹挟赴台，家中妻女盼归……”

　　“怎么了？” 聂莹莹见他神色不对，走过来关切地问。高珞函迅速将宣传单叠成小块，塞进贴身口袋，压了压心头的激荡，摇了摇头：“没什么，普通的宣传页。” 他不想让聂莹莹担心，更清楚在金门这个敏感之地，私藏这类传单可能引来麻烦。

　　收拾好行李，高珞函提着帆布包，聂莹莹牵着晓梅，三人站在院门口。苏振武带来一台汽车帮他们把行李运送到码头，脸上满是不舍。“珞函兄，到了台湾记得捎个信。”

　　汽车来到码头，驾驶员帮助他们把行李搬上轮船，高珞函亲自把喀香和谭伯的骨灰坛放置在稳妥的地方，驶离金门码头时，高珞函望着渐渐远去的岛屿，口袋里的宣传单像一块烙铁，滚烫地贴着心口。

　　抵达台北后，高珞函先带着聂莹莹和晓梅在信义路附近租了一间带小院的民房，白墙黛瓦，院角还种着几株三角梅，虽不宽敞，却足够一家三口安稳落脚。聂莹莹手脚麻利地收拾屋子，擦洗家具、晾晒被褥，晓梅则在小院里追着蝴蝶跑，很快就适应了新环境。

　　安顿好家人的第二天，高珞函便揣着西南联大法学院的学籍证明、军中任职履历及退役文件，直奔司法行政部申请律师资格证书。

　　高珞函在荣誉一师军法科、金门防卫司令部军法处任职多年，熟稔军法与民事律法，又有扎实的法学功底，审核流程异常顺利，不过半月便拿到了烫金的律师资格证书。

　　按规定，高珞函只需到台北律师公会完成报到，就能正式执业接案，可他看着证书上自己的名字，却没急着去公会，反而把证书仔细收好，转身去打听中部横贯公路的具体路线。

　　他知道马庭瑜的信里藏着对家人的牵挂，那张宣传单更是让他坐立难安。但筑路工地经常变换地址，几经辗转，终于从一位退役老兵口中确认，马庭瑜所在的工地现在南投县境内的险峻山谷间，那里正抢修最艰难的路段，由于当地地质结构松脆，常有老兵因塌方、落石伤亡。

　　第二天一早，高珞函便独自踏上前往中部的火车。车厢里挤满了往来的旅客，大多是背井离乡的老兵及其眷属，火车到站后，高珞函换乘长途汽车，再徒步走进深山。山路崎岖陡峭，沿途随处可见修路工人开凿的痕迹，碎石滚落的痕迹布满山壁。

　　走了近三个小时，终于听到远处传来的施工爆破声，转过一道山弯，只见峡谷间的公路雏形已现，几辆卡车正在运送建材，许多由退役军人组成的工人正顶着烈日开凿岩壁。

　　一辆卡车的驾驶座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探出头 —— 正是马庭瑜。 他比记忆中苍老了些，鬓角添了白发，工装裤上沾着尘土与机油，可那双眼睛依旧透着爽朗的光。

　　“马大哥！” 高珞函快步走上前，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马庭瑜猛地转头，看清来人时，急忙跳下车，快步上前一把抱住高珞函：“珞函？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两人聊了一下别后情形，待周围的工人走远，高珞函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绿色宣传单，小心翼翼地展开，递到他面前：“马大哥，我这次来，是有件重要的事告诉你。”

　　马庭瑜的目光落在宣传单上，起初还带着疑惑，当 “马晓曦”“妻女盼归” 等字眼映入眼帘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双手颤抖着接过宣传单，逐字逐句地读着，嘴唇哆嗦着，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反复读了好几遍，指尖抚摸着女儿的名字，声音哽咽：“晓曦…… 俺的女儿…… 她还记得俺……” “梦庭和晓曦都在贵阳等你。” 高珞函轻声说，“她们没有忘记你，一直在盼着你回家。”

　　马庭瑜将宣传单紧紧贴在胸口，泪水顺着脸颊淌落，滴在工装裤上。“俺要回去！一定要回去！” 马庭瑜眼神变得坚定，“她们还在等我，说什么也要想办法回去见她们！”

　　高珞函拍了拍他的肩膀：“马大哥，我陪你一起想办法。只要我们不放弃，总有一天能回到故土。” 两人并肩站在峡谷边，望着远处的山峦，心中满是对团聚的期盼。

　　眼看日头偏西，马庭瑜还要赶在天黑前运送最后一批建材，便匆匆与高珞函告别：“珞函，你先去镇上住下，等我收车以后再来找你，咱们再细聊回家的事！”

　　他跳上卡车， 卡车顺着刚修出的临时路段缓缓行驶，高珞函站在原地挥手目送。就在卡车驶到一处陡峭山壁下方时，突然传来 “轰隆” 一声巨响 —— 山顶的碎石泥土瞬间崩塌，巨大的石块像暴雨般滚落，直直砸向卡车驾驶室。

　　“马大哥！” 高珞函失声惊呼，疯了似的冲过去。崩塌的土石很快淹没了卡车，等他和赶来的工人奋力挖开碎石时，马庭瑜已经没了气息。他双目圆睁，睫毛上还沾着尘土与未干的泪痕，眼底没有恐惧，只剩对故土的眷恋、对妻女的牵挂，那份未能相见的遗憾，死死凝固在浑浊的眼眸里，竟迟迟无法闭合。

　　高珞函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眼睑，指尖传来的冰凉让他心口骤缩，泪水无声滑落。他没想到，这场重逢如此短暂就成永别，更没想到，马庭瑜终究没能实现与家人团聚的心愿。

　　那一刻，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愈发坚定：他要带着马庭瑜的骨灰回家，替这位半生漂泊的兄长，了却与妻女相见的执念，让他的英灵得以归乡，与牵挂的人“团聚”。他小心翼翼地收好那张被马庭瑜攥得发皱的宣传单，又轻轻拢了拢马庭瑜沾着尘土的衣襟，这份沉甸甸的遗愿，从此成了他心头不可推卸的责任。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6-03 17:0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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