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高地》——第九十六章：故友相依
2026-06-04 15:42:16  来源：作者 李建华  点击：  复制链接

　　第九十六章：故友相依

　　端午节，高珞函家的客厅里，供案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喀香、谭伯和马庭瑜的白瓷骨灰坛一字排开，喀香的银项圈仍套在坛口，一束鲜花插在瓷花瓶中，花枝上还挂着个小巧的香囊 —— 那是高晓梅放学回来亲手挂的。

　　“晓梅，帮妈把案前的烛台摆整齐些。” 聂莹莹端着刚沏好的茶走进来，她穿着素雅的布衫，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眼底带着温和的暖意。刚读初中的高晓梅正坐在客厅角落的书桌前写作业，闻言立刻放下笔，小心翼翼地调整烛台位置，让妈妈把茶摆上供案。

　　“爸，该上香了。” 高晓梅整理完烛台，转头看向高珞函，高珞函接过香，在烛火上引燃，对着骨灰坛深深鞠躬。袅袅青烟中，仿佛又看见战友们黝黑的笑脸，听见他们爽朗的吆喝声。

　　高晓梅站在一旁，双手垂放在身侧，跟着父亲一起鞠躬，虽不曾见过这些长辈，却从父亲口中听过太多他们的故事，眼神里满是敬重。

　　高珞函的律师生涯还算顺遂，彼时台湾律师稀缺，加上他做事严谨、为人正直，不少涉及军眷、老兵的案件都找上门来，业务渐渐步入正轨。

　　小院传来敲门声，高晓梅笑吟吟地跑去开门，刘腊狗正靠着围墙抽烟，陈安福和赖恩泉站在一旁，每逢节假日，高珞函都会邀请他们来家里团聚。三人都是做一点小生意谋生，日子过得紧巴巴，赖恩泉还不时周济一下阿波的父母。

　　“腊狗叔、安福叔、恩泉叔！” 高晓梅脆生生地喊着，熟稔地侧身让他们进屋，动作麻利得很。

　　“晓梅都长这么高了，都成初中生了！” 刘腊狗掐灭烟头，看着小姑娘的身影，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上次见还是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呢。”

　　进屋坐下，高珞函早已泡好了茶。陈安福看着供案上的骨灰坛，眼眶微微泛红：“马大哥也走了…… 咱们这些老弟兄，又少了一个。”

　　聂莹莹端上刚切好的水果，转身进了厨房忙活，高晓梅也跟着进去打下手，帮着择菜、递碗，嘴里还跟母亲念叨着学校里的趣事，冲淡了几分沉重的气氛。

　　很快饭菜端上桌，其中一盘艾草粑粑，还是高晓梅跟着聂莹莹一起做的。高珞函打开酒，给每人倒满：“今天咱们不聊烦心事，就喝喝酒，聊点开心的事情。”

　　陈安福看着书桌上高晓梅的作业本，笑着问：“晓梅，读书累不累？成绩怎么样？”

　　高晓梅刚夹了块鱼，闻言脸颊微红，小声答道：“还好，就是历史课讲抗战那段，总想起爸说的松山战役，比课本里写的更让人难忘。”

　　“那是自然，你爸可是实打实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英雄。” 刘腊狗拍了拍桌子，语气带着自豪。

　　陈安福又转向高珞函，好奇地问：“高营长，你现在当律师，是不是经常帮人打官司？”

　　“都是些民事纠纷，还有老兵的权益纠纷。” 高珞函笑着回答，“上次帮一个退役老兵要回了拖欠的抚恤金，也算尽点心。”

　　赖恩泉放下酒杯，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还是你有文化好，不像我们，只能干点力气活。” 他最近刚帮阿波的妹妹翻修了旧房，脸上露出一丝释然。

　　几人边聊边喝，话题从金门的日子聊到台湾的生计，从牺牲的弟兄聊到各自的家人。高晓梅偶尔插几句话，分享着学校的新鲜事，让席间的气氛愈发暖意融融。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入喉，带着辛辣的暖意。

　　天色已晚，三人告辞时，高珞函和聂莹莹从内室提着几个沉甸甸的布包出来，高晓梅也捧着一叠自己做的艾草香囊，笑着递过去：“腊狗叔、安福叔、恩泉叔，这个给你们带回去，妈妈说端午挂着能驱邪避灾。”

　　“你们难得来，这些米面粮油带回去。” 聂莹莹笑着把布包塞进三人手里，“律师公会最近给会员分发了不少，家里根本吃不完，放着也是浪费，你们带回家正好派上用场。”

　　三人攥着装满米和油的布包，脖子上还挂着带着清香的香囊，眼眶发热。他们知道高珞函和聂莹莹的心意，这些年总是这样，用最体面的方式帮衬他们，连孩子都被教得这般体贴，从不让人觉得亏欠。

　　时光荏苒，转眼间十年过去了，台北的街道早已褪去战时的肃杀，添了几分繁华烟火。

　　高晓梅穿着简约的职业套装，抱着一摞案卷走进 “珞函律师事务所”，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她脸上，眉眼间有聂莹莹的温婉，气质上又带着高珞函的利落。她刚从大学法律专业毕业，正跟着父亲实习，每天跟着整理案卷、接待客户，学得有模有样。

　　“晓梅，帮我把这份庭审记录整理一下。” 高珞函坐在办公桌后，笔尖在文件上快速批注，多年的律师生涯让他更显沉稳，鬓角虽染了几缕霜色，眼神却依旧锐利。

　　晓梅应声接过文件，刚转身就听见前台传来轻柔的询问声。很快，前台领着两位客人走进办公室 —— 为首的中年男子身着深色西装，气度沉稳，鬓角微白却腰杆挺直，身后跟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眉眼间透着股英气。

　　“高律师，您好，我是从香港来的王虎，想请您帮忙处理一桩商业合同纠纷。” 中年男子递上名片，声音洪亮，带着几分熟悉的军旅气息。

　　“王虎？”高珞函抬头接名片的瞬间，指尖猛地一顿，目光紧紧锁住对方的脸。那张脸历经岁月打磨，却依稀能看出当年预备二师上尉的轮廓。 他失声开口，“你是当年预备二师的王虎连长？”

　　王虎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重重拍了拍高珞函的肩膀：“没想到在这里遇到高连长！当年在腾冲城外重逢，你还是特务连的连长，如今都成大律师了！”

　　一旁的高晓梅和王虎的儿子王承宇都愣住了，看着两人熟络的模样，显然是旧识。“原来你们认识？” 晓梅好奇地问，手里的案卷都忘了放下。

　　“何止认识，我们可是生死与共的老战友！” 王虎落座后，接过晓梅递来的茶水，语气感慨，“当年在昆仑关，我们抱着死磕到底的决心打败了日本鬼子所谓的‘钢军’，在腾冲我带的步兵连与日本鬼子遭遇，若不是你父亲带着特务连支援，我们连还得多费不少劲。”

　　高珞函眼眶微微发热：“这些年你一直在香港？过得还好吗？”

　　“抗战胜利后，我离开部队去了香港，后来就留了下来，靠做点小生意活下来，再后来开了一个公司，做点进出口生意。” 王虎叹了口气，“倒是一直惦记着当年的老弟兄，可惜战乱后联系中断，没想到今天能在这儿遇见你。”

　　两人先简略聊了王虎的合同纠纷 —— 对方恶意拖欠货款，涉及金额不小，还试图销毁证据。高珞函翻看了王虎带来的材料，很快理清思路：“放心，证据链很完整，我帮你起诉维权，一定能讨回公道。”

　　解决完正事，两人的话题自然回到了当年的腾冲战场。王承宇和高晓梅都很有兴趣的听他们聊天。王虎呷了口茶，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硝烟弥漫的年代：“你还记得当年留在腾冲的李万芳吗？那个跟着柳树人团长的清镇娃娃。”

　　高珞函的心猛地一揪，连忙点头：“怎么不记得！当年把他托付给张问德县长，后来一直没消息，他怎么样了？”

　　“他可真是个好孩子！” 王虎语气带着赞许，“病好后就加入了我的步兵连，那时候他才十二三岁，个头不高，却比谁都机灵。我们在腾冲打游击，经常需要有人潜入日军防区侦察，他年纪小，不容易引起怀疑，就总让他化妆成放牛娃或者小贩，好几次都带回了关键情报。”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后来大反攻开始，预备二师奉命攻打来凤山，那仗打得惨烈啊！日军在山上修了密密麻麻的暗堡，火力密集得像筛子，我们冲了好几次都没能突破。李万芳跟着突击队冲锋，被日军机枪打穿了右腿，血流不止，实在没法跟着部队推进，就被腾冲界头乡一户农家抬回去养伤。”

　　高珞函攥紧拳头，当年李万芳昏迷时喊着 “柳团长” 的模样还历历在目。“那他后来呢？有没有归队？”

　　王虎摇摇头，“后来部队离开腾冲，他就留在了界头乡，跟着农家过日子。”

　　“还有李华生！” 王虎补充道，“就是当年的那个小娃娃，昆仑关战役后下巴留了个酒窝似的疤痕。腾冲战役时他立功了，当时日本人的狙击手隐蔽得非常巧妙，打冷枪打死我们不少人，是李华生骑上战马故意暴露自己吸引日本人的火力，才发现这个日本兵是把自己绑在一棵大树上面，我们赶紧调来一门山炮把树给炸了，幸好李华生没事。”

　　高珞函其实长期对自己军旅生涯中接触到的娃娃兵念念不忘，除了牺牲在松山的陈友礼一直不能释怀，还有就是李华生和李万芳了，现在听到他们的消息自然很关注。

　　王虎继续说道：“后来预备二师一直从腾冲打到龙陵芒市，然后在缅甸与驻印军会师。最后部队整编，取消预备二师番号，还让一部分士兵退役，说是退役，其实就是就地解散，根本没有遣散费，那时候兵荒马乱的，没有遣散费根本不可能回到贵州啊。李华生就与几个战友商量，准备到腾冲去谋生计，就这样离开了部队，也不知道后来情况如何了。”

　　高珞函眼眶泛红，心中百感交集。那些在战火中失散的少年战友，终于有了一点消息，也算是一桩慰藉。

　　王虎又问起了喀香、唐雄、刘腊狗等人情况，高珞函想了想，对王虎说：“具体的事情咱们晚点再说。这样吧，刘腊狗和陈安福，还有赖恩泉他们就居住在台北眷村，咱们一会儿可以去看看他们，晓梅，你打电话叫你妈妈多做一点菜，晚上我们大家可要好好聊一聊。”晓梅笑吟吟点头答应了。

　　这时，王承宇笑着说：“高叔叔，以前家父就多次说过您和您的哥哥高秉函的故事，说你们兄弟两人当年是抗日英雄，打了好多硬仗，真是太佩服了！”

　　王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得多向高叔叔和晓梅学习，高叔叔不仅仗打得好，你看看这律师事务所也办得好，晓梅年轻有为，将来肯定也是优秀的律师。”

　　晓梅脸颊微红，轻声说：“我还有好多要学的呢。王伯伯，等处理完您的案子，您可得多给我们讲讲当年的故事。”

　　“好啊！” 王虎爽快答应，“那些日子虽然苦，却也是一辈子最难忘的回忆，该让你们年轻人听听，知道今天的安稳日子来得多不容易。”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6-04 15:4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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