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高地》——第九十四章：烟火人间
2026-06-03 16:42:55  来源：作者 李建华  点击：  复制链接

　　第九十四章：烟火人间

　　军营的规矩森严，骨灰无法存放，高珞函和刘腊狗捧着喀香与谭伯的骨灰坛，脚步沉重地走向聂莹莹家。高珞函工工整整的用白纸写下两人的姓名和部队番号以及家乡的详细地址贴在坛上，还把喀香的银项圈也套在他的坛口。

　　聂莹莹打开院门时，见两人神色肃穆，怀里紧紧护着两个素白的骨灰坛，瞬间便懂了来意。轻声道：“就放在谭伯以前住的这屋吧，我每天都会擦拭，不会让灰尘沾染。” 他们将骨灰坛小心翼翼地安放在案几上，案前摆上聂莹莹找来的素色鲜花，香火袅袅升起。

　　赖恩泉躺在病床上，右手手掌被弹片穿透，伤口愈合后也落下残疾，五指再也无法正常屈伸。聂莹莹便每天安顿好晓梅后，就去医院照顾他。

　　苏振武团长知道刘腊狗、陈安福等人都是战功赫赫的抗日老兵，对他们格外宽容。刘腊狗和陈安福值完勤，便会换上便装赶往医院看望赖恩泉，高珞函也会抽时间来看望，聊起过去在松山并肩作战的日子，几个人时而沉默，时而叹息，眼中满是对往昔的追忆与对现实的怅然。一旁的聂莹莹有时候会劝慰：“日子还长，总会有出路的。”

　　高珞函继续在军法处任职，他与苏振武商量后，收集了金门近年因泅渡叛逃的案例，整理出官兵思乡的缘由、严苛军法引发的抵触情绪，以及多起险些酿成兵变的隐患，在胡琏的支持下，以金门防卫司令部和宪兵司令部名义共同向国防部军法司递上了一份建议书。

　　建议书中直言：“金门为前沿阵地，官兵多为大陆籍，思乡之情乃人之常情。一味以死刑威慑，非但不能遏制逃兵，反而会激化矛盾，恐引发兵变，危及防务。恳请放宽执法尺度，取消泅渡叛逃必枪决之条款，改为惩戒与疏导并行，方能稳定军心，固我防线。”

　　这份建议书在军法司引发了激烈讨论。有人担忧放宽尺度会助长逃兵之风，也有人认同严苛律法的隐患。胡琏又亲自致电军法司，以金门防务的实际情况据理力争，详述高珞函建议的合理性与必要性。

　　过了一段时间，国防部军法司的批复终于送达金门防卫司令部：“同意两司令部所提建议，取消泅渡叛逃必处死刑之条款，改为按情节轻重判处监禁或劳役；各部队需加强思想疏导，妥善安置官兵诉求。”

　　聂莹莹家的小院里，聂莹莹为每人舀了一碗鲜贝汤。“大家先尝尝我做的鲜贝汤，这贝是隔壁赶海的阿婆送的，鲜得很。”

　　大家都笑着点头，端起汤碗，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暖意漫遍全身。赖恩泉从怀里掏出一本红色封皮的证件，指尖轻轻摩挲着 “荣军退役证” 几个烫金大字，眼里满是笑意：“苏团长费心了，不仅给我办了证，还写了介绍信给退辅会，说回台湾能安排工作，不用再担心生计了。”

　　刘腊狗不解地挠挠头：“这个退辅会是干啥子嘞？”高珞函解释：“全名叫‘行政院国军退除役官兵就业辅导委员会’，主要工作就是安顿退役和伤残荣民的。”

　　聂莹莹端来一碟花生，坐在一旁静静听着。高晓梅趴在桌角，小手把玩着谭伯生前编的草蚂蚱，时不时抬头看看赖恩泉，奶声奶气地问：“赖叔叔，台湾有鱼吗？” 赖恩泉被逗笑，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有啊，台湾的海比金门的还大，鱼也更多。”

　　高珞函举起盛着高粱酒的粗瓷碗，声音清亮：“这碗酒，为你送行！从缅甸丛林到金门孤岛，你和我们出生入死，总算能回家了。” 碗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刘腊狗、陈安福也跟着举杯，酒的醇香混着饭菜的香气，在小院里弥漫开来。

　　“是啊，总算能回去了。” 赖恩泉指尖捏紧了口袋里的铁皮盒 —— 那里面装着阿波的遗书和他随身佩戴的妈祖神像，“阿波的家人还在花莲等我，这么多年了，总算能兑现当年的约定。” 他想起两人同被日军强征入伍，在缅甸战场与阿波互换遗物的场景，想起两人 “活下来的人送对方回家” 的誓言，喉咙不由得发紧。

　　刘腊狗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羡慕：“你能回台湾，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 陈安福也跟着点头，广东老家的父母不知道怎么样了，隔着茫茫海峡，归途遥遥无期。

　　赖恩泉眼眶泛红，端起酒来：“营长，腊狗哥，安福哥，我这辈子最幸运的是遇到你们，要不然早就被日本鬼子折磨死了，根本不可能有回家的一天啊。”

　　高珞函拍了拍他的肩膀，心中泛起酸楚。他想起施小莹，想起贵阳的母亲，想起那些牺牲在战场上的弟兄，举杯道：“今天不说这些，只送赖兄弟一程，祝你一路顺风，平安到家！”

　　“一路顺风！” 众人齐声附和，高粱酒入喉，辛辣中带着几分不舍。赖恩泉放下碗，看向案几上的骨灰坛，声音低沉：“喀香、谭伯，我要回台湾了，军法放宽了，弟兄们不用再为思乡丢命了。” 香火袅袅升起，像是两位老友无声的回应。

　　时日匆匆，聂莹莹母女的日子始终困顿，丈夫的抚恤金早已耗尽，仅凭她做点缝补洗衣的零活，勉强够母女俩糊口。高珞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每逢发薪日，总会悄悄拿出大半军饷，换成米面粮油送到家中；知道高晓梅到了上学的年纪，心中便暗自盘算着为孩子寻个读书的去处。

　　聂莹莹性子温婉却坚韧，从不愿平白接受恩惠。高珞函送来的物资，她总会变着法子回报 —— 他办公到深夜，聂莹莹总会托门卫送上温热的粥品和小菜；军装磨破了，隔天便会被缝补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平整。她话不多，却用日复一日的琐碎照料，悄悄温暖着高珞函那颗饱经战火与漂泊的心房。

　　郝柏村的办公室就在旁边，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时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撮合：“珞函，莹莹是个好女子，晓梅又乖巧懂事，你们凑成一家，互相有个照应，也让这日子有个盼头。”

　　起初高珞函总以 “战乱未平，无心成家” 推脱，可每次看到高晓梅黏着他喊 “高叔叔”，看到聂莹莹眼底藏不住的关切和企盼，心中的防线便悄悄松动。

　　因为金门防卫司令部不仅负责军务，还同时兼管金门的政务和民生，于是司令官胡琏下令让郝柏村牵头，在金门修建学校，想让驻守官兵子女和当地孩童都能有读书的地方。

　　这天晚上，当高珞函再次邀请郝柏村一起吃聂莹莹送来的宵夜时，郝柏村语气诚恳的对高珞函说：“兄弟，战争的苦你尝够了，漂泊的累你受够了。莹莹母女需要依靠，你也需要一个家。如今学校正要筹建，晓梅往后读书也有了着落，别等了，眼前的幸福才最实在。”

　　谭伯临终前叮嘱的最后一句话语回响在高珞函的耳边：“高营长，我知道你心里苦，惦记着小莹姑娘呢。可无论怎样，你得答应我，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才行啊。”这句话只有高珞函明白，因为谭伯一直在撮合，希望他和聂莹莹能够走在一起。

　　高珞函想起这些年的颠沛流离，又看了看眼前触手可及的温暖，终是点了点头。

　　没有繁琐的仪式，只请了郝柏村和苏振武，以及刘腊狗、陈安福等老战友作证，高珞函便与聂莹莹母女正式组成了家庭。小小的院落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烟火气。

　　高晓梅改口喊 “爸爸” 时，清脆的声音让高珞函红了眼眶；聂莹莹为他整理领章时，指尖的温度让他心头一暖。往后的日子，他下班回家，总能闻到饭菜香；疲惫时，总有温热的茶水递到手边；闲暇时，会陪着晓梅在院子里玩耍，听她盼着学校早日建成的心愿。这份平淡的幸福，是战场厮杀、官场纷争中从未有过的安稳。

　　聂莹莹很想为高珞函生个一男半女的，可高珞函坚决不允，他说晓梅本就姓高，有了高晓梅这样一个乖巧的女儿，此生已经非常满足，他对晓梅很是溺爱，不断给她买糖果玩具，经常陪她玩耍，晚上就给她讲故事，高晓梅最喜欢听高珞函讲述的打日本鬼子的故事了。

　　时光荏苒，郝柏村主导修建的金门学校顺利落成，胡琏将军欣然将该校命名为“金门县柏村国民小学”。

　　青砖黛瓦的校舍在海风中矗立，成了岛上最亮眼的风景。高晓梅穿着整洁的衣裳，背着新书包，第一天上学后蹦蹦跳跳地跑回家，兴奋地说着课堂上的趣事，说着郝伯伯在开学典礼上给同学们讲的抗战故事。

　　高珞函看着女儿雀跃的模样，心中满是欣慰 —— 胡琏和郝柏村的善举，不仅圆了晓梅的读书梦，更给这座孤岛上的孩子们点亮了希望。

　　台湾的局势渐渐稳定，国防部开始逐步放开老兵的退役申请限制。苏振武感念刘腊狗、陈安福等人多年的战功与坚守，在他们多次提交退役申请后，终于签字同意。

　　脱下穿了二十年的军装时，几人站在营区门口，望着熟悉的军旗，心中百感交集。

　　战友情谊早已刻进骨子里，因为赖恩泉就居住在台北近郊的眷村，这是台湾政府为无处可去的退役老兵修建的简陋居住区，所以到了台湾的刘腊狗他们也在这里的眷村安了家，几户人家挨得极近，依旧像在军营里那般互相照应。

　　赖恩泉因为右手残废，只能在眷村附近开了家小杂货铺，刘腊狗做起了贩卖蔬菜的生意，陈安福开了一个草药铺，靠为当地穷人治疗一点头疼脑热小伤小痛为生。

　　每逢节日，他们总会结伴回到金门看望高珞函，几人围坐在一起，喝着酒，聊着当年在昆仑关、同古、松山的岁月，聊着各自的生活，聊着晓梅在学校的进步，仿佛又回到了那段生死与共的日子。

　　胡琏始终器重高珞函的才干与沉稳，多次挽留他继续在军法处任职。

　　金门防卫司令部的军法工作繁杂艰巨，既要维护军纪，又要兼顾人情，高珞函凭借多年的军旅经验与法律学识，处理事务公正得体，既守住了军法的威严，又尽可能体恤官兵的思乡之苦，深得上下敬重。

　　只是如今的他，心中多了牵挂，肩上多了责任。办公之余，会陪着聂莹莹买菜做饭，会辅导晓梅功课，会带着她去学校参加活动，看着女儿在操场上奔跑的身影，看着郝柏村修建的学校里传来朗朗书声，心中便不再孤寂。

　　笔者案语：郝柏村生于一九一九年八月八日，逝于二零二零年三月三十日，享年一百零一岁。抗战时期的郝柏村是炮兵营长，后长期驻守金门，主持修建了“金门县柏村国民小学”。金门炮战时期因指挥有方备受蒋介石青睐，历任金门防卫司令部炮兵指挥官、第九师师长、金门防卫司令部中将副司令。后调任台湾总统府侍卫长，官至台湾参谋总长、国防部部长等职，陆军一级上将，他是著名的国军高级将领，以强硬立场坚决反对台独。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6-03 16:4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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