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日寇投降
高珞函率领搜索营仅存的三十余人,步履蹒跚地退入保山休整。经历松山战役的血与火,营里的战士几乎人人带伤,在这里继续接受后续治疗。
除了搜索营,一零三师与八十二师的残部也陆陆续续撤到保山,昔日骁勇的战士们大多面色憔悴、疲惫不堪,各部暂且在此安营扎寨,借着难得的喘息之机休养生息。
没过多久,施小莹此前悄悄告知高珞函的那则内部消息,便得到了印证——一纸调令下来,何绍周将调任云南警备司令部总司令,而第八军军长的空缺,由副军长李弥接任。
何绍周卸任第八军军长的前一夜,特意避开众人,悄悄召见了高珞函。他开门见山,表明希望高珞函能随自己一同前往昆明赴任的心意。
高珞函闻言,眉头微蹙,犹豫再三——一边是赏识自己、历来对自己比较温和的老长官,一边是与自己出生入死的搜索营弟兄。这样的二选一对他而言是难以抉择的。
何绍周不愧于老江湖了,微笑着看他:“是不是舍不得搜索营的弟兄们?”
高珞函抬头看向何绍周,微微点头,向何绍周提出想带上搜索营剩余三十多名战士一同前往的请求。让他意外的是,何绍周几乎没有迟疑,便爽快应允。
此事上报到新任军长李弥那里,李弥念及往日情分与何绍周的面子,并未反对。几日后,高珞函便带着喀香、刘腊狗、陈安福、赖恩泉、谭伯等一众弟兄,随何绍周踏上了前往昆明的路途。
抵达昆明后,何绍周第一件事便是对警备司令部的警卫团进行调整。他深知搜索营余下的这三十余名战士,皆是历经恶战淬炼的老兵,不仅作战勇猛,更擅长隐蔽侦察与贴身防卫,是难得的精锐。于是,他直接将这三十多人改编为一个独立警卫排,任命作战经验丰富、行事沉稳的喀香担任排长,专门负责自己的安全护卫,成为他最核心的贴身卫队。
喀香自从担任警卫排排长后,为避免自己军容不振,平时总把自己的银项圈藏在衣领里面,还戴上一顶军帽遮住自己的发髻,搞得自己不伦不类的。
何绍周看到后,笑嘻嘻的对他说:“喀香排长,你是苗家人,有自己的习惯信仰,没有必要如此拘束,还是照旧吧。”就这样,喀香便对这位总司令异常敬佩,高珞函也暗自感叹何绍周很善于笼络人心。
就连谭伯,何绍周都细心照顾,谭伯一家本来在贵阳经营酒楼生意,日子红红火火的,可是遭遇“二.四大轰炸”,老伴罹难,酒楼毁于战火,父子两人一块从军,可是不久前儿子谭方凯牺牲在松山。现在的谭伯家破人亡无家可归,军队就是他唯一的归属。
何绍周很喜欢谭伯烧的一手家乡好菜,把谭伯调到司令部内厨房,可谭伯待了几天,感觉在这里伺候“大官们”气氛太沉闷,远不如与搜索营原来的弟兄们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愉快,便要求回到警卫排为战士们烧饭,何绍周也不为难,爽快的批准了。
至于高珞函的职务,考虑到云南警备司令部需频繁与盟军及史迪威将军的团队对接,而高珞函精通英语,办事又严谨可靠,何绍周便正式任命他为自己的副官,协助处理各类涉外与核心军务。
履职之后,高珞函始终秉持严谨细致的态度,无论是涉外联络还是军务整理,都处理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深得何绍周的信任与满意。相处日久,何绍周便渐渐关心起他的个人问题。
一日,两人处理完公务,私下闲聊时,何绍周主动提及此事,提议让高珞函给施小莹写一封信,劝她放弃在松山的教师工作,来昆明协助自己处理文书与联络事宜。话到末尾,他还特意暗示,只要高珞函与施小莹有意,他愿意亲自出面促成两人的婚事,并且会按规定为他们批准结婚申请。
何绍周的话如同一块石子,骤然投入高珞函平静的心湖。这个提议来得太过突然,却精准戳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自松山一别,他对施小莹的牵挂便如藤蔓般疯长,只是连日来战事胶着、部队辗转流离,他始终不敢深想两人的将来,只能将这份情愫悄悄压在心底。
“总司令,这……”高珞函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在当时的战争环境下,下级男女军官之间结婚必须经过上级的严格审批,如果失去这一次的机会,既辜负了长官的一片好意,更可能错失与心上人相守的绝佳契机。
何绍周将他的迟疑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随即轻笑一声,抬手摆了摆:“你不必急着答复,回去写信商量一下。小施同志有学识、明事理,懂得英语和日语,性子又沉稳,来昆明复职,我可以把她的军衔提为上尉。至于你和她的婚事,只要你们俩都愿意,我亲自为你们做媒,保准顺顺利利的。”
高珞函默默颔首,恭敬地应了声“是”,转身退出了办公室。他虽然担任何绍周的副官,却仍然与警卫排的兄弟们吃住在一起。喀香正带着几名战士在院子里擦拭枪械,见高珞函回来,神色却异常凝重,喀香当即放下手中的活儿,快步上前,低声问道:“营长,是不是总司令又交代了什么棘手的差事?”
高珞函缓缓摇摇头,许久才低声开口:“没什么棘手的差事……”
昆明的春雨淅淅沥沥下了半月,高珞函的心也像被这湿冷天气泡得发沉。半个月后,施小莹的回信来了。
他攥着信冲进自己的房间,反手带上门,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光急切展开。施小莹的字里行间透着沉稳的清醒:
“珞函亲启:
见字如面。滇西的栀子花已开,香气漫过学校的竹篱,总让我想起贵阳达德学校窗前的桂树。你提及已经跟随何绍周军长赴昆明警备司令部,并邀请我也来昆任职,我思虑再三,终觉不妥。
如今缅北滇西大反攻已获全胜,日军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海军主力尽丧,本土已遭盟军轰炸,战败只是朝夕之事。我们当年投笔从戎,初衷是驱逐日寇、守护家国,而昆明警备司令部地处后方,此时赴任,恐难再有对日作战之机。你性情刚直,不擅钻营,官场纠纷错综复杂,加之眼下党争局势微妙,未来恐生内部纷争,你若卷入其中,岂不可惜?
我留在滇西边境的村寨办学,这里的孩子多历战乱,有的失去父母,有的跟着流民颠沛流离。他们不识汉字,不懂家国大义,我教他们读书写字,讲戴将军的故事,说昆仑关的血战,看着他们眼里燃起光亮,便觉此生有意义。战争终会结束,而知识与希望,才是支撑民族长久前行的根基。
珞函,等打败日本人的那一天,我恳请你即刻离开军队。我们都曾在战火中失去太多,不该再让硝烟耗尽余生。你我曾经有约定,届时共赴西南联大,完成未竟的学业。待毕业后,我们回贵阳去,你去谋一个法学职务,我继续教书,我们共同赡养母亲,过些安稳日子。
愿山河无恙,早日相逢。
小莹 谨上”
信纸末尾,画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笔触细腻,像是怕笔墨太重,惊扰了这份期许。高珞函反复读了三遍,施小莹的话语如晨钟暮鼓,敲醒了他心中的迷茫。他想起同古的炮火、棠吉的丛林、瑞丽江畔的火光,想起那些倒在异国他乡的弟兄,参军的初衷从来不是追名逐利,而是让更多人能免于战火、安稳度日。
施小莹的判断一向精准,她懂时局、明人心,更看透了他骨子里的执拗与纯粹。昆明的职位虽光鲜,却与他的初心相悖,官场的尔虞我诈,只会磨平他的棱角,辜负那些牺牲的战友。
次日清晨,高珞函换上整洁的军装,前往司令部拜见何绍周。何绍周见他神情坚定,便知他已有答案,笑着让座:“珞函来了?不知道施翻译考虑得如何?昆明的职位已为她预留,随时可以上任。”
高珞函立正敬礼,语气诚恳而坚定:“多谢司令官厚爱,只是施小莹回信告知当年参军,只为驱逐日寇。如今日军败局已定,前线已无大战可打,如今她在滇西办学,更愿意为家国重建培养知识人才。我们早已约定,等到日本人战败,我们还要同回西南联大完成学业。”
何绍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转为赞许。他沉吟片刻,点头道:“你们有此志向,实属难得。如今官场复杂,施翻译性情刚直,确实不适合卷入其中。既然她心意已决,我便不勉强了。”
几个月后,施小莹的预料终成现实。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日上午,高珞函正在向何绍周汇报工作,这时候何绍周的电话急促响起。他接听电话的时候,原本平静的脸色骤然发亮,指尖不自觉收紧,挂电话时,他满脸红光,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高珞函退出办公室后不久,何绍周就来到办公大厅,他不安地踱着步,却刻意板着脸,只在与下属对视时,眼中才泄露出藏不住的亢奋,那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整个司令部的随从都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终于,何绍周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快步走到办公大厅中央,压低声音却难掩颤音:“诸位,我刚接到国防部绝密消息 —— 日本鬼子,即将宣布投降了!”
“轰” 的一声,这句话如火星落进油锅,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司令部里的军官、参谋、文书们个个面露狂喜,有的猛地拍案而起,有的互相攥着胳膊发抖,先前伏案工作的身影早已不见,大家或站或走,交头接耳的低语里满是压抑的欢呼,空气仿佛凝固着一团滚烫的火焰,只待一个出口便要燎原。
中午,高珞函回到直属警卫排的营房,刚跨进门,便被满室的喜气撞了个满怀。喀香的银项圈擦得发亮,正和刘腊狗、赖恩泉围在桌边,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喜色;谭伯端着刚煮好的面条,手都在微微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 “要结束了,要结束了”。
见高珞函进来,战士们立刻涌上前,七嘴八舌地打听:“营长!是不是鬼子要投降了?外面都在传!”
高珞函碍于保密规定,本想含糊带过,可看着战士们亮晶晶的眼睛 —— 那里面装着对和平的渴望,装着对故土的思念,也装着昆仑关的硝烟、同古的鏖战、松山的血与火。他想起那些永远留在异国他乡的弟兄,想起戴安澜将军临终前 “国家还有救” 的嘱托,想起施小莹信中 “山河无恙” 的期许,面对着弟兄们期待的目光,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人知道消息是如何像风一样传遍昆明的。不久,站岗的战士便匆匆回报:“营长!外面好多老百姓跑来打听,问是不是鬼子投降了!” 哨兵的话音未落,远处便传来第一阵欢呼,紧接着,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从街角炸开,渐渐连成一片,震得院墙都在微微发麻。
高珞函和没执勤的战士们哪里还顾得上吃饭,纷纷挤到侧门边向外张望,眼中满是急切与憧憬。 按军纪,士兵未请假绝不能跨出大门,大家只能侧耳倾听大街上的声音。
就在这时,满脸通红的何绍周不知何时走到了门口,他一把拉开沉重的大门,一反往日的严肃,回身对着所有人高声喊道:“还愣着干什么?走!上街去!”说罢带头投入到了欢乐的人群中。
只见昆明街头被狂喜的人潮淹没。欢呼声震彻云霄,彩带与传单像纷飞的彩蝶,裹着一张张喜极而泣的脸庞涌向街头。日军接受《波茨坦公告》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消息,不知道是通过什么地下渠道,如惊雷般席卷全城。
学生们举着 “抗战胜利”“还我河山” 的标语沿街奔跑,喊哑了嗓子也不停歇;商户们纷纷点燃急匆匆购买的鞭炮,噼啪声与欢呼声交织,将十四年战乱的恐惧与压抑彻底驱散;白发老人拄着拐杖,牵着孙辈的手,颤巍巍地跟着人群往前走,泪水混着笑容淌满脸庞。
何绍周平日里沉稳的面容此刻满是难以抑制的狂喜。他一把扯下领口的将官领章,又解开军装扣子:“胜利了!我们胜利了!” 他对着沸腾的人群高声呼喊,声音因激动而沙哑,眼中闪烁着泪光。
高珞函挤在人潮中,看着身边素不相识的百姓互相拥抱,看着孩子们把书包抛向天空,看着曾经满目疮痍的街道如今飘满彩旗,眼眶也热得发烫。
市民们发现了人群里的战士们,大家一拥而上,把高珞函、喀香、刘腊狗、谭伯、赖恩泉等人扛在肩头,汇入了欢乐的游行队伍中。
“胜利了!我们胜利了!” 喀香的银项圈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这个向来沉默的苗族汉子,此刻笑得露出了白牙,眼角还挂着泪珠。刘腊狗攥着拳头不断挥舞,赖恩泉望着东北方的天空,嘴里念叨着 “可以回家了”,谭伯更是老泪纵横,反复摩挲着胸前的军装纽扣。
高珞函攥紧拳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辞去军职,去找施小莹,一起回西南联大完成学业。这是他们在战火中许下的约定,是支撑彼此熬过无数生死瞬间的微光。如今,山河无恙,硝烟渐散,终于到了兑现承诺的时候。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5-29 11:2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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