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高地》——第七十九章：英灵回家
2026-05-29 14:35:23  来源：作者 李建华  点击：  复制链接

　　第七十九章：英灵回家

　　一连几天，昆明市民和全国人民一起，仍然沉浸在欢乐的海洋里，云南警备司令部的大院中，大家都还在热烈讨论胜利后的安排。

　　高珞函穿过大院时，喀香轻轻唤了一声“营长”，尽管高珞函已经晋升为中校副官，但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士们依旧习惯喊他“营长”。

　　喀香这个向来沉默的苗族汉子，此刻脸上也绽开了爽朗的笑：“营长，胜利了！我想回苗寨了，阿依还在等我成亲。”刘腊狗凑过来，挠着头憨笑：“营长，我也想退役，回松桃老家看看爹娘，顺便把这些年攒的军饷给家里盖间新房。”陈安福连连点头：“广东光复了，我也要回家看看家人的啦。”赖恩泉望着东北方，眼神里满是憧憬：“我要回台湾，找到阿波的家人，把他的遗物亲手交回去，也算圆了我们当年的约定。”

　　人群边缘的谭伯手里还攥着给战士们准备的米糕，脸上却带着几分迟疑。他看着大家热烈讨论归乡的模样，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悄悄叹了口气。

　　高珞函看在眼里，心里泛起酸涩——谭伯的老伴在贵阳轰炸中罹难，儿子谭方凯又牺牲在松山，如今早已举目无亲，部队就是他唯一的家。

　　当晚，高珞函便提笔给施小莹写信，把大家的想法和谭伯的处境细细说明：“小莹，胜利已至，归校之约该兑现了。喀香、腊狗他们都想退役，谭伯孤苦无依，我想我们毕业后，一起赡养他，让他老有所依。你在滇西办学辛苦，等我先处理牺牲兄弟的遗物，然后办理退役手续，你便即刻启程来昆明，一同奔赴西南联大。”信末，他模仿施小莹的笔法，也画了一朵小小的栀子花。

　　几天后的傍晚，施小莹的回信如期而至，字迹依旧清秀坚定：“珞函，你的想法正合我意。谭伯为部队操劳半生，历经失偶丧子之痛，我们理应赡养他，唯须注意与他商议时不要伤害老人自尊。你尽快办理退役，然后在昆明等我，咱们先回贵阳安置好谭伯，然后再赴西南联大完成未竟的学业。”

　　高珞函拿着信走到营房外，正好撞见谭伯在给战士们煮米线。喀香和刘腊狗等人围了过去，七嘴八舌地讨论着退役后的日子，营房里的笑声，混着远处隐约的欢呼，在昆明的夜色中格外温暖。

　　蒸汽氤氲中，谭伯正弯腰搅动锅里的米线，鬓角的白发在光线下格外显眼。喀香和刘腊狗正围着灶台说笑，见高珞函过来，纷纷让开位置。

　　“谭伯，煮米线呢？”高珞函笑着开口。谭伯直起身，用围裙擦了擦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夜里天凉，给娃儿些煮碗热乎的，暖暖身子。”

　　高珞函拿起信纸，谨慎的选择用词：“谭伯，小莹给我来信了。”他尽量让语速放得平缓，“我和小莹是想先回西南联大继续读书，小莹提出来想以后请你还是帮衬帮衬我们，你老不嫌弃我们的话，就跟我们一起过日子。等我退役手续办下来，我们先回贵阳，给你找个安静的院子，我和小莹去西南联大读书，你就在家帮我们照看照看，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

　　谭伯的手猛地顿住，指尖微微发颤，没去接信纸，只是怔怔地看着高珞函。锅里的米线还在咕嘟冒泡，他的眼眶渐渐红了。

　　“高营长，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就是个做饭的，跟着你们，怕给你们添麻烦。你们年轻人要读书、要过日子，我一个孤老头子，凑什么热闹。”他说着，转身想继续搅动米线，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谭伯，你可别这么说。”刘腊狗急忙插话，“这些年，你给我们煮了多少顿热饭？在松山的时候，缺粮缺菜，你硬是凭着野菜和糙米，让我们没饿过肚子。没有你，我们哪有精力打仗？”

　　喀香也跟着点头，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补充：“你是我们的长辈，一家人，不说麻烦。”

　　高珞函上前一步，轻轻按住谭伯的胳膊：“谭伯，你还记得在贵阳货栈的时候吗？马庭瑜和梦庭让我们认晓曦做干女儿，说一家人互相有个照应。现在，我和小莹也想让你当我们的长辈，往后，你就是我们的亲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满是诚恳，“你没了亲人，我们也把你当成家人，咱们一起吃饭，一起过节，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谭伯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顺着脸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胸前的围裙上。他抬手抹了把脸，又抹了把，却怎么也擦不完。

　　“高营长，小莹姑娘……你们这份心意，我……我承受不起啊。”他哽咽着，“我儿子没了，老伴也没了，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孤孤单单过了，没想到……没想到还有人愿意把我当亲人。”

　　“谭伯，这不是心意，是本该如此。”高珞函的声音也有些发沉，“你看着这些兄弟从新兵变成老兵，看着我们在战场上拼杀，我们早就把你当成家里的长辈了。以后，我和小莹就是你的晚辈，你想骂就骂，想疼就疼，咱们一家人，不用见外。”

　　喀香从锅里捞出一碗米线，往里面加了勺酸汤，递到谭伯手里：“先吃饭，吃饱了，慢慢说。”碗沿的热气扑在谭伯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捧着碗，好半晌才抬起头，泪水还挂在脸上，嘴角却绽开了久违的、踏实的笑。

　　“好，好啊……”他点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难掩的激动，“往后，我就跟着你们，给你们做饭，看看家。你们好好读书，将来做大事，我老婆子和方凯在天有灵，也会放心的。”

　　刘腊狗笑着往碗里加了把葱花：“这就对了！以后我和喀香经常来贵阳看你们，你们在院子里种点蔬菜，谭伯你掌勺，我们还能吃你做的热饭！”陈安福也跟着附和：“等我回广东看完家人，就来贵阳看你们，到时候还吃谭伯煮的酸汤米线！”

　　蒸汽依旧在小院里弥漫，酸汤的香气混着笑声，裹着远处隐约的欢呼，在昆明的夜色里酿出浓浓的暖意。谭伯捧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吃着米线，眼眶虽红，却笑得格外满足。

　　此时抗日战争胜利，国防部也在推行裁军，现在退役可谓正当其时，但高珞函因为还要处理牺牲战友“回家”的事情，所以暂未提出退役，喀香、刘腊狗、王二牛、陈安福等人商议后决定先等待一段时间，再陪伴高珞函几个月，然后大家一起退役。高珞函暗暗感激这些同生共死的兄弟，却不知现在这个错误的等待让他后悔终生。

　　昆明的秋阳透过警备司令部的窗棂，落在案头堆积的军邮袋上。每个袋子里都装着牺牲战友的遗物——一枚磨亮的铜铃、半块染血的手帕、一个铜烟嘴、一封未寄出的家书，还有顾宏顺随身携带的无线电零件、唐雄那把卷了刃的刺刀。

　　高珞函指尖抚过军邮袋上标注的姓名，心头沉甸甸的——兑现“让弟兄回家”的承诺，终于到了时候。一年前松山战役结束后，他和李文德已经给能够通邮的牺牲战士家里写了信，也与杨学俊一起填写了《抚恤通知书》由军部安排送达当地政府。

　　现在日本投降，中国政府已经接管大多数沦陷区，所以必须尽快与这些沦陷区的战友亲属取得联系。

　　这段时间，高珞函利用了一点职务之便，他以“云南警备司令部”的名义向这些刚接收了沦陷区的地方政府去函，询问这些地址和收信人是否确实存在，在收到地方政府的确定回复后，他才开始给这些牺牲战友的亲人写信。

　　他铺开信纸，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才缓缓落下。

唐老伯父、唐老伯母：

　　我与您的儿子唐雄，同为国民革命军第八军的战友。他是个真正的好战士，性子爽朗，作战勇猛，与我们这些兄弟亲如手足。一九四四年八月二十日，在云南松山子高地的激战中，为了保卫家国，唐雄与日本侵略者浴血拼杀。关键时刻，为了掩护身边的战友而壮烈牺牲。我们已将他安葬在松山的向阳处，现将他的遗书与遗物一并寄回，惟愿逝者安息，生者安康。还请二位老人家节哀保重，切勿过度悲痛。

您儿子的战友兄弟：高珞函

民国三十四年九月十日

　　军邮袋里还附上了唐雄的军功章和那把刺刀——刀身虽锈，却依旧能看出曾经的锋芒。高珞函特意在信末注明：“军功章是国家对他的嘉奖，刺刀是他杀敌的见证，望二老妥善保管，也让后辈知晓，他们的叔父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写完信，大家协助将战前战士们留下的遗书、遗物，连同高珞函刚写好的一封封信件，逐一放进早已准备好的邮寄袋。此前，这些袋子上的收件地址就已被高珞函反复核对过，此刻，他们又逐字对照，确认没有一处错误，才用麻绳仔细捆扎结实——这是战友们与家人最后的联结，容不得半点马虎。

　　丁来根的家在河南周口，沦陷多年，地址是否变更、家人是否安好，都是未知数。他先通过军邮处联系当地刚成立的政府，辗转半个多月才收到回信，确认丁来根的父母仍在村中，只是因战乱流离，身体孱弱。

　　高珞函立即提笔，信中详细说明丁来根的牺牲经过：“来根作战勇猛，子弹打光后仍徒手与日军搏斗，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他生前常念及家中二老，说等胜利了要好好尽孝，未能如愿，是他最大的遗憾。”

　　随信寄去的，是丁来根贴身收藏的一张全家福——照片边缘已磨损，却能看清一家六口的笑容，还有他攒下的几块军饷银元。

　　这项工作琐碎而沉重，占据了高珞函所有的业余时间。警卫排的弟兄们看他日夜忙碌，主动前来帮忙：喀香，刘腊狗，谭伯都尽量让遗物看起来整齐体面。赖恩泉想起自己与阿波的约定，拿着阿波的家书和遗物眼眶泛红：“能让他们的家人收到念想，也算是圆了我们当年的承诺。”

　　有几位战友的家人早已失联，高珞函便通过报纸刊登寻亲启事，详细描述遗物特征与战友籍贯。三个月后，终于收到一封来自浙江的回信，是周万财的妹妹寄来的。

　　信中说，周家父母在战乱中病逝，本以为还有哥哥与她相依为命，看到启事后几乎昏厥：“哥哥离家时说‘等鬼子败了就回家’，我等了五年，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的消息，却也庆幸，知道他是为国牺牲，没有辱没周家的骨气。”

　　高珞函按地址寄去周万财的遗物遗书——他的遗书里面写着“妹妹要好好读书”，还有他省下的一些金圆券。

　　高珞函在回信中承诺：“日后若有难处，可随时来信，我与弟兄们定会尽力相助。”

　　期间，高珞函与施小莹的通信从未间断。她叮嘱高珞函：“遗物寄递务必稳妥，每一件都藏着家人的牵挂，不能有半点疏忽。”信末依旧画着一朵栀子花，旁边添了一行小字：“西南联大的桂花该开了，等你退役，我们就该去校园同窗共读了。”

　　冬去春来，当最后一个军邮袋通过军邮处寄出时，昆明已春暖花开。高珞函站在司令部的院子里，看着枝头萌发的新芽，长长舒了口气。

　　从松山战役结束到现在一年多的时间，他寄出了三百多份遗物，都收到了回信——有的满是悲痛，有的表达感激，还有的寄来家乡的土特产，说“这是孩子生前最爱的味道，请长官和弟兄们尝尝”。每一封回信，他都仔细收好，锁进专门的木箱。

　　喀香提着一壶热茶走来：“营长，都寄完了？”高珞函接过茶，点头道：“寄完了，他们终于‘回家’了。”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铺开信纸，给施小莹写下新的一封信：“小莹，战友的遗物已尽数寄往家乡，‘让弟兄回家’的承诺，我总算兑现了。我与喀香、刘腊狗等人的退役申请已提交，获批后便即刻与你一同前往西南联大，完成我们的约定。”

　　信末，他又画了一朵与施小莹同款的栀子花，笔尖落下时，嘴角扬起久违的笑意——山河无恙，遗物归乡，战友们现在可以退役回家安享平静的日子，而属于他和施小莹的安宁岁月，终于近在眼前。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5-29 14:4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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