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高地》——第七十七章：告别松山
2026-05-29 11:09:38  来源：作者 李建华  点击：  复制链接

　　第七十七章：告别松山

　　九月十一日的晨曦穿透滇西的薄雾，带着几分凉意洒在后勤总司令部第十六卫生大队医疗三组营地。章致远正在安排担架连的战士们收拾行装，准备等松山的救护工作结束后，立即率部转战腾冲。

　　高珞函避开人群，找到章致远，低声说起李文德的打算。

　　当听闻李文德愿终生留在松山，为牺牲的战友守墓时，章致远沉默良久，眼眶泛红，随即转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伤情证明，提笔郑重签下名字，这份保留了两道红边的残废鉴定证明，意味着李文德可正式退役，脱离军队编制，获得自由活动的权限。

　　“让他安心留下吧，”章致远声音沙哑，“这是我们能为他做的最后一点事。”

　　午后，营地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引擎声，三十多辆辎汽五团的军用卡车列队驶来，尘土飞扬中，领头卡车的车门被猛地推开，马庭瑜一身征尘，风风火火地跳了下来。他抬眼扫向营地，与高珞函的目光骤然相交，两人都亲切的走向前，马庭瑜爽朗地拍了拍高珞函的肩膀：“珞函！真是巧了！”

　　两人寒暄几句，高珞函才知滇西战事愈发吃紧，马庭瑜原本驻扎贵阳的运输队也被紧急调往滇西支援，此次正是奉命前来，将松山前线的伤员与剩余部队转运至保山。

　　听闻此事，高珞函心中一动，拉着马庭瑜走到一旁，沉声道：“有件事想托付你。我们营的苗族战士尤当，在战斗中右手截肢，落下终身残疾，再也无法随军作战。麻烦你顺路把他带回贵州黔东南，送回他的苗寨故乡。还有其他牺牲的苗族战士的遗物，也请一并带回转交他们的家人，让他们能落叶归根。”

　　马庭瑜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事儿你放心，俺亲自督办！一定把尤当平安送到家，遗物也绝不会有半分差池。”

　　此时的李月眉和肯德医生也走过来向高珞函告别，正好与马庭瑜相逢，老朋友相见分外亲热，又互相寒暄问候几句，马庭瑜不再多耽搁，转身急匆匆地去找赵发毕，对接伤员转运与物资清点的具体事项，营地内顿时忙碌起来。

　　肯德医生、李月眉与高珞函依依惜别，李月眉告诉高珞函，红十字会国际救护小分队也即将开赴龙陵前线开展新的救护工作。

　　高珞函与喀香一起转身走向营地角落，尤当正靠着一根木桩坐着，空荡荡的右袖管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尤当。”高珞函轻声唤道。尤当抬起头，看到高珞函，眼中先是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他知道，自己要和战友们分别了。

　　高珞函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声音温和：“我已经托付马连长，让他送你回苗寨，路上会有人照顾你，到了家，好好过日子。”

　　尤当抿了抿嘴唇，用力点了点头，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说不出话。喀香也蹲下身握住尤当的左手——搜索营的苗族战士只剩他们两个，其余弟兄都已牺牲在松山的炮火里。

　　“尤当。”喀香稳住情绪，声音里藏着难掩的哽咽，“回到家，替我给寨老问好，告诉乡亲们，牺牲的弟兄们没给苗寨丢脸。等打跑鬼子，我再回来看你。”

　　尤当看向喀香，又望向高珞函，眼眶慢慢红了。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高珞函连忙上前扶住他。“营长，喀香……”尤当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不能再跟你们一起打仗了，对不起……弟兄们都走了，我却……”

　　“别这么说。”高珞函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你已经拼尽全力了，你和牺牲的弟兄们一样，都是英雄。回到家好好养着，等抗战胜利，我和喀香一定去苗寨看你，给你讲我们收复河山的消息。”

　　喀香重重点头，伸手拍了拍尤当的左肩，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多保重，活着就好。”尤当看着眼前的两人，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滚落。“谢谢营长，谢谢喀香……我会等着你们凯旋，等着听胜利的消息！”

　　喀香看了一眼高珞函，随即又对尤当说：“尤当，回去以后帮我给阿依捎个信，你告诉她，我在前线一切都好，让她别担心。等打跑了鬼子，我就立刻回寨子里娶她，好好照顾她。”

　　尤当闻言，用力点了点头，沙哑着嗓子道：“放心吧喀香，你的话，我一定原封不动带到，让她安心等你回来。”

　　马庭瑜那边已经对接完事项，派人过来催了。高珞函上前扶住尤当的左臂，喀香则托着他的右侧身体，两人小心翼翼地架着他，慢慢走向卡车。营地旁的其他战士们都默默地看着，没有说话，只有风吹过营地的呜咽声，衬得这离别愈发沉重。

　　把尤当扶上卡车后，赖恩泉和刘腊狗又把装着苗族战士遗物的木箱抬上车，高珞函对马庭瑜说道：“马大哥，这木箱里面都是苗族战士们的遗物，就拜托你了，让这些兄弟能够回家。”马庭瑜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吧。”

　　伤员正在陆陆续续的上车，高珞函与战士们在一旁等候，才真切感受到远征军运输力量的窘迫。滇西反攻战陷入长期胶着，前线伤员与日俱增，急需运往后方救治，可眼前的卡车数量，即便每辆都塞满，也难以装下所有伤员和部队人员。更不用说还有大量军火、药品等物资亟待转运。

　　“让伤员先坐车！我们走回保山去！”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战士们纷纷表态，毫无怨言地愿意步行前往保山；就连不少伤势较轻的士兵，也挣扎着从汽车上跳下来，摆手说：“把位置让给重伤的弟兄，我们能走！”

　　这一幕让赵发毕热泪盈眶，他当即向军长何绍周请示。此时何绍周正为运输车辆不足的事愁眉不展，接到请示后，立刻签发命令：搜索营所有能够步行的人员，全部集结完毕，由高珞函率领，步行赶赴保山。

　　“集合！”高珞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残破的军旗被战士们小心翼翼地展开，旗面上弹痕累累，原本鲜艳的颜色也被硝烟熏得黯淡。军旗下方，稀稀拉拉地站着几十名士兵，绝大多数人身上都缠着绷带，有的还渗着暗红的血迹。

　　高珞函的目光缓缓扫过队列，耳边不由自主地响起部队当初从贵阳出发时的景象——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颤，鲜艳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几百名将士齐声高唱军歌，声震云霄。可如今，昔日的浩荡队伍只剩这寥寥数十人，每一个都伤痕累累。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士兵们，士兵们艰难地挺直腰板，缓缓举起手敬礼。有的伤兵手臂齐肘而断，只能用残存的胳膊象征性地抬起；有的手掌早已没有了手指头，伤痕累累的手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一直强忍着悲痛、脸色严峻的高珞函，此刻再也绷不住了。他猛地摘下军帽，蹲在地上，用帽子死死捂住脸，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撕心裂肺。

　　这是几年来，高珞函第一次如此失态地痛哭。队列里的士兵们再也忍不住，呜咽声此起彼伏，原本肃穆的队列变得一片抽泣，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在脸颊划出一道道痕迹。

　　天忽然阴了下来，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落下，打湿了士兵们的军装，也打湿了那面残破的军旗。李文德腿上的绷带早已被渗出的血水浸透，他拄着一根用树枝削成的简易拐杖，艰难地站在队列边缘，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混着眼眶里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出发的号角吹响，部队开始缓缓撤走。高珞函站起身，轻轻抚摸着李文德的头发和脸颊，目光中满是不舍与嘱托。李文德定定地望着他，眼神里有眷恋，有坚定，还有一丝对未来的茫然。

　　战友们排着队，缓缓从李文德面前走过，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与他告别：有的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的用力搂了搂他的后背，没有过多的言语，却满是战友间的深情厚谊。

　　部队越走越远，喀香不时回头张望，王二牛、刘腊狗更是频频转身，朝着李文德的方向挥手。李文德站在原地，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目光追随着队伍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雨水和泪水依旧在脸上肆意流淌。

　　滇西的天气变幻无常，方才还大雨滂沱，转眼间便云开雾散。傍晚的阳光穿透茂密的树荫，在地面投下斑斑点点的光影。高珞函率领部队走过一座临时搭建的草棚时，一阵稚嫩的读书声传入耳中。

　　只见一群年龄参差不齐的孩子，穿着破旧不堪的衣裳，有的坐在装军火的木箱上，有的直接蹲在地上上，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前方。穿着军装的施小莹站在孩子们面前，面前立着一块简陋的木板，木板上用白色粉笔工整地写着几行字：“第一课：人，中国人，我是中国人，我们都是中国人。”

　　施小莹的眼眶里含着晶莹的泪花，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坚定地指着黑板上的字，一字一句地教读：“人，中国人，我是中国人，我们都是中国人。”

　　孩子们仰着脏兮兮的小脸，跟着施小莹的节奏，认真地跟读起来，稚嫩的声音在林间回荡：“人，中国人，我是中国人，我们都是中国人。”

　　史料记载，松山战役结束后第四天，即一九四四年九月十一日，在中国远征军的帮助下，当地孩子重回学校上课。

　　战士们下意识地放缓脚步，缓缓走过草棚。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侧过头，目光落在那些读书的孩子身上。原本沉重的脚步不知不觉变得轻柔缓慢，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宁静。

　　战士们伤痕累累的脸上，褪去了征战的疲惫与悲痛，露出了异常复杂却又满含欣慰的神情——或许，这便是他们舍生忘死守护的意义。

　　队伍继续前行，路过被战火摧残得满目疮痍的腊勐街时，天色已渐渐沉暗。街边的空地上，一群村民正围聚在一起，个个泪眼婆娑，手中捧着糊着油纸的天灯。

　　随着灯芯被点燃，热气渐渐充盈灯身，村民们小心翼翼地托着灯底，一盏盏天灯缓缓随风飘起，冉冉升向墨蓝色的夜空。

　　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望着天灯升空的方向，声音嘶哑地哭喊着：“孩子们，你们的家很远啊，跟着灯走，回家去吧，别迷路了……孩子们，你们的妈妈还在家里等着你们呐……”

　　悲怆的呼喊在夜风中飘荡，高珞函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全体战士静静伫立，望着那片渐升渐远的灯火，眼眶尽数泛红。

　　沉默片刻，队伍再度出发，抵达惠通桥西岸口。碉堡与沙袋堆砌的掩体内外，歪歪斜斜地坐躺着一些宪兵，连日的值守让他们难掩疲惫。见有队伍靠近，宪兵连长猛地站起身，喝问道：“站住！你们是哪部分的？”

　　高珞函始终走在队伍最前面，闻声停下脚步，沉声回应：“我们是第八军的，奉命撤往保山归队。”

　　“第八军？”宪兵连长愣了一瞬，随即神色骤然凝重。周遭的宪兵们也纷纷挣扎着起身，先前的疲惫一扫而空，不约而同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军装，全体肃立，向这支伤兵居多的队伍郑重敬了一个军礼。

　　高珞函率先回礼，带队缓缓走过他们面前。宪兵连长望着战士们伤痕累累的模样，眼眶泛红，含泪念叨：“第八军的兄弟们，你们打松山打得太惨了……回保山好好休整一下吧。”

　　部队踏着夜色走过惠通桥，身影渐渐融入远方的黑暗。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辆满载军火物资的军车驶来，车后还拖拽着各式火炮，车灯划破夜色，朝着腾冲方向疾驰而去。

　　巍巍松山，此刻天已完全黑透，盘山公路上，逶迤不绝的车灯串联成一条璀璨的光带，照亮了崎岖的山路，景象颇为壮观。

　　笔者案语：

　　松山战役，中国远征军付出了七千七百七十三人伤亡的惨重代价，终于全歼日军守敌一千二百六十人，成功攻克松山，取得了战役的最后胜利。这场历时九十七天的惨烈战役，因日军被彻底全歼，日军军史将之称为亚洲战场三大“玉碎战”之一。

　　滇缅公路战略要点松山的克服，让进攻腾冲、龙陵的中国远征军得到了公路运输带来的有力保障，分别于九月十四日收复腾冲、十一月三日成功收复龙陵，彻底打破了日军依托松山、腾冲、龙陵形成的三足鼎立战略态势。此后日军兵败如山倒，远征军一路高歌猛进，于一九四五年一月二十七日在缅甸芒友与中国驻印军胜利会师。

　　这场血战不仅收复了战略要地，更重新打通了国际援华的唯一地面通道——滇缅公路，为抗日战争的最后胜利奠定了坚实基础。一年后，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中华民族历经苦难终于迎来曙光。

　　抗日战争期间，中华民国国民政府共颁发了一百六十六枚青天白日勋章，其中仅松山战役获得此殊荣的就有六人。他们分别是：

　　何绍周（贵州兴义） 赵发毕（贵州兴义） 王光炜（贵州遵义）

　　谢梦熊（贵州遵义） 黄人伟（贵州遵义） 张其昌（贵州毕节）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5-29 11:1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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