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时期的鄂东
2026-09-24 10:16:43  来源：《湖北文献》 金达凯  点击：  复制链接

　　一

　　我国对日抗战，除国二十六年七月至二十七年六月）战事在华北和华东地区进行，未波及湖北省境外；民国二十七年七月至三十四年八月，湖北全省各地先后都成为重要的战场。

　　武汉会战期间，鄂东和鄂南为外围防守的重要阵地，亦即武汉保卫战的主战场。武汉转进后，鄂西和鄂北成为保卫陪都重庆的前进阵地和巩固川陕基地及联系豫皖鲁苏边区的战略走廊，为第二期作战的主战场。如民国二十八年五月的随枣会战、二十九年五月的襄东战斗、六月的枣宜战斗，十一月的襄河东西地区的战斗；三十年三月的鄂西战役，五月的鄂北战役，三十二年五月的鄂西石牌战役，，三十四年三月鄂北老河口等地之战，都是第二期抗战的重要战役。尤其是随枣和石牌之战，我军获得重大胜利，其对敌寇的打击与对整个战局的影响，可与湘北大捷相比美。

　　十四抗战中，随着战局的演变，在军事指挥系统上，湖北省分属四个战区：鄂北属第五战区，鄂西属第六战区，鄂南属第九战区，鄂东属第十战区（初属五战区）。关于省境内各战区一般重要战役的经过，战时全省党务和政务的设施，抗战期间本省在人力和物力上的贡献，作战地区和沦陷区人民生命财产的损失，以及鄂籍将士在抗战中的功绩等，值得纪述的事迹很多。笔者因见闻有限，复限于材料，不敢妄自下笔。现仅以「抗战时期的鄂东」为题，根据所了解的若干情况，草成本文，以供「湖北文献」创刊补白之用。惟当年笔者系在少年，所记述者自不免有不周和错误之处，尚乞海内外乡前辈和诸乡友的教正。

　　二

　　从地理形势看，鄂东是在长江中游以北、平汉路南段以东、桐柏山以南、大别山以西的数百方里的地区。与豫南、皖西相联接，为淮河和长江间的山岳地带和丘陵地带，北出黄淮平原，东障九江安庆，西下武汉，西北呼应荆襄，形势险要。加以地方较鄂北鄂西为富庶，故历来为兵家所争之地，亦常为流寇窜扰之处。仅就近代史实而言，太平天国后期的陈玉成、陈德才，及捻军陈大喜、赖文光等部，与湘军曾国荃、鲍超、淮军刘铭传等军，即曾往返奔逐激战于这一地区。民国十九年至二十一年，徐向前、邝继勋等的「红四方面军」和徐海东的「红二十五军」，亦以鄂豫皖边区为根据地，在鄂东有相为时期的窜扰。所以鄂东不仅是行政和自然经济之一单元，更是一个具有军事价值的军略性的区域。

　　在行政区划上，这一地区，清代属于黄州府，当时统辖黄梅、黄冈、黄安、蕲春、蕲水（后改称浠水）、广济、麻城、罗田等八县，简称三黄两蕲麻罗广。民国二十年，政府在剿匪省份设行政督察区，在省与县之间成立行政督察专员公署。当时湖北省共划八个行政区，鄂东划为第二行政督察区，除辖原属黄州府的八县外，并划入黄陂，（黄陂在清代属汉阳府），再将安徽省的英山改隶湖北，稍后在黄安黄陂间增设礼山县，至此鄂二区共辖十一县。抗战期间，鄂二区专署扩大为鄂东行署，再将鄂中的孝感（原属鄂三区）划入鄂东，增至十二县。

　　敌寇铁蹄的进入湖北，始于武汉会战。民国二十七年六月，敌人开始向武汉外围进犯，一部进占安庆，打通安庆至合肥公路，并以一部推进皖西的潜山、太湖。一部进攻马当、湖口，七月再在九江附近登陆，揭开武汉会战的序幕。当时敌人的进攻部署，系以十二个师团的总兵力，由江南江北分四路进犯。其在江南者，一沿南浔铁路前进，一沿瑞武路西进，迂回武昌之南；在江北者，一沿鄂东的黄梅、广济，进攻汉口，一沿大别上北麓进攻信阳，迂回汉口之北。此外以若干舰艇溯江而上，并在蕲春、兰溪、巴河、黄州、阳逻等沿江城镇登陆，策应广济之敌西进。

　　关于这一战役的战略形势，日本军事评论家大场弥平曾发表评论说：「抄袭背后的江南作战，一方以武汉为中心，集中了一个几十个师。在大江以南，确切的保持着南昌，面前摆着一个大障碍物鄱阳湖，并由南昌经德安、庐山、九江，越过长江，沿湖北安徽境，以与大别山相接，然后再向左转，直达西部的信阳，构成一个长数百里的大战线，并且设施了几层近代式的要塞，差不多已把武汉变成一座难攻的城塞。……在九月中旬开始总攻击，据守于天险的华军是非常顽强的，猛攻十天，才完全击退。假使华方想在武汉一战获得胜利的话，在被包围以前，以富金山战斗为转机，乘着长江两岸的日军正由江北大别山和长江分成两段的时候，乘着这种战略上的分离的时机，就应猛然的向大别山的东南角采取攻势，这对日军是极不利的事。然而华军是未用这种攻势来争取胜利的。……」

　　由于我军装备的薄弱，由淞沪战场撤退和由徐州突围出来的部队未经过充分的整补，以及战略上之偏重于守势防御，武汉终于二十七年十月二十五日宣告弃守，经过四个多月的武汉会战，在取得一定代价后，告一结束，由此进入第二期的作战。

　　武汉弃守后，国军主力转进到鄂北、鄂西和湘北一带，鄂东和整个大别山区成为敌后地区，由阵地战转变为游击战。当时第五战区于安徽立煌（金家寨）设立鄂豫皖边区游击总司令部，以二十一集团军总司令兼安徽省主席廖磊兼任游击总司令。在鄂东则成立游击总指挥部，以湖北省政府鄂东行署主任程汝怀（字仲苏，黄安人）为总指挥，以国军第七军第一七二师中将师长程树芬（字炎三，黄冈人）为副总指挥，以四个保安团为骨干，编组四个游击纵队。每个纵队相当于乙种师的编制，其番号、成员、主要负责人、及活动地区如次：

　　游击第十六纵队，保某团为骨干，司令先为李九皋，后为刘鸿逵，活动于黄安、麻城地区。

　　游击第十七纵队，保三团为骨干，司令先为王岳宇，后为王丹侯，活动于广济、蕲春、浠水地区。

　　游击第十八纵队，保八团为骨干，司令王啸风，活动于黄冈地区。

　　游击第十九纵队，保四团为骨干，司令蒋章骥，活动于礼山、黄陂、孝感地区。

　　这支游击部队的军事干部，其成份可分为三类：一类是保定军校和各讲武堂出身的老军人，总指挥和各纵队司令都是保定出身。二是黄埔军校各期毕业的在乡军人。三是地方团队负责人及行伍出身者。士兵则完全是各县的农民子弟，所以部队有相当的团结力。

　　至于军中政治工作干部，大部份为军委会战干一团一至六期的学生。尤其是二十八年冬季和二十九年春季，经军委会政治部一次分发鄂东者即有一百五十人。于是自总指挥部政治部以下，纵队、支队各级，都设立了政工机构，大队以下差不多也都派驻了政工人员。

　　因此，自民国二十九年起，鄂东防务，有相当部份为游击部队担任，并经常配合国军向敌人沿江据点出击。这一年夏季，为策应我军湘北作战，一七二师和十六、十九纵队，曾在黄陂、孝感地区进行一个多月的连续作战，向花园广水一线猛烈进攻，……。这一次出击黄陂孝感的经过，笔者曾写过一篇题为「敌区行脚」的战地通讯，发表于立煌晚报。是年湘北第二次大捷，主要固为湘北前线我军将士浴血苦战战功，但敌后军民的广泛出击，对敌寇也发生了相当的牵制作用。

　　三

　　为控制鄂东局面，三十一年间，湖北省政府改组鄂东行署，以李石樵（浠水人）接替行署主任，以胡舜生（礼山人）接代游击总指挥，旋将各游击纵队改编为湖北保安旅。这样虽可保持军事指挥权，但却造成鄂东在军事上的孤立。因此，鄂豫皖边区成立第十战区时，鄂东部队再划归十战区指挥，保安旅再改编为鄂东挺进军，调第七军副军长程树芬为总指挥，恩施省府另派杨矩为参谋长。在程氏的努力下，匪势顿挫，鄂东得到一个相当时期的安定，直到抗战胜利。程树芬氏接任鄂东挺进军总指挥后，其在军事上所作的处置有四：

　　一是对部队的整理。将兵员不足额的十七和十九纵队番号取销，合并干第十六和第十八两纵队。两个纵队各辖三个支队，另成立一个独立支队，合计七个支队，加上总指挥部和纵队司令部的直属部队，总兵力约一万六千人。二是对部队的训练。总指挥部成立干部训练班，轮流抽调大队长以下干部受训。另成立一教导大队，招考学兵及抽调部队班长加以训练，然后分发和派回原部队服务。三是加强政训工作，除在各部队设立政训机构，派驻政训人员.进行官兵的政治思想教育外；并成立政治工作队、工作组，在部队防区内或接近敌人和奸匪地带展开宣传工作，组训民众，改善和巩固民间的关系。四是不断调派部队出击扫荡，清剿流匪，每收复和控制一个新地区，即发动当地县政府，县党部参议会及有关学校，与总指挥部政治部合组一支联合宣传工作队，带同剧团（演汉戏和楚剧），在各地举行乡民大会、保民大会，宣传政府抗敌和剿匪政策，并由地方绅耆出面号召各地及各族青年误入岐途，加入奸匪组织者，速行自首自新。

　　随之在各区、乡、保、乡村展开办理自首自新的工作。计三十三年春季，在浠水汪家岗及蕲春曹家河以南地区，办理之自新自首份子即达二千余人。这对摧毁匪伪地下组织，扩大我行政权行使，发生相当的作用。经过以上的努力，鄂东挺进部队在编制、训练、作战、纪律等方面已进入半正规化。同时控制的地区也日渐扩大，地方秩序逐渐安定、英山、罗田等县已全无匪踪，浠水、蕲春、黄冈、广济、黄梅等县的绝大部份地区已为我所掌握……鄂东由此进入小康的局面。

　　在这期间，日寇曾向大别山区进行一次较大规模的扫荡。三十一年十二月，敌人因大别山以南沿江一带常受到国军和游击部队的攻击，为解除长江北岸威胁，维持其航运之畅通，乃纠合其第三师团和第四独立旅团的主力，及第三十四、四十、一六各部师团之一部，由宋埠、黄冈、蕲春、九江、望江、安庆等地出发，向大别山进行扫荡战。以其十一军军长冢田攻为总指挥。惟当该酋乘机经过太湖上空之际，为我游击部队用机枪击落，冢田攻及随行高级军官九人悉数毙命，因之更促成敌人对我军采取报复行动，于十九日分三路向大别山进攻。一由宗埠经麻城至罗田，一由黄冈蕲春攻浠水。此两路会合后，进攻英山。一由九江安庆间出动，攻黄梅、宿松、太湖、潜山等县，然后三路进犯立煌（十战区长官部所在地）。

　　时国军三个军都在大别山外围，如第七军驻于安徽六安、合肥、寿县及淮南铁路以东地区，四十八军驻于安徽舒城、桐城、岳西一带；八十四军驻于商城、霍邱、光山、罗山等县。内部完全空虚，故敌人得以乘虚而入，穿城而过。等到第七军主力赶到霍山及立煌郊区，敌军则向潢川方面撤退。至三十二年一月十五日，完全恢复原有态势。此役除零星接触外，未发生大的战斗。当敌人经过鄂东时，鄂东挺进军在黄冈滞水等地予以阻击，获致若干战果。

　　三十二年秋季，鄂东部队向沿江县份推进。总指挥部由黄冈三里畈移驻浠水洗马畈，十六纵队司令部移驻蕲春姜家河，十八纵队司令部移驻广济城。

　　四

　　以上为抗战时期鄂东军事方面的情况。现在略述鄂东在抗战期间有关政治方面的情形。前面已说到，鄂东为湖北省第二行政督察区，简称第二区。武汉弃守，省府由武昌西迁恩施后，二区专员公署升格为鄂东行署（此外省府成立了鄂北行署）。二区专署原设于蕲春，改组为行署后，迁至黄冈黄土岭、项家河，三十年左右再迁至三里畈。

　　至于各县县政府，除英山、罗田两县未移动外，其它各县则都经过短时期的迁移或长时期的迁移。兹将战时鄂东十二县县府所在地列举于次：

　　罗田县政府原县城

　　英山县政府原县城

　　浠水县政府蔡家河（后迁回县城）

　　蕲春县政府刘公河

　　黄冈县政府但店

　　麻城县政府阎家河、龟头河

　　黄梅县政府大河铺

　　广济县政府晏尔楼（后迁回县城）

　　黄安县政府七里坪

　　礼山县政府宣化店，但家冲

　　黄陂县政府礼山段家冲

　　孝感县政府礼山但家冲

　　上列十二县，就行使行政权的程度来看，可以分为四类：

　　一是全县土地完整，未有敌伪据点或匪伪据点，可以完全行使行政权者，为英山，罗田两县，

　　二是全县土地大半完整，有少数敌伪据点或奸匪活动，大部份地区能推行政令者、为黄冈、浠水、蕲春、黄梅、广济、麻城等六县。

　　三是土地大部份不完整，县内为奸匪重要据点，推行政令有困难者，为黄安、礼山两县。

　　四是土地大部份沦陷，县境内为敌伪重要据点，基本上不能行使行政权者，为黄陂，孝感两县。

　　这一情况，又给我们说明了一项问题，这就是战时鄂东各县负担的繁重，人民生活的困苦问题。除沦陷县份及奸匪据扰县份，人民遭受敌伪匪三方面的勒索外；未沦陷县份，对于兵役、伕役、田粮、捐税以及其它项目的负担都很不轻。再加上敌人数次深入侵扰，一路烧杀劫掠，民间损失特重。以及敌伪在沿江口岸的封锁，山区土产不易销售，在在造成各县经济的困难。但是鄂东人民在八年的艰苦岁月中，始终拥护政府，支持抗战，协助剿匪，对本身困苦生活毫无怨言。鄂东行署和鄂东挺进军之能在政治上和军事上维持一个小康局面者，这也当是一重要的因素。

　　其次，值得提出的，是战时教育的发展。抗战以前，鄂东除黄陂有县立中学，及私立前川中学（胡秋原先生之尊大人创办），黄冈有私立正源中学（徐克成先生办），蕲春有简易师范及教会办的启明中学外；其它各县，大都没有中学。读中学者，多数要到武汉。但到武昌或汉口读中学，路程较远，费用较高，须中产阶级家庭始能负担，因而限制了鄂东各县高小毕业生的升学。这一情况，抗战后有所改变。抗战开始，特别是武汉转进后，各县普遍成立了初中，行署所在地的三里畈，还设立了高中和师范，即省立第二高级中学和省立第二师范学校。

　　县以下的区乡，则都设立了完小或初小，因而贫寒家庭子弟，也能就近升学。而战时和战后鄂东知识青年的大量增加，国民知识水准的提高，自得力于战时教育的普及。复次，文化新闻工作方面，由于战时印刷条件和其它条件的限制，鄂东与鄂西鄂北相较，显得落后。但当时仍有几份报刊出版。先是「大崎山日报」，在项家河出版，大概是行署和鄂东动员委员会所主办。笔者曾在该报副刊「前哨」上写过稿。以后三里畈出版了一份「新湖北日报」和「武汉日报鄂东版」，前者由行署支持，后者由党部负责。军队方面，鄂东挺进军总指挥部办了一个「挺进旬刊」，由笔者主编。此外，笔者同一些爱好文艺的青年朋友组织了一个「鄂东青年笔阵社」，出版了一个名叫「鄂东文化」的周刊，以散文、小说、诗歌为主。这些算是当日鄂东敌后地区荒芜的文化园地之一点缀，但也随着抗战而结束。……

　　（一九六六年八月三十日于香港，本文原载《湖北文献》1966年第2期，本文略有删节）

　　作者简介：金达凯，1925年出生，湖北英山人。武昌中华大学历史系毕业。曾任政战学校教授、系主任．政治大学东亚研究所教授，香港中国问题研究所研究员，香港《民主评论》总编辑。《香港时报》社长，香港树仁学院中文系教授兼系主任，香港能仁书院文史所教授兼教务长。后旅居香港，为亚洲华文作家协会香港分会荣誉会长、香港中山学会董事会名誉会长。

责任编辑：石庆慧 最后更新：2026-09-24 10:1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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