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取胜无望，日本为何还要对美开战？
2026-11-07 14:22:53 来源：经观书评 文/王升远 点击： 复制链接
2024年底辞世的日本读卖新闻集团总裁兼总主笔渡边恒雄先生，生前曾在新闻社内部设立了一个战争责任检证委员会，历时一年多时间的调查、检证，出版了《检证战争责任：从九一八事变到太平洋战争》一书。
《检证战争责任：从九一八事变到太平洋战争》 日本读卖新闻战争责任检证委员会| 著 郑钧 等| 译
此书第一章便设专节讨论“无望的对美开战的背景”。委员会认为日美开战之前，日本对国际关系局势的走向存在3点误读：
一、1940年9月的日德意三国同盟成立，外相松冈洋右坚持认为在缔结同盟之基础上，加强与苏联的协作，便可制止美国参战；二、随着德国侵犯苏联，日本也一变而确定了“南进”方针，1941年7月第三届近卫内阁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南部；三、近卫虽在探索与罗斯福会谈的途径，但在1941年9月6日的御前会议上他还是单方面为日美谈判设立了期限，逾期没有成果便“决心对美开战”。借用塔格特·墨菲在《日本及其历史枷锁中》的话来讲，“日本人误读的一直是对手的动机和决心”。
记得几年前，在一次线上学术报告之后，一位学者在提问环节满怀困惑地问我：日本当时那么多的美国通、英国通，难道不知道此战必败吗，为什么日本还是突袭了珍珠港，对美开战？其实怀有同样困惑的人很多，包括日本经济学者牧野邦昭。在《经济学家眼中的日美开战——破解秋丸机关“传说中的报告”之谜》一书的中文版序言中，牧野就对陆军省战争经济研究班（“秋丸机关”）的经济抗战力调查进行了充分的史料调查与解读，并在序言中给出了简单的结论：“这件事表明，即使拥有正确的信息，也未必能做出好的判断。”这意味着，理性的研究最终通向了不理性的决策。
《经济学家眼中的日美开战——破解秋丸机关“传说中的报告”之谜》 [日]牧野邦昭| 著 周颖昕| 译
“秋丸机关”的牵头人是曾任职于关东军参谋部第四课的秋丸次朗。1939年，军务局军事课科长岩畔豪雄将在关东军内部有着丰富的农业、工商业工作经验的秋丸招致麾下，邀其以关东军“731部队”为参考，创办一个“经济谋略机构”。因为岩畔意识到，“如果被卷入大战，必然要比拼国家实力”。秋丸随后旋即邀请当时尚因思想问题处于保释状态的东京帝国大学有泽正巳等人加入团队，以开展“科学、客观的调查”，这一方向也得到了军方的背书和肯定。
“秋丸机关”于1940年1月成立，其后直至珍珠港事件爆发的将近两年的时间里，日本帝国经历了渡边恒雄团队所指出的三大误判。与此相应的是，“秋丸机关”的调查、推演也主要是围绕对本国以及英、美、德、意、苏等主要国家展开。
带着岩畔豪雄的期许，秋丸次朗认为，“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必须从评估敌我双方的经济抗战力、比较分析其优劣之处开始着手”，因为日本领导层认为，通过寻找各国的短板，计算各国能够动员起来的经济力量和动员所需的时间，预估经济力量在开战后的变化等，就可以规划出日本是否与某国开战，是否与某国结为盟友等战略。
1941年7月，“秋丸机关”完成了基础调查工作。从中期报告到最终报告，研究形成了如下评估结论：
（1）日本的生产能力已达上限，德、意两国的战争能力也已达上限。
（2）日本经济高度依赖英美。1939年日本的进口额中，来自日满（伪满）华地区的只占23%多一点，将近77%来自其他地区。而在所谓“其他地区”中，超过81%依靠英美，尤其是来自“美国区”的进口占52%以上。在1940年末或1941年初的一次“秋丸机关”报告会上，相关人员围绕日本的作战能力可以承受规模为中日战争两倍的战争这一议题，从兵力、生产力、船舶和石油等角度展开讨论。
结论是，“若再继续扩大战争，日本不仅没有作战能力，还会丧失生存下去的能力”。日本与英美的力量对比为1：20（堀田江理的研究显示，这个数据来自陆军省战争经济研究办公室综合参谋本部驻纽约情报人员发回的报道），开战初两年内日本尚可维持，但之后日本经济战斗力下降而敌方则是上升之势，日本无法承受持久战。
（3）英美联手拥有可支持与预期规模相近的战争，还能向第三国提供大量军需物资。美国的短板在于其经济力量动员需要一至一年半时间；而英国短板在于军需品的海上运输、补给能力。因此，对英国，应将战线推进到为其提供经济战斗力的殖民地、外围属地，切断其补给；对美国，一方面促其对德开战，消耗其经济力量，且不给其强化军备时间，另一方面，利用其自由主义体制的脆弱性，在其内部制造混乱，并离间美国与苏、英、南美诸国关系。方案很美好，但在对美战略中该“如何做”的部分，却没有任何具体方案。
（4）基于以上判断，德、意能击沉多少英美船舶就很重要。其中，尤其是德国经济抗战力的强弱决定了英国是否会投降。而苏德开战前，德国的生产力已经无法补足消耗部分，1942年以后经济抗战力将会下降。因此，德国必须在短期内利用苏联的生产能力，为达成这一目标，德国就必须与苏联开战，德苏之战将决定此次大战的命运。而一旦开战，本以处于下降状态的经济抗战力便会加速下降，难以持久。意大利自1940年进入战争状态后便始终面临巨大消耗，这种状况将会持续恶化。
（5）为了支援德国，确保东亚能向其提供钨、锡、橡胶等，德国必须保住苏伊士运河，而日本则必须占领新加坡，重建与印度洋之间的联系。
（6）日本不应与德国同时与苏联开战，应选择南进，推进生产战争和资源战争，以获取资源。
纵观以上6点，不难看出，这是一场在轴心三国都已到达经济抗战力极限前提下一场连锁反应式的推演，而事实上所有的环节在理论上都存在着巨大的偶然性，一旦无法实现，意味着全盘皆输。更重要是，对于美国这样一个巨大的对手，日方似乎也无计可施，缺乏具体的应对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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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邦昭引述了远藤武胜的回忆：“这项研究并不是在‘尊重并接受科学的、合理的研究成果，以便重新研究战争指导理念’的指导思想下开展的。战争的决策由其他部门进行，这项研究被认为是仅解决战术性问题的工作”“为了迎合这种趋势，在总结性的报告中提出了这样的观点：英美即便拥有强大的经济力量，‘也不是没有被击溃的可能’”。换句话说，尽管陆军方面并未要求调查者迎合军方意图，但在最终的落脚点这里，却无人愿意总结出让人意志颓靡的结论。
与这些成熟学者们的世故相比，年轻人表现得更为直率一些。在“秋丸机关”报告完成翌月（8月17日），“总力战研究所”的一群平均年龄33岁、但已有10年研究经验的研究生们来到首相官邸，带着他们的推演结果与内阁成员交流。
堀田江理的著作《日本1941：导向战争的决策》对此有详细介绍。研究生们给出的结论是：如果与美国开战，那么必败无疑。“总力战研究所”成立于1941年4月，这场年轻人的推演，是伴随着战争局势的发展而随时调整参数与语境的，其中最为重要的变量是德国进攻苏联，以及日本进驻印度支那南部的决定。在模拟演习中，每个研究生扮演一个假想国的一个内阁成员，并且要参加一场假想的战争。
《日本1941：导向战争的决策》 [日] 堀田江理| 著 马文博| 译
对于这场战争，内阁需要制定各种政治、外交、经济和意识形态政策，因此指导教官要求，这些政策的制定必须适合国内外局势预计两年内的变化，他们使用的也是日本政府各个部门的真实数据。
模拟演习中教官给出的前提是——日本差点对美国开战，英美随后对日本全面禁运，日本经济被全面孤立，不得不挺进东南亚武力获取资源。研究生们对这一预设深感不安，因为一旦挺进东南亚，那么连通过外交阻止战争的机会都没有了。
“大多数人预计，日本能够占有印度尼西亚的油田，但敌军在菲律宾驻扎的舰队将很快对日本船只发动全面进攻，让石油无法被运走，获取印尼石油的目标无法实现。其结果是，日本将被迫挑起与美国更大规模的战争，这是日本负担不起的。许多学员甚至在这次模拟演习前就坚定地认为，这场战争毫无胜算，不应该发动”。报告的结论毫不含糊：日本赢不了。而此时，东条英机就在现场认真做着笔记，这个结果让他脸色煞白，却也在预料之中。
10月23日—30日，东条一次又一次地召开联络会议，重新考虑9月6日御前会议通过的决议——其主旨是日本不可避免地要与英、美、荷开战，在备战的同时要对美进行外交斡旋、争取和解，10月底之前若无结果便开战。因此，在10月底之前的这一周里，东条将此前没有考虑到的基本问题也纳入到了议程，包括全面战争的可行性及其对日本经济的可能性影响，因此大藏大臣贺屋兴宣、企划院总裁铃木贞一也都参加了这次会议，战争的经济后果也最终进入到了讨论范围。
贺屋的提问非常简单直接，大意是说，主战派们假设的那些前提条件（比如德国将继续在欧洲占据支配地位，再如太平洋爆发后，日本依然有能力从东南亚运输物资）如果没有实现怎么办。而铃木贞一表示，从物资上来看，日本很难维持一场战争，但他却并未对战争表示明确反对，也没有在现场给出那些让人触目惊心的调查数据。
实际上，1940年企划院对日美两国的工业产量所做的调查结果显示，美国石油产量是日本的500多倍，生铁20倍，铜块9倍，铝7倍。再加上其他产品，比如煤炭、汞、锌、铅，美国的平均工业产量是日本的74倍，这远远超过了陆军的估计。顺便说一下，根据企划院1939年制定的资源进口计划，日本对东南亚地区的资源依赖度预计占进口总额的10%，其中锡、天然橡胶、铝土矿和铬矿石的依赖度超过70%，锰、钨、镍、铜、锌和石油的依赖度也达到50%。
尤其是荷属东印度的镍、铝土矿、天然橡胶和锡，法属印度支那的工业盐和锌以及菲律宾的钨等资源，其保障供应的重要性被特别强调（《日米開戦の五十五年目の真実：御前会議はカク決定ス》）。两个数据参照，我们便能看清很多问题。回到正题，参谋本部关于联络会议的记录结果显示：“首相似乎没有改变（开战）的主意”“外务大臣直接而明确（反对战争），他看起来很自信”。
值得今人吟味和深思的是，铃木93岁接受采访时表示，“我当时很沮丧……似乎他们已经决定开战。我的任务只是拿出支持这一决定的数据。但在我内心，我不想开战”。晚年在接受昭和史研究大家保阪正康采访时，这位在东条内阁任阁僚时曾声言“战力的根本在于大和魂”的技术官僚曾谈及了自己的工业调查，并表示，“老实说，日本这边的陆海军不肯拿出他们自身石油储备量的数据，因此颇为费事；即便如此，依据他们交上来的数字得出的结论也是——根本打不了仗”，但铃木表示，“在我看来，正因为当时日本什么都没有，实在走投无路，才开始了那场战争”。
面对保阪的提问“既然战力处于劣势，为什么还选择战争这一选项”时，铃木的观点是无法正面回答。保阪表示，“听到这样的论述时，我深切理解到：对于太平洋战争的认识，政治决策者与后世之间产生了极大的落差”。（《一語一会：出会いで綴る昭和史》）此言不差，不过，决策者与后世之间认知的落差又何止是太平洋战争呢？
（作者王升远系上海交通大学外国语学院长聘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近现代中日文学文化关系研究以及战后日本文学史与思想史研究。最新出版有著作《妥协与对抗 : 日本知识人的战时与战败》）
责任编辑：石庆慧 最后更新：2026-11-07 14:28: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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