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长江与青记：新闻人的抗战
2026-08-08 10:03:03  来源：《中国统一战线》 范苏苏\口述 成琳\整理  点击：  复制链接

　　人物介绍：范长江（1909-1970），四川内江人，中国杰出的新闻记者，社会活动家。1939年5月入党。新中国成立后，担任人民日报社社长、解放日报社社长、政务院新闻总署副署长。他创建中国青年新闻记者协会的日子被国务院确定为中国记者节的纪念日，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新闻奖是我国新闻界的最高奖。

　　2000年，国务院下文规定每年的11月8日是记者节，这个日子与1937年11月8日在上海山西路南京饭店成立的中国青年新闻记者协会（下称“青记”）有很大关系。

“青记”延安分会成立大会

　　在抗战时期，从最开始只有24个发起人、15个参会人，发展到1938年底的600多人，再到1940年11月鼎盛时期的1156人，下辖36个分会，覆盖国统区和解放区，青记为团结广大青年记者投身抗日救亡运动发挥了显著作用。家父组织青记，付出了大量心血。

　　青记：党领导下的统一战线组织

　　1937年七七事变后，周恩来代表中共中央到上海同夏衍谈话，商量文化战线的抗日工作，希望办一张《救亡日报》，组织一个新闻记者的统一战线性质的机构，把全国新闻界的进步力量团结起来为争取抗战胜利而奋斗。夏衍去找了胡愈之，胡愈之当时有个外号叫“文化大军参谋长”，属于足智多谋、有威望的人。胡愈之很积极，找了恽逸群、羊枣、家父等人，并推荐家父来牵头组织。

　　胡愈之这么做是有一定考虑的。家父在1936年8月出版了《中国的西北角》，这本书后来印了9版，在社会上引起了轰动；1937年2月他又访问过延安，2月15日发表的《动荡中之西北大局》独家报道了西安事变和平解决的真相，透露了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即将形成的特大新闻，及时地传达了中国共产党联蒋抗日的主张。毛泽东为此给家父写信致谢。此外，8月出版了《塞上行》，这本书也印了6版，在国统区影响较大。

　　也就是说，青记是在中共的关怀和周恩来的指导下，由家父发起组建的，是党领导下的统一战线组织。我看了15个参加人的简历，他们当中有8个是地下党员；24个发起人中，共产党员13人。青记潜移默化地做了一些党交办的工作。虽然家父那时候还不是共产党员，但他是青记主要领导人。家父说过，当时总理的一些意见是通过陈同生传达的。陈同生那时叫陈农非、张翰君，是青记的理事。

　　家父和陈同生是在田汉家吃饭时认识的。他女儿张浩青告诉我，1937年8月28日，陈同生从国民党南京江东门中央军人监狱被周恩来保释出来，他属于几个没暴露身份的人之一，不用去延安，可以继续在国统区工作。党先是派陈同生做了《金陵日报》任社长兼总编，后来又让他参加了青记的筹备工作。

　　据夏衍本人回忆，1937年10月初在上海开了青记第一次筹备会，一共有陆怡、羊枣、范长江等7个人参加。筹备会确定了青记主要团结青年人的方向。家父那年28岁，他们当中最大的也就30多岁。同年11月4日，又开了一次正式筹备会，参加者有十几位。11月8日晚7点，正式成立大会在上海山西路南京饭店召开。1938年3月30日，“青记”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汉口青年会二楼礼堂召开。参会代表有国民党中宣部部长邵力子、监察院院长于右任；新闻界张季鸾、曾虚白、邹韬奋、陈博生、王芸生、潘梓年；文化界郭沫若、沈钧儒、杜重远、阎宝航；美国合众社爱泼斯坦、美国女作家史沫特莱、苏联塔斯社罗果夫等。

1938年，范长江、陈侬菲、胡兰畦(从左至右）在武汉中国青年新闻记者学会讨论工作。

　　这次大会按照统一战线原则选举了三个常务理事，分别是《大公报》的家父、国民党《扫荡报》钟期森、《新华日报》徐迈进。从那以后，青记作为一个“合法”的青年记者团体，活跃在抗战前线与后方。

　　青记在人事上坚持统一战线原则，经费上也是自己筹措，体现了团结抗日的精神。截止到1938年11月1日，于右任捐了300元、汤恩伯捐了200元、家父捐了100元，毛泽东、周恩来、叶剑英、彭德怀、董必武、彭雪枫、邓颖超等51人都捐了款。

《新闻记者》创刊号

　　团结广大新闻工作者、扩大新闻工作者队伍

　　《新闻记者》是青记的机关刊物，16开本。名为月刊，但由于印刷条件的限制，实际上并没有做到。武汉失守之后，曾想在桂林出版，没有找到印刷厂，陈同生带着原稿去衡阳印刷的路上，遭到了国民党特务的陷害，差一点丧命。

　　青记团结了广大的新闻记者。1938年5月28日，《新华日报》社长潘梓年和领导博古等，招待报社从徐州突围回来的记者陆怡时，还邀请了新加坡《星中日报》的黄维、暹罗《华侨日报》的蔡学余，还有《大公报》、《扫荡报》、《武汉日报》、中央社等的领导、记者。席间，《新华日报》领导祝酒致谢，表示本报陆怡在第五战区工作期间，得到同业们的支持和帮助，在抗战中这种团结同业的精神，十分可贵，应该发扬。家父也抓住这个机会，讲述青年记者团结的重要性。

1938年5月27日，新华日报社欢迎战地记者时的合影，前排右一为范长江。

　　新闻工作者的队伍也因为青记的存在而扩大。1938年春夏之交，很多有志于文化工作的青年们来到武汉。但是他们流落街头，请缨无路。那时家父自己住在《大公报》的宿舍里，却帮这些相识或不相识的青年朋友在长江路民生里租了房子，还把他们介绍到报社工作。

　　1939年1月，家父总结青记的工作时写道，过去一年半战争当中，无数青年新闻从业人员自觉地担负起新闻战士的任务：卢沟桥事变时，前上海新闻报记者现任新华日报记者陆怡，首先进入宛平城。南口战争时，前大公报记者现任新华日报记者孟秋江，与前线将士共生死，写出《南口迂回线上》一篇动人文章。保定战争时，前大公报战地记者方大曾（小方）为了写《永定河上游的战争》一文，冒险北进，保定失守后，他逃至蠡县，“造成了我们可爱战士一年多的失踪”。这个小方，是目前了解到的第一个为国捐躯的战地记者。

　　青记还协助华侨记者到战地采访。抗战开始后，青记11个理事之一、马来西亚槟榔屿《现代日报》总编辑曾圣提牵头组织“华侨战地记者通讯团”，率领华侨青年记者回国进行战地采访。但是他们生活习惯、口音等不同，工作中遇到了不少困难。青记协助他们解决这些困难。如哪个战区哪条战线比较重要，及时向他们提供情况和建议，帮他们选择采访地点。

　　促进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国际反法西斯统一战线的形成在抗战期间，青记起的作用非常大。它不是出了一两个优秀的罗伯特·卡帕，而是一大批人、一个团队。重要的战役基本上都有青记成员的身影，是他们鼓舞了抗战士气与信心，把战况传达给广大民众，如果没有这么多战地记者舍死忘生地报道，后方老百姓很难知道前线战况。

　　1937年8月，第七集团军前敌总指挥汤恩伯与日军在南口激战，家父写了一篇《南口喋血记》，发表在《大公报》上。后来，汤恩伯派人送了家父一张5000块钱的支票，家父没要。家父也写文章指责逃跑的、投降的将士。察哈尔省政府主席刘汝明对日不抵抗，勾结日军，家父写了一篇《可杀刘汝明》。刘汝明派人跟我家父谈，要给他一笔钱，不能再说他坏话。家父说，要想让我把报道撤下去，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你抗日。

范长江（右一）赴台儿庄战场采访

　　到台儿庄战役采访的青记的记者多达三四十人，前线的军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记者，说“你们这些人，都可以编成一个排了。”战士们看到来了这么多记者，对他们也是很大的鼓舞。第二集团军第31师师长池峰城在前线和家父说，我手下四个团长，现在只剩下一个活着的了，但是上面下令反攻，我还是会打一场胜仗给你们看看。这说明他们决心还是很大的。最后真的打赢了。

　　他们的报道，客观上对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建立、巩固、发展，也起到了作用。1938年10月，青记延安分会成立，陆怡代表总会参加，徐冰、向仲华、汪伦为常务理事，毛泽东为延安分会写了4张题词。在解放区，像延安分会这样的分会还很多，都是在总会的领导下。

　　青记除了在全国各地成立分会，发了大量报道以外，对国际反法西斯统一战线的形成起到了一定的作用。青记成立大会那天，美国合众社爱泼斯坦、苏联塔斯社罗果夫都参加了。其实青记真正联系的不止这几位，还有法国《人道报》的黎蒙，澳洲海瑞德通讯社的华伦，法国哈马斯通讯社的马菊恩，日本作家鹿地亘，他们都是反战人士。这些外国记者常跟青记的成员到前线去采访。1941年夏天，《大公报》的杨刚就陪同法国记者贝却敌在东战场采访。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同情中国的抗战事业，能正确报道中国的抗战实况，爱泼斯坦在中国工作到去世，成了中国人民的好朋友。

　　青记成员王启旭后来去了台湾。他的后人得知他爷爷参加过青记，感到很光荣，这对于促进两岸人民的交流往来有一定作用。

　　青记旧址：上海市文物保护单位

　　因为青记的原因，周恩来始终关心着家父。家父在从台儿庄前线采访回到武汉，周恩来听说他路上翻车受伤了，给他写过一封亲笔信；约他和陆怡谈话，让他们谈谈前方的情况和个人的看法，并把他介绍给国民党政治部主任陈诚。在重庆时他们接触得更多了，在周恩来介绍下，家父于1939年5月入党。

　　皖南事变后，国共关系紧张，1941年4月28日，国民党勒令青记与国新社解散。不仅如此，还秘密下了通缉令，要抓家父。当时，家父在桂林开会，李济深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他，并给他买好了机票，送他到香港。

　　国统区的青记就搞不下去了，但像延安分会、晋察冀分会等解放区的青记活动照常。1942年夏天，家父到了新四军管辖地区，成立了几个分会。1949年9月，成立了中华新闻工作者协会筹备会。青记在正常工作两年半后结束了历史使命，但是有延续性。

　　尽管国务院于2000年就确认了11月8日为记者节，但是多年过去了，南京饭店门口连块牌子也没有，路人经过时谁也不知道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2009年11月2日，我和一些老同志、长江韬奋奖获得者联名给时任上海市委书记俞正声写了一封信，俞书记很快就批示了。过了一段时间，上海市委宣传部、上海市记协、黄浦区政府组成了一个4个人的调查组到北京、武汉、内江多处考察核实。2010年1月27日，开了一个论证会，证明了南京饭店就是青记的旧址，3月26日，举行了隆重地挂牌仪式，现在成为了上海市文物保护单位。

　　（本文刊发于2015年第9期《中国统一战线》杂志，范苏苏\口述 成琳\整理）

责任编辑：石庆慧 最后更新：2026-08-08 10:06: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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