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北风云》——第七部 磨砺（一）岁月未蹉跎
2026-10-09 10:35:18  来源：秦健飞  点击：  复制链接

第一章 岁月未蹉跎

　　一、分配通知单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秦锡灿这批六八届大学生，终于等来了毕业分配。全班二十八人，像赶鸭子似的，按各自的出生地域分往各处。贵州乌江渡分去了十八个：闫于信、贾秀美、潘圣一、蔡光华、王慧民、林朱海、汤治修、任耀文、宋时凤、秦锡灿、涂启能、陈神保、刘松柏、秦俊蓉、肖崇乾、熊家乾、姚天湖、陈德杰；殷燮礼、万海明去了丹江口；刘静义、李焕芳、罗志纯、孙国文、张乐祥、靳广周、刘银洲、何本海分去白龙江。

　　中央后来发文件，明确他们这一届毕业生按一九六八年九月参加工作算工龄，分配通知要求在一九六九年元旦前报到。分配到乌江渡的指定在贵阳市服务大楼报到。

　　另人感到可奇怪的是，同学们在校分别才半个来月，赶到贵阳服务大楼报到时，在校那点派别纠葛，忽然间像被那阵风吹散了，剩下的只有同窗情分。大家欢聚一堂，有说有笑。可对前程，没一个不迷茫的。

　　秦锡灿捏着那张通知单，想起老爸生前在桂林火车站送他的背影。山里孩子认死理：分到哪儿不算啥，只要还能跟水打交道，就不算白读。他把自己那本翻毛了的《水力学》塞进挎包，又把老爸当年拿三角算法丈田的那种认真一并带上。

　　二、修文的隧洞

　　乌江一下子吞不下分配来的八百多大、中专和技校毕业生。元旦过后，秦锡灿他们被临时安排到贵州猫跳河的修文水电站。说是去修水电站，实则大半功夫是挖引水隧洞，学生们主要干出渣的活，美其名曰“劳动锻炼”。

　　洞子里闷，风钻一响，石粉矽尘扑得人睁不开眼。秦锡灿和同学们轮流装渣、推车，出渣的矿车一趟趟往外拉。华东水利学院的徐俊如，常在工间休息时给大家讲笑话，逗得人捧腹，稍稍卸了点压在年轻人心头的迷茫。秦锡灿后来常说，那段隧洞里的日子，让他头一回懂得：书本上的"隧洞衬砌"四个字，是拿汗珠子一寸寸换出来的。

　　那几年物价出奇地便宜。一九六九年春节，他和任耀文几个"广广"凑份子，不到两块钱就买下一只大公鸡，鸡蛋也就四五分钱一个。几个人自己烧火，炖鸡、煎蛋，那个开心，是后来再难找回的。苦里作乐，竟也像个样子。

　　三、阁老坝的搬运工

　　春节一过，大部分人进了乌江。名义上到贵州省五·七工程指挥部，实则撒在江南乌江镇、江北老君关、养龙司、阁老坝各处。所有学生按连、排、班编起来，每连派两位工人师傅带着，说是"再教育"。班组里本科生、大专生、中专技校生混在一处。

　　秦锡灿所在的一连一排，分去阁老坝火车站当搬运工，卸货装车。起初没房住，借老乡的屋；随后自己平整场地，搭油毛毡房。屋面行条是木板，柱子屋架是杉木毛竹，墙面拿竹垫钉上。

　　贵州"地无三尺平"，阁老坝也不例外。平整场地首先要做石方爆破，那是他头回摸炸药。工人师傅把点火的门道交代得很细，可头回点炮，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乱蹦，手直抖，夹着的香烟愣是凑不到导火索的药粉上。有了头一回，往后就不怕了。

　　有一回放炮，震出一条近两斤的银环蛇，叫碎石压死了。旁人说埋了罢，免得发臭。秦锡灿是自小爱吃蛇的"广广"，力排众议，开肠破肚，在野地里支锅熬汤。还特意嘱咐大伙：蛇不能在家里炖，怕烟灰落进锅生出剧毒。汤熬了一个时辰，香味四溢。起初没人敢尝，他先狼吞虎咽做了样，众人禁不住也舀一羹，齐声叫好，一锅扫光。一来二去，这帮天南地北的学生，倒真在苦日子里处成了好兄弟。

　　四、茅台与"臭老九"

　　一九六九年元宵节，指挥部的副指挥长李苏波，亲自到阁老坝来看望他们这批学生。

　　那是个知识分子被叫"臭老九"、另眼相看的年月。高层肯下工地来，本身就说明：上头并没把这些读书人当另类。李苏波讲话里，满是对这批"新鲜血液"的期待。盼他们为祖国三线建设、为乌江渡水电站出力。在凭布票粮票过日子的年代，他还每人送了一块蓝布、一块花布（秦锡灿把花布做了被单，蓝布缝了两条裤子），李苏波又拿茅台酒祝大家新年快乐。酒不多，一人一口轮着来。秦锡灿头回喝到地道的国酒，那口甜润芬香进了肺腑，叫他觉出：国家到底还记着这群年轻人。

　　这口酒，暖的不只是身子。

　　五、脊梁骨

　　再教育归再教育，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气性。在班组里，秦锡灿向来敬师傅、随和处事，干活肯下力，大伙都把他当自己人。可也碰上极少数瞧不起"来接受再教育的臭老九"的，拿冷眼待人。

　　房建要砌块石，得他去器材科请调度室派车，把基坑出的渣石运到现场。这回管事的是徐映梅。也不知是哪里不顺，徐映梅拖着不办。秦锡灿也是为了公事，缠着他："再不安排，工地要停工了，你负得起责？"

　　徐映梅一下子火了："你一个臭老九，还敢威胁我？小心老子揍你！"

　　这句话，像一鞭子抽在身上。秦锡灿从小是个地道的"小顽童"，好打架，从不惧强者。如今身强力壮，一件海魂衫底下，臂膀上的肌肉隐隐隆起。他接过话茬，不卑不亢："想打架？咱到外头去，别在房里伤着旁人。老子小时候练过舞狮团的功夫，对付你这轻飘飘的高个子，应该没问题。"

　　这一句，把徐映梅镇住了。旁边人也打圆场：都是公事，犯不着。徐映梅顺坡下驴，乖乖办了申报。秦锡灿也不冷不热，丢下一句"麻烦你了"，扭头去工地等车。打那往后，徐映梅再没敢为难他。

　　后来秦锡灿常跟人念叨：知识分子的脊梁骨，不能让人随便打折。你可以再教育我，但不能无视我的人格。这一回，他守住了。

　　六、槽形板与预算本

　　一九六九年五月，湖南柘溪水电站的大批人马成建制开进乌江渡，八百多毕业生重新打散，充实到各施工基层。秦锡灿和汤治修等人分到指挥部机关房建组，秦锡灿后来又被调到厂房支队房建组，负责工地房屋建筑的设计与施工。

　　在房建组，他跟着军工们抬槽形板。一块四百多公斤，四个人喊着四川号子"嘿着！嘿着！"一步一步稳稳铺上楼面。军工总让他抬靠里侧，那份兄弟情，他记了一辈子。除了组织施工，他还要替当地分包队做验收结算、工程预算这块，竟也系统学了起来。组里后来换了徐怀安负责。一个历练长、有胆识的大专生，放手让他干。秦锡灿的成长，与这份"放手"分不开。

　　乌江的水声里，当初那个在珞珈山下听天书的桂北放牛娃，一寸寸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水利技术员。岁月，到底没在他身上蹉跎。

　　七、山沟里的惊雷

　　国家的路，正在在拐弯。

　　一九七六年秋天，消息顺着公路传进山沟：上头那四个人，倒了。工棚里先是一静，接着有人把碗重重一放，又赶紧压低声。那种安静里裹着的，是憋了十年的气，终于寻着了出口，却又不敢一下子放出来。广播里的词渐渐变了调，"生产"、"秩序"、"团结"正正经经地回来了。房建组的书记老周拍拍他肩："小秦，苦日子怕是到头了。"他点点头，灯下的图纸，翻得比往常都轻快。

　　八、冬天的考场与春天的转向

　　一九七七年冬天，恢复高考的消息刮过每座山梁。工地上的年轻人，凡年纪够的，都翻出了压箱底的书。开挖队有个广西壮族后生小韦，白天抡大锤，夜里借着过道路灯复习功课，手指冻得握不住笔，就哈一哈再写。秦锡灿把业务本子借他："你比我更需要。"小韦红着眼圈："秦工，国家这是把读书人的路，又修通了。"

　　一九七八年底，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消息传到工地，已是第二年初的料峭里。广播说，要把工作重心，转移到社会主义建设上来。老周把图纸往桌上一铺："小秦，水利人的大干时节，到了。"

　　秦锡灿望着坝上招展的红旗，忽然懂了武水第一课老先生的话——“水利是农业的命脉，电力是工业的先行。”一个国家要喘过这口气，先得把水理顺、把电点亮。他给家里老妈写了封信，头一回写得那样长。信里没提替父亲平反，只说"工地的活儿越干越有奔头，儿一切都好，盼老妈保重"。可那层意思，他压在了"保重"底下——故乡那顶压了多年的帽子，要等一个确切的说法。那说法，得春风吹才到。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10-09 10:36: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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