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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北风云》——第六部 大学岁月(六)风雨中的坚守
2026-10-08 10:41:33  来源:秦健飞  点击:  复制链接

第六章 风雨中的坚守

  一、去南宁

  一九六六年秋,学校早已不上课了。免费的火车像一根根松开的线,把学生们抛向天南地北。有人步行去井冈山、遵义、延安,有人挤上闷罐车全国乱跑。秦锡灿挑了个近处——南宁。他在家乡活了十八年,走得最远的一回,也就是南宁。

  南下广西大学住下,他先是发烧、咳嗽,浑身像抽了筋。校医院一查,急性肺炎,要吊青霉素。两天下来好了大半,广西大学里几个高中同学赶来看他,他嘴一硬:"没事了。"当天就爬起来,跟着人去看大字报,满城乱转。第二天病又翻上来,医生把他好一顿数落,说他拿命开玩笑,把他按回床上躺了整整一个礼拜才放人。

  躺在病床上,他反倒把这趟串联看明白了。南宁和武汉,其实是一个样子:满墙的大字报,两拨人各说各有理,都说自己是真革命。他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没个头绪,也没个搞头。病一好,他就打定主意——回学校去。

  二、路过桂林

  北去的火车要经过桂林。秦锡灿在桂林下了车,想回枣木看一眼父母,也顺道去广西师范学院看看老同学。

  那趟车挤得没法形容。行李架上、过道里、茶几上、座位底下、车厢接头处,全塞满了人。逢大站停车再上人,是人挤人、人压人,车里有人扯着嗓子喊"不压不成材、不压不革命",喊得人心里发沭。走走停停,从桂林到武昌那一段,他在火车上足足熬了两天,下车时腿都是木的。他心里发了个誓:往后再不坐这种车串联了。

  回到枣木,老爸还在蔡岗村小教书,见了他,照旧那几句:少出头,莫管闲事,安心念你的书。娘把攒下的一点米给他煮了顿干饭。老爸送他到村口,站着没动,看他走远。那时谁也没想到,这竟是他见着老爸的最后一回。

  三、武汉惊魂

  回到武水,学校已不像学校。到了一九六七年夏天,武汉城里两拨人从对骂发展到动了真家伙,街头巷尾时常有戴着柳条帽、握着长矛大刀的人流出没,气氛一天紧过一天。

  有一天,秦锡灿到武大周茂荣同学那里躲清静,两人闲聊了半晌。午睡起来往外走,他一眼瞧见有人用红布条拉起了警戒线,心里咯噔一下——要出事。于是加快了脚步,哪知道刚刚离开几十步就听见枪声大作,双方开火了,此时他俩刚步入武大龙派占据的体育馆和虎派占据的工农兵大楼中间的一块空旷地,龙虎两派相互对射,他拉着同学加快脚步,子弹贴着头顶呼啸而过。幸好那片空地地势低,又幸好当年在校搞过军训、练过匍匐前进,两人赶忙扑倒在地,贴着地面一寸一寸爬进旁边的树林,才算捡回一条命。回到七舍,他半天缓不过神来,心口还在狂跳,就像刚从一场生死仗里退下来。

  那一夜他想了很多。书是念不成了,命却是自己的。七月中旬,他打定主意:离开武汉这个是非之地。

  四、南行的火车

  走那天,路过湖大,远远又看见武斗正在进行。他一分钟也不敢停,绕开大路赶到武昌火车站,也不管是哪一趟车,只要火车头是朝南的就往上挤。好不容易塞进一节南下的车厢,他靠着人堆站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老家,图个平静就好。

  火车一路往南。窗外的田畴由陌生渐渐变得眼熟,他以为,过了这道省界,总该清静些了。

  五、更惨的桂林

  回到桂林,秦锡灿却大失所望。

  广西这边,两拨人斗得比武汉还凶。桂林火车北站、火车南站、西山,成了双方争夺的主战场;从南到北,不少人家的墙壁、院墙被打穿,成了巷战拉锯的通道。街面上冷清得瘆人,偶尔有人影一闪就没了。秦锡灿挎着背包走在他熟悉的街上,竟然认不出这是那座他念中学时来走过、看过的桂林城了。

  最叫他心里发凉的是同学。一九六六年他回来时,还和几个老同学凑在一处谈笑风生。这一趟再回来,有的人已经不在了。听说在城西那场恶斗里,连女同学都端起了机枪。当年一块儿摘水果、换小人书、说要长大当解放军的伙伴,转眼就阴阳相隔。他站在街口,半晌说不出话。

  那几天,几个还在的老同学聚了聚。没有人再喊口号,也没有人再争谁对谁错。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说来说去,只剩一句反反复复的叹息:这到底是图个啥?好好的人,好好的城,怎么就成了这般模样。谁也答不上来。秦锡灿后来常想,人心里那杆秤,其实一直是明白的——嘴上不敢说,眼里却都看得见。

  六、家书断了

  家乡那头,先断了音信。

  早先老爸的信还常来,多半是娘托人写、老爸添两笔:"少出头,莫管闲事。"可到了这年间,信越来越稀,末了一封之后,就再没了消息。

  后来他才隐隐听说,老爸在村小教书,不知怎的被卷了进去,平日里那点陈年老账的"历史问题"被人翻了出来,成了"有问题的人"。一个本本分分教了半辈子书、土改时还帮工作队算田编戏的先生,忽然就抬不起头来。家里那点接济,从此彻底断了,连封报平安的信都收不着。

  甲等助学金按月还发着,可那点钱只够糊口。大山里长大的孩子,头一回尝到什么叫无依无靠——从前是老爸在身后撑着,如今那根柱子,被抽走了。具体的光景他不愿多想,也不敢多问。他只把老爸那句老话往骨头里按了按:"认真做事,亏不了人。"

  七、秦惠荣伸出援助的手

  最难的时候,是秦惠荣帮了他。

  她是牛田村人,桂北游击队秦振烈士的遗孤。打高小起两人就同班,读高小时唯一去过秦锡灿家的女同学,那时常在一处换连环画、换小人书,为谁过期不还拌两句嘴。后来在潭下中学和兴安中学又同窗,入团时还是秦锡灿的介绍人。那点从童年一路走来的情分,谁也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年月里派上大用场。

  那阵子,秦锡灿紧锁眉头。秦惠荣那时已经参加工作,日子也紧巴。她二话不说,把半个多月的工资——二十块钱,塞到秦锡灿手里,说添补添补生活。二十块,是她大半个月的嚼裹,在那个年头,是一笔实实在在的钱。她不叫苦,也不说大话,只淡淡一句:"你老爸是我老爸的师兄,我们读书的人,不能塌了架。"

  秦锡灿捏着那卷钱,喉头发紧,半天没说出话。他后来在他的文集里写道:“最值得感恩的是秦惠荣,是她在我父亲蒙难、自己失去经济支撑最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遗憾的是这份滴水之恩,一辈子都觉得没能涌泉相报。”从潭下完小的童年,到兴安中学的青春,再到这风雨飘摇的当口,兜兜转转,一个烈士遗孤伸出的手,竟真成了托他过坎的支撑。也正因为记着这只手,往后岁月里但凡见旁人落难,他总要搭一把——他忘不了自己是被人拉过的。

  八、守住那点光

  那段日子,他后来有个沉痛的说法:从一九六六年五月到一九六八年年底,整整两年多,是在"蒙蔽、幻想、逍遥、迷茫"里蹉跎过来的。

  校园里,有人忙着写大字报,有人躲进图书馆装样子,也有人干脆回了老家。秦锡灿两头都不靠。他既不想跟着起哄,也不甘心就这么荒着。能找着的专业书他都翻烂了,一有空就往图书馆钻。先生们有的也被卷了进去,可只要还能踏进教研室,他总要凑上去问一句。

  "你就不怕?"有人提醒他。

  "怕。"他老实说,"可书要是也丢了,那才是真没了。"

  拖到一九六八年年底前后,毕业的事终于落定。国家包分配,他领到的去处是贵州一个山连着山的即将开工建设的水电站。同窗四散,各奔东西。罗志纯拍拍他的肩:"小个子,贵州苦,可你本就是山里出来的。"秦锡灿点点头,把那本翻得起了毛的《水力学》塞进挎包,又把老爸当年用三角算法丈田的那种认真,一并带上。

  火车启动时,他望着窗外退去的武昌,心里没有太多离愁,只有一个念头:不管分到哪儿,只要还能跟水打交道,老爸那句话就不算白守。他不知道,这漫天的风雨还要再下多少年头。也不知道,远在故乡的父亲头上那顶帽子,要等到许多年后,才会被一纸通知轻轻摘下。那是后话,要到拨乱反正的那一天,才说得清。

  更重要的悬在秦锡灿心头的大事:在报道之前必须回家看望孤独的老妈。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10-08 10:5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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