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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北风云》——第六部 大学岁月(二)治水之志
2026-10-06 15:41:47  来源:秦健飞  点击:  复制链接

第二章 治水之志

  一、听天书的日子

  秦锡灿头一回被课业摁在座位上抬不起头,是高等数学的课堂。

  彭旭麟教授讲极限,粉笔在黑板上走得好看:"当 x 趋于零,函数值趋于一个确定的常数……"底下几十颗脑袋跟着转,秦锡灿的脑袋却像陷在潭底的泥里。他在潭下完小、在兴安中学念的都是算术,极限、导数、微积分,是另一重天地的话。先生写的符号他认得,串起来却不知所云。一堂课下来,笔记本上只落了半页,还多半是照抄黑板。

  回到七舍,他把笔记本摊在条桌上,对着那半页发愣。同屋的胡时嘉凑过来,瞄了一眼,乐了:"你也没听懂?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两个山里娃对着一纸天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笑完,林朱海从抽屉里摸出一把计算尺,"啪"地拉开,"反正先练这个——彭先生说了,往后离不了它。"

  那是秦锡灿头回正式使计算尺。木质的,滑标推来推去,对数是一道坎。他夜里趴在桌上,就着昏黄的灯,把白天没啃动的例题一道道重算。算尺滑一次,对一次数表,错了,推回去,再来。同屋的陆续睡了,他听见窗外东湖的浪一声声拍岸,像替他数着夜有多深。山里人不懂什么叫"跟不上",只晓得老爸说过,认准的坡,再陡也得爬。

  那一阵,他床头多了叠草稿纸,正面写满,翻过来写背面,演算的墨迹一道压一道。月底食堂打饭,他总把菜里的油星舔得干干净净——不是馋,是脑子里还转着那道没解开的题。

  二、先生的讲堂

  把秦锡灿从"天书"里捞出来的,是粟一凡先生的材料力学课。

  粟先生是水建系主任,湖南长沙人,西南联大工学院土木系出来的老教授,名头大得镇得住人。可他头一回收拾讲台,见了前排的秦锡灿,竟笑着招呼:"你就是学习委员秦锡灿?你们莫叫我教授,称我先生,我听着亲切。"一句话,把师生的距离卸了半截。

  先生的课,是真有本事。讲杆件的长细比,他不翻书,拿自己和教水力学的徐先生打趣:"我的长细比大,徐胖子的长细比小。"满堂笑起来,那拗口的名词给记住了。

  他从不带圆规,画圆先点个十字、再点等距四点,徒手一圈,便是一个极规整的圆;一节课讲完,黑板也刚好写满,不多一笔,不少一笔。秦锡灿坐在底下,头一回懂得:原来真学问,是能这样又严又活的。

  有一回,秦锡灿捧着一道超静定梁的习题去先生办公室。那是他熬了三个晚上没算通的。粟先生接过草稿纸,扫了一眼,没直接给答案,只用计算尺在他题上轻轻一点:"你这步,约束反力取错了。回去,把支座想清楚——梁是死的,地是活的,力从哪儿来,得顺着来路找。"

  秦锡灿红着脸退出来,回去重画受力图,果然通了。他后来常念:先生没教他一道题,却教了他怎么"想题"。这比答案金贵。

  那年月没有电脑,一把计算尺就是全部家当。秦锡灿的计算尺换过木质、竹质,最后使一把塑料的,磨得锃亮。往后多少复杂的力学算式,都是它替他算出来的;而怎么"想题",是粟先生替他点亮的灯。

  三、图板上的父亲

  秦锡灿头回懂得"严谨"二字的分量,是在画法几何与工程制图课上。

  教这门课的是宋炳罗、石斯聪两位先生。头一桩,是练仿宋体——工程制图的规范字体,一笔一画都有讲头。

  石先生捧着一摞图板走进教室,先把一支铅笔举起来:"都看好了,铅笔得削成扁平状,厚度恰好对上制图学里各种线条的粗细,才能描出一幅精致的图。"

  他亲手示范,先把笔芯削出,再把笔芯削一边,最后铅笔转半圈,把笔尖修成一片薄薄的铲。秦锡灿学着削,不是削尖了,就是削劈了,满地木屑。石先生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刀背贴着他的指节,"慢些,厚度不对,线就胖了。"那一握,秦锡灿记了许多年——先生手上的茧,和他这山里娃差不多。

  描图更是一桩细活。鸭嘴笔、圆规、丁字尺、三角板,把铅笔图蒙在透明纸上,用制图墨水一笔笔描成底图,才上晒图机、拿氨水熏出蓝图。秦锡灿趴在图板上,描到第三张,手开始抖,一条线歪了半毫,整幅得重来。他咬着牙撕掉,从头描。

  有天深夜,同屋都睡了,他还就着台灯描一张水闸剖面图。墨水凉凉的,手却是热的。描着描着,他忽然想起教书匠老爸,当年用三角算法替乡亲丈田,灯下算得极认真,一笔一画,不肯错半分。如今他在这图板上描线,竟与父亲当年一尺一丈量田亩,是同一桩"认真"的传承。少年把这份认真,悄悄刻进了骨头。

  头回交图,宋先生把他的图退了回来:"线型不对,重画。"秦锡灿没委屈,重画。第二回,先生点头,"这回像样了。"五个字,他当奖章戴了许久。

  先生说过:"基层单位常没专职描图员,但武水的毕业生,得能独立交出设计蓝图。"秦锡灿把这句话,和老爸"认真做事"的劲,一并收进了行囊。

  四、泥土与石头

  书本里的力学,得拿到泥土和石头上去验。

  工程地质实习,斯老师带他们横跨珞珈山。从北到南走一趟,山坡上出露的砂岩、页岩,志留系、泥盆系、石炭系、二叠系、第四系,一层层东西向排开,节理、断层、褶皱都在眼前。秦锡灿蹲在岩层前,拿榔头敲,叮叮响,再拿笔记。斯老师问:"这处节理,往哪个方向走?"他答不上来,脸又红了。回去翻书,才知道自己缺的是"看山"的眼。

  后来交一份简单的珞珈山地质调查报告,他写了七页,把每处岩层走向都画了草图。他头回知道,大坝要立得住,先得懂脚下的山。

  测量实习去的是随县徐家河水库。崔德范先生教平面控制、高程控制,经纬仪、水准仪、小平板、大平板,一件件教他们使。秦锡灿扛着仪器在坝上跑前跑后,太阳晒得脖颈生疼,鞋里灌满砂。可他心里欢喜:这活儿实在,和当年在青狮潭坝上远远望着民工挑土,是两样的亲近了。

  金工实习在露天电影院北侧的平房里,跟几位工人师傅学车、钳、铣、焊。上车床得戴帽子,电焊得穿胶鞋防触电。秦锡灿锯圆钢、锉六角、钻孔、攻丝,花一星期车出一颗能旋进螺帽的螺栓,又焊牢两块钢板。师傅拍拍他的肩:"这几下子,往后到工地派得上用场。"他信。山里娃的手,本就闲不住。

  五、漳河的水

  大一期末,系里组织去湖北漳河水库参观实习。

  那是浩大的枢纽——四座主坝、一座副坝,四座溢洪道、六座引水闸和三段明槽两电站,坝为黏土斜墙土坝,总库容二十亿立方米。他们从武汉乘船到沙市,再转汽车经荆门上工地。返程赶上沙市大雪,南方来的少年头回见那般大的雪,秦锡灿兴奋得在码头边摔了个跟斗,一路滑到岸边,险些溜下河,引得一船同学笑作一团。

  站在大坝上,秦锡灿真切感到水利建设的宏伟,也感到肩上沉甸甸的分量。工地负责人讲安全,提到建设年月里几场大火、几次坍塌,前后牺牲了两百多号人;水利部的统计里,五六十年代全国建起八万五千多座大中小水库,多少百姓把青春和性命,留在了坝下。

  少年不说话。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他想起了青狮潭——那座1958年破土的家乡水库,也是几万人肩挑背扛垒起来的。原来"把水管住、把地喂饱"这句话,从来不是轻巧的,是一代人的骨头和汗垫起来的。

  他忽然懂了老爸为什么总说"认真做事"。大坝底下,容不得半点马虎。

  六、图书馆里的青狮潭

  有一回,秦锡灿在图书馆翻资料,竟翻到了青狮潭水库的工程图纸。

  那一页页线条、数字、剖面,陌生又亲切。熟悉,是因为那是家乡的水库;陌生,是因为当年他站在坝上,只是个看热闹的初中生,如今却能一行行读懂它的枢纽布置、溢洪道、引水隧洞。

  管理员老钟头回见这学生对着一张旧图纸出神,问他:"这张图,你认得?"

  秦锡灿点头,声音有点哑:"认得。这是我家乡的水库。"

  老钟笑,"那你好好看看。"

  他看了很久,像看一封迟到的家书。1958年秋,老师带他们上青狮潭搞宣传鼓劲,他从坝上远远望着,心里埋下一粒火星——"把水管住、把地喂饱"。五年过去,那粒火星没灭,反而在珞珈山的讲堂、在漳河的大坝、在徐家河的测量仪上,一点点亮成了火苗。如今,它终于有了清晰的形状:他要学的,正是怎样把水驯服,怎样让地吃饱。

  同屋的林朱海后来笑他:"你对着家乡的水库图,比对着姑娘还亲。"秦锡灿不恼,只说:"它让我亲。"

  七、冷水、江水与俄语

  体魄是治水人的本钱。秦锡灿在七舍学罗志纯洗冷水浴,冬天也咬牙冲。头回腊月冲凉水,他浑身紫红,牙关打架,同屋的罗志纯在旁边喊:"小个子,你疯了!"他哆嗦着回:"冻冻……就不感冒了。"一年下来,竟真不怎么感冒了。东湖的露天游泳场,是他课余的天堂——从小在甘棠江边泡大的野小子,到了东湖如鱼得水。

  学院组织畅游长江,他1965年盛夏头回下水。江水推着身子向前,浪头一个接一个,他想起青狮潭坝上那个少年,忽然觉得,水利人,本就该不怕水。风浪里练出的胆气,往后正用得上。

  眼界也得开。俄语是必修课,虽已中苏交恶,俄文仍占主导。教俄语的顾克珍老师刚从武大毕业,年轻,嗓音亮。头一堂,秦锡灿一张嘴,满口桂北腔的"阿—喔—哦",顾老师忍着笑:"秦锡灿,你这发音像念经。舌头打直了,才发得准。"他脸红,课后对着镜子练,把"р"卷得舌头打转。

  他啃语法、读原著,大二末已能顺溜读俄文书。可视力从1.5掉到0.5,他配了副眼镜,也甘愿。俄语课上,顾老师讲起苏联的水工:"努列克坝,高三百米;萨扬舒申斯克电站,装机六百四十万千瓦,那时候的世界顶尖。"秦锡灿在笔记本上重重画了一道线——要治水报国,先得把人家最好的本事学来。

  有一晚,他戴着新眼镜,在灯下译一段俄文的水工论文,译到半夜,摘下眼镜揉眼,忽然想起爸妈。火车上那盒舍不得吃、塞进书包带回家给爹娘的红烧鱼,好像还在鼻尖香着。他把眼镜擦了擦,又低头译下去。

  八、航道

  大二将尽,秦锡灿心里那张图,渐渐清晰了。

  从"把水管住、把地喂饱"的一句少年憨愿,到如今珞珈山下听先生讲课、在图板上描线、在泥土石头上实习、在图书馆与家乡水库的图纸重逢——那粒火星,到底捂成了一道光,照出了航道。

  他仍旧省。甲等助学金十块五,吃饭之外所剩无几,可他不再觉得苦。老爸当年从口粮里留一把米、装一小瓶猪油让他带回校,原不是让他叫苦的。他要把这书念出个名堂,要像老爸说的,"认真做事,亏不了人"。

  少年还不知道,前头还有一番泥土里的历练等着他——1964年冬到1965年夏,他会走出校门,到孝感、到武昌的公社去,和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在另一本"无字的书"里,再认一次中国。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10-06 15:4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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