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北风云》——第六部 大学岁月（一）珞珈山下
2026-10-06 15:40:15  来源：秦健飞  点击：  复制链接

第六部 大学岁月

　　第一章 珞珈山下

　　一、武昌站

　　二十多个钟头的火车，把秦锡灿从桂北的青山里，一直拖到了大江大湖的武汉。

　　车进武昌站时，天色尚早。站前广场上密密麻麻插着各色校牌，都是武汉各大专院校的迎新站。一九六三年，武汉水利电力学院是全国重点院校，在汉口、汉阳车站和长江各码头都设了点，往届同学义务守在那儿，见了背着铺盖的年轻面孔就迎上去问："哪个学校的？"

　　秦锡灿和罗太平被人流推着往前走。罗太平是桂林一中的，一个城里的穷孩子、一个山里放牛娃，现在却同校同专业，又同坐这趟车到了武昌，早在家乡火车站月台分别时，两家的父亲还互相拱了拱手，像把半辈子的指望一并托付了。此刻在异乡的人海里的俩人，竟比亲兄弟还亲。

　　循着录取通知书上的指引，他们在"武汉水利电力学院"的牌子底下登了记。接待的同学早把分班分宿舍的名单备好了：罗太平在六三〇二班，秦锡灿在六三〇四班，两个"河川枢纽及水电站建筑"专业的学生，都住七舍。

　　等新生凑满一卡车，迎新的大卡车便往学校开。不出半小时，车停在一片山光水色之间——东湖之滨的珞珈山。武水依山而建，院内水泥路两旁栽着法国梧桐、夹竹桃和修剪整齐的灌木，教学楼和宿舍楼掩在一片绿里，静得能听见湖风擦过树叶的响声。秦锡灿把脸贴在车窗上，半晌没舍得转开。他见过的最大的水，是家乡的漓江；眼前这片湖，阔得叫人心里发慌，又稳得叫人安心。

　　二、八人一间

　　七舍是栋五层楼。一间宿舍摆两张大条桌、五架上下铺，挤八个人。秦锡灿被分在和六三〇三班的混合房间，同屋的除了本班林朱海、刘静义、罗志纯，还有六三〇三班的甘文喜、江仕辉、张友恩、胡时嘉。每人一个抽屉、一个小柜，一张高凳在房里看书，一张小方凳留着去体育馆听报告、去露天电影场看电影。

　　山里孩子头一回住这样的楼。头一夜，八个人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都是哪来的、家里几口人、走哪条路考上武水的。秦锡灿听着，才知道同屋的有的来自城镇、有的来自更远的山乡，可都一样——揣着一张录取书，被国家从天南地北接到这湖山深处来。他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本娘用旧布缝的针线包，忽然觉得，这八人一间的屋子，倒像一列开往远处的车，人人都攥着票。

　　三、复查与饥饿

　　入学头一桩事，是健康复查。新生要人人过关，不合格得休学一年，还不过就取消资格。秦锡灿查出了心律不齐，学校二话不说，送他到湖北医学院免费做心电图。好在查不出大毛病，总算过了关——他后来常念，要真休学一年，这辈子的路怕是另一番写法了。

　　过关的喜悦没两天，肚子先叫了。那几年困难刚过，粮食仍定量，每人每月三十斤，食堂凭饭票打饭。早上一碗稀饭、一个馒头、一点咸什锦；中晚餐一碗米饭，菜里难见油星，鱼和肉是想都不敢想的。秦锡灿和高中时一样，老是饥肠辘辘。

　　穷人有穷办法。学校有个好路子：参加体育队有粮食补助，补的还是饭票。东湖边上挨着学校有个航海俱乐部，秦锡灿去报了赛艇队。他入学时身高才一米四七、体重四十六公斤，班上同学都叫他"小个子"。赛艇五人艇，四名桨手背向终点，唯独舵手面向前方——舵手不划桨，只掌方向、控节奏、把全队从心理到技术捏到一块儿。偏偏舵手体重越轻越好，秦锡灿这副身板，在舵手位上竟有了旁人不及的"绝对优势"。他坐在艇尾发号施令，把一群半大小的小伙子吼得齐心合力，湖面起风时，那点"小个子"的亏，全在喊号声里找回来了。

　　四、人民的关怀

　　武水是重点大学，却最不吝啬对穷学生的扶持。助学金分甲乙丙三等，秦锡灿家底薄，评上了甲等——每月十块五，其中八块五直接划到食堂换饭票，两块生活补贴零花钱。武汉的冬天湿冷钻骨，南方来的孩子没棉衣，学校免费发棉衣棉裤；北方来的没蚊帐，学校发蚊帐。秦锡灿那身棉衣棉裤，陪他过了武汉五个寒冬，毕业分到贵州还在穿。

　　他给家里写信："一切都好，国家全管着"，学费、住宿、医疗、毕业分配，一样不用家里操心；连这身棉衣，都是国家给的。山里人不懂什么叫"公费上大学"，只晓得儿子出门时背的旧被子和旧蚊帐，竟是这趟远行全部的"家当"，而湖那边的学堂，把剩下的都兜住了。娘收到信，把那页纸在油灯下抚了又抚，对他爸说："这书，咱供得起。"

　　五、幸运儿与先生们

　　新生周由系里组织，头一句就点醒人：武水是当时武汉三所全国重点大学之一——和武汉大学、华中工学院并列。负责人说，你们都是幸运儿。又说，要艰苦朴素，莫"一年土、二年洋、三年忘了爹和娘"；要锻炼身体，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秦锡灿把后一句记了一辈子，后来还超额完成了。

　　系里照档案直接宣布了年级学生会干部，秦锡灿被指定为学习委员；班团支部也选出来，支部书记贾秀美，委员里有秦锡灿。政治辅导员李鸿义刚留校不久，很会做年轻人的思想工作。秦锡灿交了入党申请书，李辅导员同他谈话，说共产党员得加强思想磨砺，"要脱胎换骨改造自己，为党、为祖国贡献一切"。这话烫在十七八岁年青人的胸口，许多年后秦锡灿还认它作当年最打动自己的句子。

　　水建系主任粟一凡，是秦锡灿这辈子最敬重的先生。老先生湖南长沙人，抗战时考入清华，长沙连遭轰炸，随校西迁昆明，在西南联大工学院念完土木系，抱着报效桑梓的心回湖南治水，一九五二年院系调整到了武大。他是名教授，学生却觉他高不可攀——可他偏和蔼，见着秦锡灿说："你们莫叫我教授，称我先生，就可以了。"

　　六、山高水长

　　入学头几个月，秦锡灿像一块干透的海绵，见什么都吸。湖风、梧桐、先生们的板书、食堂里偶尔多一勺的菜、赛艇划过东湖时溅起的水花——样样都新鲜，样样都往心里去。

　　他有时立在珞珈山上往南望，望不见桂北，却望得见自己来时的路：枣木的放牛坡、兴安城台岭的霜冻操场、火车上那盒舍不得吃、塞进书包带回家孝敬爸妈的红烧鱼。山里娃的"远航"，到这儿才算真正靠了岸——不是靠在家乡的河湾，是靠在了一片叫"求知"的东湖边。

　　"把水管住、把地喂饱"的火星，到了珞珈山下，被东湖风一吹，隐隐有了火苗的模样。秦锡灿还不知道，往后几年，这火苗要被现实的冷雨浇过、被时代的风掀过，可此刻，它只是安静地亮着，亮在一个十七八岁少年摊开的专业课本上。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10-06 15:4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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