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北风云》——第五部 建政与运动（四）困难年月
2026-09-24 10:08:41  来源：秦健飞  点击：  复制链接

第四章 困难年月

　　一、米少了

　　一九五九年下半年，潭下中学的食堂里，米饭里的白米粒渐渐少了。

　　粮食关系迁到学校后，每月该供的那点口粮，从年底起一点点往下缩。先是掺了芋头，后来红薯也成了家常。肚子里那点底火，烧不旺了。外头村里更紧——存留不多的米，每次只抓一把，和着红薯藤晒干磨粉、加进南瓜，熬成一锅稀粥。能下肚的，慢慢从米变成了根、茎、叶；能吃光的根茎叶吃光了，人们便把眼光投向野地里。

　　小秦锡灿那时候已是个半大后生，在学校饿得前胸贴后背，回家看见娘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黄。他隐隐约约懂了：上头那股子"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热乎劲儿，撞上了冷冰冰的肚子。

　　二、营养饼

　　春天最难熬。野地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被人翻出来。

　　野菜、野蒜头，挖回去煮汤；有一种叫"滑皮树"的皮，剥下来晒干磨成粉，撒进野菜粥里，能让稀汤稠一稠，还带一点甜气，好往下咽；稻田里和稻子一个模样的稗草，拔回来磨粉，也能抵一阵饥。这些杂菜粥里，难得捞到几粒米。

　　吃不上肉，人先浮肿。头昏、浑身没劲，脚脖子一按一个深坑，半天弹不回来。政府发了叫"营养饼"的救济——麸饼里掺了压榨的花生麸，能领到的，须是面黄肌瘦、脚脖子按下去久久不回的浮肿人。村里有老人，到底没熬过那个春荒。

　　秦锡灿记得，和叔叔过日子的奶奶，有一早起来烧火，头昏眼花栽在灶门口，再没起来。饥荒收走的，多是老人。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见了"苦"字的另一头。

　　三、初中的饥饿

　　学校到底比村里略好些，可也只是一碗稀饭与另一碗稀饭的差别。

　　饿得实撑不住时，秦锡灿和认了"同年"的阳启忠，会溜到甘棠江边一个僻静的拐弯，搬几块鹅卵石磊个小灶，捡点枯枝，用口盅舀半口盅河水，把那宝贝似的半斤米倒进去烧。饭香飘起来时，挖一瓢羹猪油盖子上一焖，两人你一瓢我一瓢往嘴里送，那一刻的舒坦，能顶好几天的念想。

　　有一回他梦见上阳启忠家做客，大块猪肉在嘴里嚼得流油，醒来听见起床钟，"黄粱美梦"四个字头一回有了滋味。

　　阳启忠家远在九屋山里，他爹娘爱子心切，有时星期天让秦锡灿去混顿饭，回校时老两口宁可自己嚼野菜，也要把从嘴里省下的半斤米、一小瓶雪白猪油，塞给孩子带去学校解馋。那一小瓶油，在困难年月，是穷人家能掏出的顶体面的心意。

　　四、念书要紧

　　秦锡灿的老爸秦鹏程，当年在潭下东岭村教复式班，自己的一张嘴也紧。

　　可每回儿子星期六晚上回来，他总要从那点本就不够的口粮里，悄悄留出一把米；寻个空药瓶，涮净了，装进一小坨猪油。下星期一清早，秦锡灿把米和油瓶放进书包，带回学校。他老爸从不说"省给你"这样的话，只在他出门时撂一句："念书要紧，别惦记我这里。"

　　这话，那年他生黄胆性肝炎、肺结核、淋巴结核，老爸把最爱的杨琴卖了，娘把快下崽的母猪、仓里的存谷都卖了给他治病。如今换了饥荒，老两口还是那个老法子：自己勒紧，把儿子往书路上推。

　　他后来才慢慢咂摸过来：所谓"供子读书"，不是供出个功名，是供出个不回头、往前走的念想。

　　五、主粮少，瓜菜代

　　学校对付饥饿，也有学校的法子。

　　上头提了"主粮少，瓜菜代"。食堂师傅们更是变着花样：把饭煮好再上蒸笼、洒苏打水接着蒸，叫作"双蒸饭"，看着蓬松、闻着香，吃下去顶不了多久又饿了；此外南瓜饭、红薯饭、菜饭，名目翻新，只为让娃娃们多垫几口。镇上偶然见得到蕨粑一类的野食，肉鱼是难得想的。

　　城里到底宽裕些。同村的表兄邓自孙，哥哥在桂林市里做事，几个同学便去蹭油饼吃；星期天偶尔凑份子，到十字街“老乡亲饭店”买"乡村扣肉"——一块五花肉夹一片荔浦芋，含在嘴里几乎不用嚼，只消舌头压一压，那点油香便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得人直眯眼。那一口，是苦日子里头偷来的甜。

　　六、纠左

　　困难，到底没把人压垮。

　　一九六〇年冬天，上头开始纠正农村工作里的"左"倾毛病，那场沸沸扬扬的"大跃进"渐渐停了下来。青狮潭工地上几万民工，也得了喘息。党自己认了账、自己扳了舵。这一段，秦锡灿是后来才从报纸上、从大人们的闲话里慢慢拼凑明白的。

　　他只是个半大孩子，说不清什么叫"国民经济比例失调"，只认一个死理：地要有人正经种，水要有人正经管。三年饿肚子，反倒把他心里那粒"把水管住、把地喂饱"的火星，捂得更紧了。

　　多年以后他回想这段日子，总说：人得经点苦，才知道哪条路是实的。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9-24 10: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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