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袭平乐山
一、狼脊策谋
民国三十三年农历仲冬时节的桂北,天黑得早。
过下午五点,天色就暗下来了。两江乡狼脊村背后的山影压下来,把整个村子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暮色里。远处的甘棠江上游江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沿着江面向两岸漫开,把山峦染成模糊的灰青色。村口的竹林在风里沙沙作响,声音细碎而绵密,像有人在低声私语。
全昭毅蹲在木房门口的台阶上,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
“这里,200多鬼子在抢劫扫荡”他用树枝点了点泥地上的一条线,“公平。从这里出来,翻马场界,下到平乐山屯粮站。这一段是越城岭余脉向丘陵过渡地带,路窄,两边都是石头山。”
他抬起头,看了看蹲在周围的几个人。天色已经暗得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了,但他知道他们都在认真地听。吴腾芳蹲在他左手边,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张俊蹲在右手边,手里攥着一把从猎户时代就跟他的汉阳造步枪;秦万家蹲在稍远的地方,他是游击组第二组组长,桂师毕业的,二十一岁,年轻但沉稳;吴培梅蹲在秦万家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瓶墨水和一叠标语纸。
“再往下,”全昭毅把树枝往下移了移,“平乐山到枣木,到潭下,到五通就是丘陵了。路宽一些,两边有田野,有村子。”
他停了停,把树枝插进土里!“把屯粮站给端了!”
“李老六的消息是准确的。”他说。
二、情报核实
李老六是下午两点多到的。
他扮成一个卖柴的农夫,挑着一担干柴从田心那边过来,沿着七都河的山路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狼脊村。他把柴挑进村子的时候,队里的哨兵认出了他——不是认出了他的脸,而是认出了他挑柴的姿势。别人挑柴是肩膀使劲,他是腰使劲,走路的步幅也跟一般人不一样。这是长期在山里走夜路练出来的。
李老六把柴挑到队部后面的院子里,放下担子,一屁股坐在柴捆上,先灌了一大碗水。
“鬼子要动了。”他说。
全昭毅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李老六已经喝完了第二碗水。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压低了声音:
“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说前两天有200多日本鬼子窜入公平圩群众疏散地及战时储粮地抢劫粮食。这次鬼子在公平抢劫的一批粮食、牲畜和其他物资要运往潭下。这几天天晴了,路干了,说是明天就要走。”
“多少人?”
“二十来个。马十几匹。一个曹长带队,公平那边的老百姓都叫他‘胡子曹长’。”
“路线呢?”
“还是老路。公平出来,过新江,翻马场界,下平乐山,过枣木,到潭下。”
全昭毅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那是他用废纸订的,封面已经磨得发白——在上面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
“马场界到平乐山这一段,他们一般什么时候过?”
李老六想了想:“上午他们装货,吃完午饭就走。到新江给马喂草料休息一会继续赶路,翻过马场界大概是傍晚到平乐山。他们不在山上过夜,一定要赶到平乐山下面才扎营。平乐山屯粮站旁边有块晒谷场,他们以前就在那里过夜。”
“扎营过夜?”
“嗯。平乐山的屯粮站,平时有少量日本鬼子看着。运输队到了之后,东西存在屯粮站里,人就在晒谷场扎营过夜,第二天天亮再走。”
全昭毅把本子合上,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你辛苦了,”他说,“先去歇着。明天晚上可能还要走一趟。”
李老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夜路我不怕,怕的是鬼子不走那条路了。”
“他会走的。”
全昭毅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了的事情。
三、锦囊妙计
全昭毅蹲在木房子门口,把李老六的消息和这条他走过无数遍的路又过了一遍。
吴腾芳在旁边开口了:“如果鬼子还是老规矩,傍晚到平乐山扎营,那我们的时间,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怎么安排?”
全昭毅没有说话。他又看了看地上的路线图,用树枝在“平乐山”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傍晚到,扎营,吃饭,睡觉,”他慢慢地说,“最松懈的时候,是下半夜。一两点钟。那时候哨兵也困了,火也小了,人睡得最死。”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晚十点。从狼脊村出发,沿七都河走,过龙凤岩村后,翻过蔡岗界,下到堡里村,过岭底村午夜十二点之前能到平乐山。”
张俊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插了一句:“翻蔡岗界那条路我也走过。下完界就是堡里,从堡里经过岭底去平乐山只有七八里路。”
“潭下——公平——五通呈V形线路是日寇抢劫、扫荡区域,平乐山战斗打响,潭下、公平、五通根本听不到枪声,要知道被夜袭也是第二天上午的事情了,因此我们决定快速从马场界撤离。”
全昭毅点了点头:“去的这条路远,比走马场界安全多了,省了很多麻烦。撤退时下半夜走马场界,快速撤离、同样安全。”
秦万家在后面小声说:“我的任务是带着第二组跟着队伍走吗?”
全昭毅转过头看他。秦万家是游击组第二组组长,桂师毕业的,参加过暑宣传队,但真正的战斗还没有经历过。
“你跟在我后面,”全昭毅说,“带着你的组。打起来之后,听我指挥。”
秦万家点了点头。
吴培梅在旁边问:“那我呢?”
“你也跟在我后面,”全昭毅说,“你的任务是打仗的时候跟紧。打扫战场的时候,帮忙清点东西。”
吴培梅应了一声,把怀里的布包抱得更紧了。
李裕平举手:“队长,咱们的弹药够不够?十三个人,每人手里就那十来发子弹。”
全昭毅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一直在想。
“弹药是不够,”他说,“所以这一仗,不能光靠子弹。鬼子有二十多个人,硬拼不行。咱们得用巧劲。”
他看了看大家,继续说:“到了之后,先切断他们的电话线,让他们跟外面联系不上。然后——”他看了一眼吴培梅,“培梅,你之前说的那个法子,能用上吗?”
吴培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洋铁桶放鞭炮?”
全昭毅点了点头。
吴培梅进屋拿出一个空洋铁桶,里面塞了几串鞭炮,引线接拧在一起,从盖子口伸出来。
“我试过了,”吴培梅说,“把鞭炮塞进洋铁桶里点着,声音跟机枪扫射差不多。在深夜里听起来,谁也分不清真假。”
全昭毅接过那个装过洋油的空洋铁桶敲了敲,比划了一下,又还给他。
“到时候,火力组先放排枪,然后你点上这个。鬼子听见枪响,又听见‘机枪声’,肯定以为我们人不少。等他们乱了,突击组再冲下去。”
锦囊妙计,李裕平笑了:“这法子好,省子弹。”
“还有一件事,”全昭毅站起来,把地上的路线图用脚抹平了,“明天晚上十点从狼脊村出发,走蔡岗界那条路。李老六和李荫浓带路,他两熟。”
他看了看大家:“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人说话。
“那就这样。今天大家做准备,明天休整一天,晚上十点出发。”
四、蓄势待发
第二天太阳快落山,十几户人家的狼脊村平静的让人不安。
晚饭是红薯稀饭,加一小碟咸菜。这是政工队这几天的标准伙食。粮食越来越少了,附近的老百姓自己也不够吃,队伍不能给乡亲们添太多负担。
全昭毅端着碗蹲在灶台旁边,慢慢地喝。稀饭很烫,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用这碗稀饭的热量把身体里的一股寒意压下去。
他不是害怕。他已经很久没有害怕过了。那股寒意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对失败的担忧,对生命消逝的沉重感。
他今年二十二岁,却是参加革命六年的“老革命”了。六年里,他见过太多人倒下。有些是战场上,有些是刑场上,有些是在深夜的荒山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他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脸。他记得他们说话的样子,笑的样子,抽烟的样子。有些人的脸已经开始模糊了,但名字还记得。
他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可是打仗怎么可能不失去人呢?
他喝完了最后一口稀饭,把碗在水桶里涮了涮,放回原处。然后走到院子里,看了看天。天已经完全黑了,云层很厚,没有月亮。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惊动了,又安静下来。
这种天气最适合夜行军。
“队长,”身后传来李荫浓的声音,“张俊问什么时候走。”
全昭毅看了看表。那是他从一个溃败的桂军士兵那里买来的旧表,表盘上有两道裂纹,但走时还算准。
“休息好了吗?九点半集合。”他说。
五、夜翻蔡岗界
队伍在夜色中出发了。
全昭毅看了看表——晚上十点整。十三个人,从狼脊村出发,在两河口乘船渡河后沿着七都河沿岸的山路,排成一列纵队,静悄悄地往前行进。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手电,甚至没有人咳嗽。每个人的步枪都斜挎在肩上,枪口朝上,枪托用布条缠住了,两个洋铁桶也用布条缠了,防止碰到石头发出声响。手榴弹挂在腰间,木柄朝外,拔掉保险环的拉火绳被仔细地塞进弹体里,用蜡封住了。
东江河是甘棠江的源头,兰田河又名西江在两河口汇入东江河这就是甘棠江的上游起点。狼脊村离两河口很近,地处平乐山的西北面。如果从马场界过来近了将近一半的路程,全昭毅却选择绕道蔡岗界行军,为的是避开敌人耳目,半夜三更神不知鬼不觉,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平乐山后面,以利夜袭。
全昭毅、李裕平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他身后是秦万家和他的第二组,再后面是吴培梅。李荫浓、李老六带着两个侦察员走在最前面,他两是本地人,这条路他从小就走,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队伍到龙凤岩村。又走了半个多小时,翻到了蔡岗界垭口。这个垭口是潭下、枣木去公平最近的小路。比走马场界陡多了,一般人都不从这里走,大多数人都是走马场界。
李老六停下来,等全昭毅跟上来,低声说:“下完蔡岗界就是堡里村。我们经岭底村旁边直插平乐山后山。”
全昭毅点了点头。
队伍跟着李老六,从蔡岗界垭口,沿着一条石山小路直插岩平乐山后山西北侧后山。这条路很窄,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但路不算长,走了半个小时,就到了堡里。
“跟着我走,”李老六低声说,“向东北方拐过去就是岭底村了。”
全昭毅心里暗暗赞叹——这条路线,比走马场界安全多了,而且更隐蔽。鬼子做梦也想不到,游击队会兵从天降翻过蔡岗界,来到平乐山,来到他们身后。
李老六走得很稳。他对这条路的熟悉程度让全昭毅十分放心。每到难走的地方,他就会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来,低声说一句“小心石头”或者“右边有个坑”。
全昭毅感觉到秦万家在后面跟得很紧,甚至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
“慢一点,”他低声说,“不急。”
“我没事。”秦万家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很坚定。他在桂师读书的时候参加过暑宣队,在乡村里给老百姓演讲、贴标语,从不怕人。但真刀真枪地打仗,这是头一回。
爬上平乐山半腰。李老六停下来,等全昭毅跟上来,然后指了指前方。
“到了,”他低声说,“前面那个山坳下去,就是晒谷场。鬼子就在下面。屯粮站就在老屋村晒谷场边上那几间破屋子里。”
全昭毅趴下来,慢慢爬到山坳的边缘,往下看。
下面是一片黑黢黢的平地,看不清具体的样子。但有火光——一点微弱的、橘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跳动。那是火堆的余烬。火光映出几顶帐篷的轮廓,还有几间低矮的土砖房,大概是屯粮站的库房。马拴在场子北边的几棵树下,横七竖八地站着。
他看了看表。午夜十二点十分。
“按原计划,”他低声说,“突击组跟我,火力组张俊等两人绕到西侧的山岩边居高临下便于狙击,截尾组李裕平等两人绕到南边去,带上一个洋铁桶。吴培梅,你跟着火力组,带上你的洋铁桶。凌晨两点整发起攻击。现在对表。”
几个人围过来,在黑暗中无声地对好了时间。
然后,队伍像流水一样散开了,无声地流向各自的阵地。
六、夜伏
全昭毅趴在冰冷的坡上,一动不动,慢慢地扫视全场差不多半个小时。
从他这个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整个晒谷场。晒谷场大约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地面是夯实的黄泥。场子东边是一堵矮石墙离开枣木翻马场界去公平的路边不远,石墙后面是几间破旧的农舍——那就是日军的屯粮站,堆着从公平搜刮来的粮食和军需。场子西边靠着山壁,山壁上长着几丛荆棘。
日军的帐篷搭在场子中央偏东的位置。一共三顶,两顶小的,一顶大的。全昭毅数了数,小帐篷住人,大帐篷堆物资。马拴在场子北边的几棵树下,大概有十二三匹,这会儿都站着,偶尔动一下,发出轻微的响动。
火堆在场子南边,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偶尔被风吹出一点火星。火堆旁边坐着一个日军哨兵,背靠着一块石头,步枪抱在怀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他在打瞌睡。
全昭毅在心里过了一遍部署:
突击组六个人,由他亲自带领,埋伏在晒谷场北边上方的山坳里。攻击发起时,先用手榴弹招呼,然后冲下去。秦万家和他的第二组编在突击组里。
火力组两个人,由枪法精准的张俊带领,占据晒谷场西侧的山壁。两人隐蔽在两块大石头后面,可以俯瞰整个晒谷场狙击日本鬼子。
截尾组两个人,由李裕平带领,已经绕到晒谷场南边的路口,负责切断日军往潭下南逃的退路。
还有三个人作为预备队,由吴腾芳带领,留在山坳旁边紧靠突击组,随时接应战斗所需。
吴培梅跟着火力组,负责在放排枪之后点燃洋铁桶里的鞭炮,截尾组听到后也点燃鞭炮,制造南北夹击“机枪声”迷惑敌人。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很顺利。
全昭毅心里还是隐隐有些不安。他反复回想李老六说的每一个细节,回想自己刚才走过这条路的每一段记忆,回想李荫浓对地形的熟悉程度。都没有问题。
那么不安来自哪里?
他盯着下面的晒谷场,又看了一遍。哨兵在打瞌睡,帐篷里没有动静,马站着,火堆暗下去。一切都正常。
但就是这种“正常”,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在脑海里又把整个过程又推演了一遍。从公平出发,过新江,翻马场界,下平乐山,到晒谷场扎营。日军的行动规律李老六说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疑点。
“只有13支枪和手榴弹!?”——也许是他多想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指针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凌晨一点四十分。还有二十分钟。
他慢慢地把手伸到腰间,摸到了手榴弹的木柄。保险环已经拔掉了,拉火绳用蜡封住,现在只要用力一扯,就能拉开。
他又摸了摸腰间的驳壳枪。子弹上膛,保险关上。打开保险就能射击。
一切就绪。
在他身后不远处,吴培梅趴在一块石头后面,怀里抱着那个已经解掉布条的洋铁桶。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冷,或是因为紧张。他把引线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
七、夜袭
凌晨一点五十五分。
全昭毅感觉到身边的人都在微微晃动,人人目光如刀,恨不得马上杀向日本鬼子。这是蓄势待发。就像拉满的弓,弦已经绷到了极限,只等一声令下。
他看了一眼秦万家。秦万家趴在他右边大约三米的地方,脸朝着下面,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姿势很稳,没有发抖。
凌晨一点五十八分。
下面的哨兵换了个姿势。他好像醒了,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然后站起来,在原地跺了跺脚。他大概觉得冷了。然后他又坐下去,把步枪靠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塞进嘴里,他在吃东西。
凌晨两点整,全昭毅低声下达命令。
“李裕平!先剪断电话线。”
南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那是剪断电话线的声音。只有几秒钟,李裕平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低低的:“剪断了。”
全昭毅深吸了一口气。
“放排枪!”
张俊的火力组在山壁上开火了。带动其余枪支同时响起,吴培梅同时点燃了洋铁桶里的鞭炮。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声音密集得像一堵墙,把整个晒谷场给罩住了。子弹打在石墙上溅出火星,打在泥地上溅起尘土,打在帐篷上撕开一道道口子。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连同南边截尾组的鞭炮声。洋铁桶的共鸣声让鞭炮声变得沉闷而有力,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混在枪声里,听上去就像是机枪在射击,在夜里听来,确实跟机枪扫射有几分相似。
晒谷场上的日军被惊懵了。
帐篷里传来惊呼声和咒骂声,有鬼子从帐篷里滚出来,有人在地上摸枪,有人在黑暗中大喊大叫。一个日军军官——那个“胡子曹长”——从大帐篷里冲出来,光着脚,手里举着指挥刀,朝哨兵的位置喊了几声。哨兵已经趴在地上了,步枪端在手里,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打——四面都是枪声,四面都是“机枪声”,他们分不清敌人到底在哪里。
“放排枪!放排枪!”全昭毅在黑暗中连连喊道。
山壁上的张俊又连放几枪,吴培梅的洋铁桶还在响。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混着步枪声,像是有几十个人在同时开火。
日本鬼子猝不及防,盲目射击。有人朝东边打了几枪,有人朝南边打了几枪,子弹在黑暗中乱飞,没有目标,没有方向。
全昭毅看着下面已经乱成一锅粥,知道良机到了。
“手榴弹!”他喊道。
他拉开了手榴弹的拉火绳。同时也听见身后传来同样的声音——轻微的、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六根拉火绳同时被拉开。
大家同时用力把手榴弹甩了出去。
黑暗中的投弹线是看不见的,但都知道手榴弹飞向哪里。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看了一个多小时,每一个距离、每一个角度都烂熟于心。
手榴弹落地之前的那几秒钟,时间好像凝固了。
然后,火光炸开。
八、激战平乐山
爆炸声在群山之间回荡,像是打了几个闷雷。
全昭毅没有等爆炸的余波过去,就冲了出去。他右手握着驳壳枪,左手从腰带上又抽出一颗手榴弹。脚下的坡很陡,他几乎是滑下去的,碎石和泥土在脚下滑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下面的晒谷场已经混乱不堪。
第一波手榴弹准确命中了帐篷区域。两顶小帐篷被炸塌了,大帐篷也被掀翻了一角。火光中,他看见几个黑影从帐篷里滚出来,有的在跑,有的在地上打滚,有的趴着一动不动。屯粮站的库房也被炸开了门,里面的粮食袋子散落出来。
哪些抢来的马匹受惊了。只听见马的嘶叫声和蹄子踢踏地面的声音,混乱而刺耳。
张俊的火力组在山壁上继续开火。两人交替射击,把企图组织抵抗的日军压了回去。
全昭毅冲到了晒谷场的边缘。他看见一个日军正蹲在帐篷旁边,手忙脚乱地摸地上的步枪。他抬手就是一枪。驳壳枪的声音在机枪声中显得很单薄,但那个人应声倒下了。
“冲下去!”他喊道,“同志们冲啊!”
突击组的其他人跟着他冲进了晒谷场。
秦万家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但没有扔出去。他记得全昭毅说的话——跟紧。他的任务是带着第二组,跟着队长冲。
一个日军从倒塌的帐篷里爬出来,满脸是血,手里举着一把刺刀。他朝全昭毅扑过来。全昭毅侧身躲过,用驳壳枪的枪托砸在他的后脑勺上。那个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机枪!机枪!”有人在喊。
全昭毅转头看过去。在大帐篷的边上,一个日军正蹲在一挺轻机枪后面,手忙脚乱地往枪里塞弹匣。那是他们还没来得及用的机枪——如果让他打响,后果不堪设想。
“张俊!”全昭毅朝山壁上喊,“大帐篷后面!机枪!”
话音未落,神枪手张俊转了过来,朝大帐篷边塞弹匣的鬼子打出了致命的一枪。那个日军机枪手被打得向后仰倒,轻机枪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秦万家冲过去,把那挺歪把子机枪捡了起来,大概二十多斤。他没有打过机枪,但他知道怎么端。他端着机枪很快跑回全昭毅身边,喘着粗气。
“捡着了!”他喊。
全昭毅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战斗还在继续。截尾组李裕平带着人截住了几个试图往南跑的日军,手榴弹炸断了他们的腿。
整个战斗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
当最后一声枪响在山谷中消散的时候,晒谷场上安静了些许。只有马还在叫,声音尖锐而惊恐。
九、清扫战场
全昭毅站在晒谷场中央,环顾四周。
火堆被手榴弹炸散了,炭火散了一地,发出暗红色的光。靠着这些微弱的光,他能看清场子里的情况。
“李裕平,带人打扫战场清点战利品。”全昭毅说。
李裕平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人开始打扫战场。几个人分工,有的捡枪数数,有的搬弹药箱,有的翻帐篷里的物资,有的去屯粮站的库房搬粮食。
“步枪十八支。” 吴培梅报数。
“歪把子机枪一挺。”
“弹药箱六个。”
“毛毯十二条。”
“粮食……二十多袋。”
李裕平说:“罐头……先不数了,都搬上。”
全昭毅点了点头,他走到日军曹长的尸体旁边。那个人仰面朝天躺着,满脸络腮胡,眼睛睁着,瞳孔在火光中反射出一点亮光。胸口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固了,变成黑色的。
他蹲下来,从那人的口袋里翻出一个证件。那是日军的身份证明,上面有照片和文字。他看不懂日文,但他知道这个东西有用。他把证件塞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晒谷场上到处是弹壳和散落的物资,帐篷烧得只剩下骨架,电话线被剪断的两头垂在地上。
“电话线,”他说,“把能用的都收起来。这东西我们用得着。”
李裕平应了一声,让人去捡电话线。
“马呢?”他问。
“跑了三匹,还有十匹拴在树上。”
“把弹药、毛毯和粮食装上马托架,罐头也带上。步枪每人多背一支。”
他看了看手表。凌晨三点零五分。
“动作快点,”他说,“天亮之前必须撤干净。”
队员们开始搬运战利品。有人把步枪捆成一捆,用绳子拴在骡马背上。有人把弹药箱叠起来,用毛毯包好。有人把粮食袋子一袋一袋往马背上抬。有人把罐头往背包里塞,塞不下的就揣在口袋里。
吴培梅蹲在旁边,帮着清点。他在心里默默记着数字,准备回去再写到本子上。
他还做了一件自己念念不忘的事,拿毛笔在场子东边那堵矮石墙上面写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日本鬼子从中国滚出去!”,青石墙上面,黑色魏体特别醒目。
一切就绪后,吴腾芳手一挥,对着所有人说:“撤!”
十、急速撤离
队伍立即撤离。
吴腾芳带着李荫浓、李老六走在最前面,其余人牵着马、背着枪仍然以一路纵队按照原方案往回急速撤离,全昭毅带着突击组和秦万家、吴培梅断后,像一条小溪流进夜色里。
全昭毅走在队伍最后面。他停下来,最后看了一眼晒谷场。火堆已经完全熄灭了,只有几缕青烟在晨风中飘散。帐篷的残骸散落在地上,屯粮站的库房被炸开了门,粮食、电话线都搬空了。日军的尸体静静地躺着。
他转过身,跟着队伍走进了山里。
走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天边开始发白了。东方的山脊线上,露出一条淡淡的鱼肚白。晨光很薄,像一层纱,把远处的山峦染成淡紫色。
秦万家走在他前面,肩上扛着那挺缴获的歪把子机枪,背上还斜挎着一支刚缴获的三八步枪,脸上藏不住胜利的微笑。吴培梅走在他后面,挎着布包,步子有些疲惫但依然坚定。
“万家,”全昭毅叫了他一声。
秦万家回过头。
“累不累?”
“不累!歪把子才二十多斤。”秦万家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全昭毅点了点头。他们继续走。
十一、凯旋归来
天亮的时候,队伍回到了狼脊村。
这是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藏在兰田的大山脚下的一个山坳里。村子很小,在地图上很难找到名字,但村里的人都认识政工队员。
一个老头在村口劈柴,看见队伍过来,手里的斧头停住了。
“打完了?”他问。
“打完了。”全昭毅说。
“怎么样?”
“打赢了。”
老头没再说话。他放下斧头,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端出一大盆红薯,还冒着热气。
“吃。”他说。
队员们围过来,每人拿了两个红薯。红薯很烫,在手里倒来倒去,咬一口,甜丝丝的。
全昭毅蹲在墙根下,慢慢地吃。他感觉到身体的疲惫开始涌上来——膝盖疼,腰疼,脚上的水泡磨破了,鞋子里湿漉漉的。
但他心里是平静的。
他想起昨夜趴在平乐山上,盯着下面的晒谷场,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现在他知道了——那股不安不是来自战场上的风险,而是来自一种更深的责任感。每一次行动,他都要把人带出去,再把他们带回来,一个也不能少,这是阳雄飞交代过他的。
今天,一个都没有少。他想起了当年在广西学生军和南岳游击干部训练班学到的东西,第一次实战就用上了,果然管用。
他吃完了红薯,把手指上的红薯渣舔干净,站起来。
“走,”他说,“回兰田堡。”
队伍又出发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露出半个脸,光线斜斜地照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秦万家走在队伍中间,肩上扛着那挺歪把子机枪,背上斜挎着三八步枪,脸上藏不住胜利的微笑。他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的路,笼罩在晨雾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吴培梅走在他旁边,从布包里掏出本子,边走边停下匆匆记了几笔。他写的是:民国三十三年冬,政工队首战平乐山,毙敌十一,缴获歪把子机枪一挺……
他们在狼脊休息一天,第二天回到兰田堡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
阳雄飞站在村口等他们。他穿着对襟棉袄,戴着一顶旧棉帽,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庄稼汉。但他的眼神不普通——锐利、沉稳,像是在看一件事情的开始而不是结束。
全昭毅走过去,立正站好。
“打完了。”他说。
阳雄飞点了点头:“多少人?”
“十三个,一个不少。”
“战果呢?”
“毙敌十一,伤三。缴步枪十八支,马十匹,歪把子轻机枪一挺,弹药六箱,毛毯十二条,粮食二十多袋,罐头一批。还有电话线几捆。”
阳雄飞没有说话。他拍了拍全昭毅的肩膀。
“进去说吧。吴腾芳在屋里等着呢。”
十二、首战告捷
队部设在兰田堡一座破旧的木屋祠堂里。祠堂不大,正殿已经塌了一半,只剩东厢房还能用。地上铺着稻草,墙上挂着几张地图和几份油印的文件。角落里堆着几箱从敌人手里缴获的物资。
吴腾芳坐在一张破桌子旁边,面前摊着一张纸,正在写什么东西。看见全昭毅进来,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张俊、李裕平他们也回来了。”
全昭毅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把缴获的日军证件掏出来,放在桌上。
“这个是那个胡子曹长的。”他说。
阳雄飞拿起来看了看,翻到有照片的那一页,仔细端详了一下。
“这个人,”他说,“公平那边的老百姓叫他‘胡子曹长’。在公平烧过两个村子,杀了很多人。”
他把证件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辛苦了。”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全昭毅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下午,兰田抗日政工队驻地。
缴获的枪支和弹药一捆一捆地从骡马背上卸下来,堆在祠堂门口。几个队员围过来看,有人摸了摸歪把子机枪的枪管,有人瞄了瞄弹药箱上的日文标签。
“这挺歪把子,哈哈。”张俊拍了拍那挺缴获的机枪,脸上带着笑。
“轻是轻,不知道好用不。”吴培梅说,“鬼子的东西,咱们用不惯。”
“用不惯也得用。”全昭毅走过来,“弹药是通用的,能用就行。”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几箱弹药。箱子上印着日文,他看不懂,但他知道里面装的是6.5毫米步枪弹,和缴获的步枪、机枪都配得上。
“把这些弹药分一下,”他说,“步枪弹每人多发二十发。歪把子机枪弹留给张俊他们。”
秦万家站在旁边,把那挺缴获的歪把子机枪又端起来试了试手感。他看了看全昭毅,想说点什么,又没说。
“想说什么?”全昭毅问。
“队长,这挺歪把子,能不能让我用?”秦万家说,“我练练,应该能打。”
全昭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张俊。
张俊笑了:“好小子,你要用机枪,得先学。回头我教你。”
秦万家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意。
吴培梅蹲在旁边,帮着清点弹药。他在心里默默记着数字,准备回去再写到本子上。
傍晚的时候,阳雄飞把几个主要干部叫到一起,开了一个短会。
会议就在祠堂的东厢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有点长了,烧得噼啪响,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几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大忽小。
“今天的仗打得不错,”阳雄飞开门见山,“但不要高兴太早。鬼子丢了这么多东西,死了这么多人,不会善罢甘休。”
“潭下那边肯定会有动作。”吴腾芳说,“运输线被截了,潭下的鬼子补给断了,他们一定会报复。”
“所以我们要提前准备。”阳雄飞说,“河东那边,苏勃、路江我们已经安排了人。潞江自卫队那边,张俊,你明天过去一趟,跟他们通个气。鬼子要是从东边来,他们先顶着。”
张俊点了点头。
“西边这边,”阳雄飞看了看全昭毅,“你安排人在马场界和平乐山之间放暗哨。鬼子无论从公平、潭下、五通方向来,我们可以提前知道。”
“我已经安排好了。”全昭毅说,“李老六带两个人,明天一早就去马场界。”
阳雄飞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面。地图是用毛笔画的,线条很粗,但位置都很准。他用手指点着甘棠江,从三街往下,划过甘棠渡,划过潭下,划过公平。
“现在的情况是,”他说,“河东、河西两条线,我们缴获了这么多武器弹药可以站住脚了。鬼子的运输线,河西这边从三街到潭下,从公平到潭下,都在我们的火力攻击范围之内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大家。
“这一仗,打的是物资加武器装备,更是士气。老百姓在看,县自卫队在看,鬼子也在看。我们要让他们知道,这片山,这片水,是谁的地盘。”
散会之后,全昭毅一个人走到祠堂外面。
天已经全黑了。兰田村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狗叫,从村子另一头传过来。远处的山影黑沉沉的,像是蹲伏的巨兽。天空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顶。
他站在黑暗中,点了一根烟。烟是缴获的日本烟,他不太习惯这个味道,但还是抽了。
他想起白天在晒谷场上看到的那些尸体。十一具。他记得每一具尸体的位置,每一个人的姿势。他不是在想他们是谁,为什么来到这里,为什么死在这里。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些尸体,明天会被谁发现?是鬼子的巡逻队,还是附近的老百姓?
如果是老百姓发现了,又看到吴培梅写的抗日标语,他们会怎么想?
他知道答案:他们会高兴,不是残忍,是真实的、发自内心的高兴。因为这些人——这些躺在地上的、再也不会醒来的日本鬼子——他们烧过村子,杀过人,抢过粮食,强奸过女人,他们活该躺在这里。老百姓会激发更加高的抗战革命热情!
但全昭毅还是觉得有一丝沉重。不是同情,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对生命本身的敬畏,对战争残酷性的清醒认识。
他抽完了烟,把烟头在鞋底上碾灭。
然后他转身走回祠堂。
吴培梅还在灯下写东西。他写得很认真,头几乎要贴到纸上。
“还不睡?”全昭毅问。
“把今天的记录整理完。”吴培梅头也不抬,“明天说不定就忘了。”
全昭毅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打扰他。他听着油灯噼啪的响声,听着远处山里的风声,听着这个年轻人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忽然觉得,这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不是打了多少胜仗,缴了多少枪,杀了多少敌人。而是这些活着的、年轻的、在油灯下认真写字的人。他们会参加更多的战斗,他们要活下去,会记住这一切,会把这个故事讲给更多的人听。
夜袭平乐山的第二天晚上,李老六让一个侦察员回兰田报告吴腾芳,进去公平抢劫粮食的日本鬼子下午垂头丧气地撤退了,李老六仍带有一个侦察员在马场界暗中进行监视鬼子动向。他还听到放牛娃崽在唱山歌:“日头落下山、老虎下了山、一下下到平乐山,……唔喂!”
全昭毅回想起趴在平乐山上,盯着下面的晒谷场。想起剪断电话线的那一刻,想起洋铁桶里鞭炮炸响的声音,想起手榴弹爆炸的闪光,想起日本鬼子的机枪差一点就怒吼,想起秦万家背着机枪跑下山的样子,想起吴培梅在灯下认真写字的身影,想起放牛崽唱的山歌。
这是政工队首战告捷。那些人,那些事,都还印在脑袋里,久不久又窜出来。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8-06 15:4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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