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归乡之路
经香港辗转刚到贵阳,高珞函便第一时间联系了钟华志。时隔数十年未见,两人没有过多的寒暄,只是紧紧相拥,眼中满是岁月的沧桑与重逢的感慨。
钟华志家在贵阳,当年投笔从戎参加了八路军,曾经担任八路军驻贵阳办事处的干事,后来长期在北方工作,离休后才回到贵阳。
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都已鬓染霜华,谈及过往的战火纷飞,谈及这些年的漂泊与寻觅,两人皆是唏嘘不已。
与钟华志相见之后,高珞函先去祭拜了孟校长、母亲与施小莹。墓地被钟华志照料得干净整洁,墓碑上的字迹虽有斑驳,却依旧清晰可辨。
高珞函静静伫立在墓前,褪去一身风尘,先对着孟校长与母亲的墓碑低语了许久,诉说着半生颠沛与坚守,无悔的人生和无尽的亲情遗憾。
而后高珞函缓缓移步到施小莹的墓碑前,身形微微佝偻,一只手轻轻揽住墓碑,另外一只手搭上碑肩,又把脸贴了上去,仿佛还能感受那个美丽而睿智的姑娘那肩膀和腰间的温度。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追忆起两人从军前的时光——还记得她总穿着浅青色的旗袍,站在西南联大的银杏树下等他,手里攥着温热的定胜糕,眉眼弯起来时,眼底盛着整个春日的光;还记得两人一起从军时约定,等打败日本人,便回到西南联大重修学业,他护她一世安稳,她陪他三餐四季。
可抗战刚结束,他就被无情的内战裹挟,海峡隔断了与所有亲人联系,终究没能等到与她赴约的那一天。这些年,每到深夜梦回,总能看见在贵阳最后一次见面时,她扶着母亲离去时的身影,醒来时只剩满枕寒凉与无尽悔恨,恨自己没能护住她,恨两人连最后一面都没能相见。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的漂泊、弟兄们的遭遇,更说着对她从未停歇的思念,字句间满是疼惜与愧疚,仿佛要将半生的牵挂与委屈,都倾诉给这位逝去的未婚妻。
风掠过墓园,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她温柔的回应,抚平了他几分漂泊的疲惫,也似是一场迟到了数十年的应答,慰籍着这份跨越岁月的深情。
祭拜完亲人,高珞函便循着谭伯生前的嘱托,在钟华志的陪同下,前往城郊凤凰山。谭伯临终前反复提及,老伴就葬在凤凰山,盼着有朝一日能与老伴相守,不再分离。
凤凰山草木葱郁,静谧清幽,两人循着谭伯描述的方位,辗转找到了谭伯老伴的墓地。高珞函把谭伯安葬在其老伴墓旁,培上新土,摆上一束淡雅的鲜花,轻声道:“谭伯,您终于能和老伴团聚了,再也不用独自牵挂,不用漂泊异乡了。”钟华志在一旁静静伫立,陪着他送别这位漂泊半生的老兵。
从贵阳前往松桃的路途不算顺畅,八十年代贵州的交通还十分落后,辗转乘车再徒步,高珞函终于抵达目的地,按照高晓梅提供的地址,顺利找到了刘腊狗的侄子。
得知高珞函送叔叔归乡,刘氏家族的人都十分动容,当即决定以当地隆重的民俗,为刘腊狗举办葬礼,让这位漂泊半生的老兵,风风光光地落叶归根。
一连几天,高珞函详细述说刘腊狗从在镇远当兵被虐待,然后在预备二师成长成为优秀的士兵,随后参加荣誉一师,再跟着两百师远征滇缅、在第八军血战松山的英勇事迹,当地对台办、文史办的工作人员都详细记录,表示将发表在当地文史刊物上。一位当教师的刘氏后人也准备把刘腊狗的事迹写入刘氏族谱。
葬礼之上,刘氏族人齐聚,按照当地习俗祭拜祈福,邻里乡亲也纷纷前来送别,没有盛大的仪式,却有着最真挚的缅怀。
高珞函站在墓碑前,望着“刘腊狗”三个字,轻声说道:“腊狗兄弟,到家了,以后再也不用漂泊了。”
高珞函没有停留,又想起了喀香的心愿——喀香临终前,用苗语反复念叨着“展雄县震威乡嘎丢村”,高珞函当年仔细记下,从未忘却。他折返到黔东南一带,四处打听,得知“展雄”“震威”“嘎丢”皆是苗语地名的音译,并无标准汉语写法,再加上几十年行政区划调整、道路变迁,黔东南多县交界、群山连绵,凭着一组模糊的音译寻找小村庄,难如登天。
高珞函没有气馁,他前往黔东南腹地,努力回忆当年随湘黔滇旅行团行走的路线,沿着当年可能的迁徙路线逐一寻访。山路崎岖,许多村寨仍藏在深山之中,公共交通不能通达,他便徒步前行,几十年前走过的山间羊肠小道多已废弃,而且当地大修水利,好几个当年可能途经的地方都已经变成湖泊,与记忆中大相庭径。
他逢人便用笔记里的音译地名询问,可无论是当地的苗族乡亲,还是驻守村寨的干部,都对这组音译感到陌生,有人说旧地名早已废弃,有人说口音差异导致音译偏差,还有人叹息,战乱年代迁徙频繁,许多小村庄早已淹没在群山之中,再难寻觅。
高珞函在黔东南的群山里辗转了十余日,踏遍了数个苗族村寨,脚下磨起了厚茧,心中的期盼也渐渐被无奈取代。他望着连绵不绝的青山,想起喀香生前望着远方、思念家乡的模样,满心愧疚与怅然。最终,他只能带着这份遗憾,告别这片茫茫群山,前往广东。
抵达新会当日,高珞函便第一时间找到了当地对台办,说明来意,恳请工作人员协助寻找陈安福的家人。
接待他的工作人员听闻缘由,十分动容,立即告诉高珞函说以前收到陈安福来自台湾的信件时,对台办就已经组织了查找,又翻阅过往的寻访记录,不多时便给出了回应:“前段时间我们刚好排查过相关线索,你说的小镇确实有过这样一户人家。当年这家人心肠热,经常暗中接济、帮助游击队,给队员们送粮食、送土药、传消息,算是当地有名的爱国住户。”
话音顿了顿,工作人员补充道:“可惜好景不长,后来日本人得知这家人帮助游击队的消息,便派兵前来镇压,一把火烧了他们的屋子,陈安福的父亲当场被日本人杀害。他母亲带着全家老小连夜逃去了乡下,四处躲藏,我们后续再派人寻访时,就彻底失去了他们的线索,再也没有消息传来。”
听到这番话,高珞函鼻尖泛起酸涩,既为陈安福家人的遭遇悲痛,也为寻访的线索中断而揪心。但他并未死心,骨子里的执拗与对战友的承诺,让他不愿就此放弃。次日一早,他便循着工作人员指引的方向,独自来到了陈安福的家乡小镇。
小镇依山傍水,岁月在街巷间刻下了斑驳的痕迹,只是当年的战火印记早已被时光冲淡。高珞函沿着老街慢慢行走,逢人便打听陈家的往事,从晨光熹微问到日头西斜,终于在路口的老榕树下,遇到了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人。听闻他要找陈安福的家人,老人浑浊的双眼泛起几分光亮,缓缓开口:“我记得安福,我们小时候是玩伴,经常一起在这榕树下掏鸟窝、拾柴火。”
老人的思绪飘回到了当年,语气里满是唏嘘:“那时候日本人来得凶,他家帮游击队的事,我们街坊邻里都隐约知道。安福的爸爸是我们这里的土郎中,他自己碾的土药粉粉治疗血伤很有效。安福的妈妈姓林,街坊邻居都很尊敬她,她经常对我们这群孩子说日本人是强盗,有时候安福给游击队送粮食和土药粉时还叫我一起打掩护。”
老人说着眼眶红了,“后来有一次安福给游击队送土药粉粉被日本人发现,安福当时就跑了。日本人来烧房子、杀人,那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我们吓得都不敢出门。等风头过了,就听说他娘带着安福的妹妹,我们都叫她小燕子的小女娃逃去了乡下,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有人说去了邻县,也有人说去了更远的地方,谁也说不清他们的下落。”
听完老人的话,高珞函所有的期待终究落了空,心底的失落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他站在老榕树下,望着远方的山峦,他能读懂陈安福半生漂泊的牵挂,如今却只剩天人相隔的遗憾与寻访无果的怅然。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6-04 16:4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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