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高地》——第一百章：魂系故园
2026-06-04 16:28:48  来源：作者 李建华  点击：  复制链接

　　第一百章：魂系故园

　　岁月流转，转眼到了一九八七年下半年。王承宇和高晓梅主要打理公司在台湾的业务，便多半居住在高珞函购置的小楼，平日里忙于生计，女儿高婷婷大多时候都由高珞函夫妇帮忙抚养。

　　高珞函格外疼爱这个外孙女，自她牙牙学语就用英语和她交流，盼着她能多学些本事。高婷婷生得乖巧可爱，眉眼间带着几分聂莹莹的温婉，又有着孩童的灵动，皮肤白皙，眼眸清亮，笑起来时眉眼弯弯，总能驱散家里的沉寂，成了高珞函夫妇晚年最贴心的慰藉。

　　台北的眷村依旧藏着老兵们的乡愁，只是近来，一股振奋人心的气息渐渐弥漫开来——街头巷尾，茶余饭后，所有人谈论最多的，都是台湾当局即将开放退役老兵赴大陆探亲的传闻。这让漂泊半生、日夜思念故土的老兵们，终于看到了跨越海峡与亲人相见的希望。

　　这日午后，高珞函收到一封王虎从香港转寄来的信——是对台办公室发来的，说已查到陈安福家人的大致下落，据说一家人为了躲避日本人的迫害逃到乡下，目前正在进一步核实。他心里欢喜，想着出门去眷村，把这个好消息马上告诉陈安福和刘腊狗，也和老朋友们好好聊聊日后返乡的打算。

　　刚推开院门，就见一个身影急匆匆地朝这边奔来，脚步踉跄，神色慌张，正是赖恩泉。赖恩泉平日里性子沉稳，此刻却满脸惨白，额头上渗着细密的冷汗，连说话都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营……营长，不好了！出大事了！”

　　高珞函方才的欢喜瞬间消散，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连忙扶住气喘吁吁的赖恩泉：“恩泉，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赖恩泉缓了口气，却依旧难掩悲痛，一字一句地说道：“是腊狗哥……，他……他不幸遇难了！”

　　“什么？” 高珞函如遭雷击，浑身一僵，“你说什么？腊狗他……怎么会？”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前几日相聚时，刘腊狗还精神头十足，怎么会突然遭遇不测。

　　“是真的，” 赖恩泉红了眼眶，声音哽咽，“这段时间腊狗哥在城郊的工地打零工补贴家用，今天上午不小心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送到医院时就已经不行了……”

　　刘腊狗无儿无女，在台湾孤身一人，主要靠摆一个菜摊为生，但有时也会去建筑工地帮工，因为他积极肯干，舍得出力，所以虽然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仍然有些小工头愿意请他。

　　高珞函劝过他很多次，他总是不听。他日子过得清贫，却始终希望多挣一点钱，盼着返乡的那一天能光鲜一些。如今回家心愿即将实现，他却没能等到。

　　高珞函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阵阵发闷，强撑着才没有倒下。“快，我们去眷村！” 高珞函定了定神，声音沙哑得厉害，不等赖恩泉再多说，便扶着他，急匆匆地朝眷村的方向赶去。

　　赶到眷村时，刘腊狗住的狭小屋前已经围了几个老兵，每个人脸上都满是悲痛，低声交谈着，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木屋门口，陈安福正弯腰整理着简单的丧葬用品，他身形愈发佝偻，脸色蜡黄，满脸病容，眼窝深陷，原本就虚弱的身子，此刻更显得摇摇欲坠，连抬手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一般。

　　这些年，陈安福一直被病痛缠身，常年服药，身子孱弱，全靠刘腊狗时常照料。两人都是孤身一人，在异乡相依为命，早已胜过亲兄弟。如今刘腊狗突然离世，对陈安福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不仅失去了一个至亲般的老战友，更失去了一份绝境中的依靠。

　　“安福……” 高珞函快步走上前，看着陈安福憔悴不堪的模样，到了嘴边的安慰话语，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陈安福缓缓抬起头，望着高珞函，眼底布满血丝，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话：“营长，腊狗他……走了，没能等到回家的那天……” 话音刚落，他便身子一晃，险些栽倒，高珞函连忙上前扶住他。

　　高珞函猛地想起兜里那封对台办的来信，心头一动，连忙掏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凑到陈安福面前，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安福，你看——对台办有消息了，查到你家人的大致下落了，正在核实，再过不久，你就能知道亲人在哪了！” 他盼着这个好消息能给陈安福添几分支撑。

　　陈安福费力地抬眼，目光浑浊地扫过信纸，却连聚焦的力气都没有，嘴角勉强扯了扯，没有半分喜悦，只剩深入骨髓的绝望与疲惫。他摇摇头，声音里满是无力：“营长，我……我也撑不住了。前几天去检查，医生说我的癌细胞已经扩散了，也是时日无多了。这回家的念想，我怕是等不到了。”

　　这话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高珞函心上。他看着陈安福形容枯槁、万念俱灰的模样，一时竟无言以对。

　　陈安福靠在高珞函肩头，压抑多日的悲痛终于爆发出来，低声啜泣着，语气里满是托付：“营长，我和腊狗一辈子都盼着回家，盼着回去见亲人，盼着落叶归根……可现在，腊狗走了，我也快不行了，我们回家的事，只能拜托营长你了。求你，一定要把我们俩的骨灰送回故乡，送到亲人身边，就算我们走了，也能落叶归根，不再做异乡的孤魂。”

　　泪水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也揪着在场每个人的心，那是漂泊老兵对故土最后的执念，也是无可奈何却无比恳切的托付，一声“营长”，藏着半生的敬重与信赖。

　　高珞函台北小楼的堂屋中，原本摆放着马庭瑜、喀香与谭伯骨灰坛的案几上，又添了两个素色陶罐，前面木牌分别刻着刘腊狗与陈安福的名字——这一群一同从战火中走出的弟兄，终究没能等到亲自踏上归乡路的那一天，只能将遗骨托付给高珞函，盼着能魂归故土。

　　高珞函时常坐在堂屋前，对着一排骨灰坛低语，说着两岸的琐事，说着说着就会潸然泪下。

　　高珞函的情感经历了不同的阶段，他小时候比较脆弱，一直到青年时期都经常为了一些伤心事情而痛哭流涕，他的哥哥高秉函多次告诫他国难当头必须坚强；后来他在战斗中成长，成为一个坚强的战士，多少次与战友生离死别都没有流泪，但松山战役后他目睹自己带出来的几百个兄弟伤亡殆尽时却尽情痛哭了一场，现在到了老年，他的心又仿佛变得柔嫩，想起喀香、马庭瑜等生死兄弟时经常情不自禁泪落衣襟。

　　日子在缓缓流淌，两岸隔绝的冰层，终有消融的一日。一九八七年十月十五日，一则消息传遍台湾的大街小巷——台湾当局正式宣布，开放台湾居民赴大陆探亲。消息如惊雷般炸在每一位背井离乡的老兵心头。

　　次日，大陆政府便发布公告，其中一句“热烈欢迎，来去自由”，让无数老兵压抑半生的思念彻底破闸。尽管彼时两岸未能直航，返乡之路需辗转香港或日本，再另行购置机船票，路途繁琐且遥远，却丝毫挡不住老兵们归乡的迫切。

　　登记点前很快排起了长队，鬓发斑白的老兵们拄着拐杖、相互搀扶，有人攥着泛黄的旧照片，有人默念着家乡的地址，浑浊的眼眸里，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忐忑。开放探亲仅一个月，返乡的老兵便达到数万人，航空公司纷纷增加航班，每一趟航班上，都载着沉甸甸的乡愁与期盼。

　　高珞函知道，自己肩上扛着五位弟兄的归乡心愿，容不得半点仓促。他一边加急选拔自己的得力助手接管律师事务所，一边重新梳理手头的线索，一封封书信寄往贵州和广东，不断寻找喀香、马庭瑜、陈安福的亲人。

　　寻找亲人的事情还没有着落，律师事务所却已经完全可以放手了，高珞函知道，他跨越四十年让兄弟回家的承诺必须完成，他真正的历史使命即将开始，于是他怀抱着谭伯和刘腊狗的骨灰坛出发了。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6-04 16:2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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