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鹅翅天险
西南联大解散了,深秋的昆明已染寒意,施小莹收拾好简单的行囊,站在警备司令部的院门外,与高珞函相对无言。她身上的清华大学校服洗得发白,却依旧笔挺,手里攥着一张前往北平的车票。
“我走了。” 施小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北平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到校后我会给你写信。你…… 多保重。”
高珞函望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照顾好自己,等局势平稳,我一定去找你。” 他想伸手抱抱她,却碍于军中纪律,终究只是递过一个布包,“里面是你喜欢的栀子花干,还有谭伯烙的荞麦饼,路上吃。”
施小莹接过布包,鼻尖一酸,转身踏上了前往车站的路。高珞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转身回营。
身后的警卫排弟兄们默默看着,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院墙的呜咽声,伴着远处隐约的火车鸣笛,在深秋的空气里格外沉重。
还不到两年,时局的变化远超高珞函的估计。北方战线的战报如雪片般传来,解放军势如破竹,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昆明的气氛愈发紧张。
警备司令部里,何绍周整日紧锁眉头,电话、电报不断,昔日沉稳的身影添了几分焦灼。
高珞函与喀香、刘腊狗等人依旧驻守司令部,退役申请石沉大海,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急转直下。
一九四九年开春,一纸调令送达云南警备司令部 —— 何绍周调任第十九兵团司令,率部驻防贵州,依托黔东天险构筑防线。
命令下达的第三天,高珞函便带着警卫排的弟兄们,随何绍周及一众幕僚乘车前往贵州,车厢里一片沉默,每个人都心事重重。
抵达贵州后,何绍周并未停留,径直带着核心幕僚及警卫排赶赴施秉与镇远交界处的 “鹅翅膀”。车行至山脚下,便再也无法前进,何绍周乘马,与众人沿着崎岖的山路向上攀爬。
鹅翅膀果然名不虚传,两山对峙如剑,中间一条窄路蜿蜒而上,两侧是陡峭的悬崖峭壁,谷底云雾缭绕,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不愧是黔东咽喉。
半山腰上,已驻扎着第十九兵团四十九军七四五团的一个营。士兵们沿着山路两侧构筑了战壕与碉堡,机枪阵地隐蔽在灌木丛后,看似布防严密。何绍周勒住马缰,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
一名身着少校军装的军官急忙从战壕里跑出来,立正敬礼:“报告司令!七四五团一营营长蔡廷儒,奉命驻守鹅翅膀,等候您视察!”
何绍周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战壕边,目光扫过那些看似坚固的工事,语气严厉:“这就是你布的防?机枪阵地暴露在外,战壕没有相互连通,日军的炮火都能轻易摧毁,更别说应对解放军的猛攻!”
蔡廷儒脸色发白,低着头不敢吭声。何绍周转头看向高珞函,语气缓和了些:“高珞函,你在同古、松山都打出过漂亮的防守战,擅长利用地形构筑防线。这鹅翅膀的防务,就交给你和喀香暂时留下指导整改,务必形成有效防御,你们明天再回归司令部。”
“是!” 高珞函立正领命,心中却五味杂陈。他曾为守护家国与日寇浴血奋战,如今却要为一场内战构筑防线,这并非他之所愿。
何绍周又叮嘱了蔡廷儒几句,便带着幕僚们先下山了,只留下高珞函、喀香与警卫排的部分弟兄。
高珞函走到蔡廷儒身边,刚想询问具体布防情况,却发现这位营长眼神游离,目光时不时瞟向山下,对布防事项明显心不在焉。
“蔡营长,目前阵地上的火力点如何配置?预备队部署在何处?” 高珞函沉声问道。
蔡廷儒愣了一下,才慌忙答道:“火力点…… 主要分布在路口两侧,预备队在山后待命。” 他的回答含糊其辞,显然对阵地情况并不熟悉。
高珞函心中了然。乱世之中,许多军官早已无心恋战,只求自保。他沿着战壕慢慢行走,喀香跟在身后,用苗语低声说道:“这里地形太好了,若是敌军来攻,我能带着杀黑组守半个月。” 语气里满是对这片天险的惋惜。
高珞函没有接话,只是默默观察着。机枪阵地确实暴露,没有任何伪装;战壕挖得浅而窄,无法有效躲避炮火;各阵地之间缺乏联络通道,一旦被分割包围,只能各自为战。他本想详细指导蔡廷儒整改,可看着对方心不在焉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同古战场的并肩作战,想起松山的血与火,那些为守护家国而牺牲的弟兄们,若泉下有知,定会不齿于这场同胞相残的战争。再看蔡廷儒的态度,便知多说无益。
“蔡营长,阵地的问题已一目了然。” 高珞函停下脚步,语气平淡,“机枪阵地需加设伪装,战壕加深加宽并打通连通通道,预备队前移至山腰隐蔽处。具体整改,你看着安排即可。”
蔡廷儒连忙点头:“是,是,多谢高副官指导,我一定尽快整改。”
高珞函不再多言,转身对喀香说:“我们走。”
两人沿着山路往山下走,喀香忍不住说道:“这么好的地形,不打一场漂亮的阻击战太可惜了。” 他的语气里满是遗憾,在他眼里,好的地形就该用来打胜仗,却忘了这场战争的性质早已不同。
高珞函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喀香,眼神复杂:“喀香,我们打仗是为了什么?”
喀香愣住,随即答道:“为了守护家国,让乡亲们过上安稳日子。”
“可现在,我们要打的是自己人。” 高珞函的声音低沉,“这场战争,没有赢家,只会让更多人家破人亡。最好的结果,是不要打得你死我活。”
喀香沉默了。他不懂什么政治纷争,只知道服从命令、奋勇杀敌,可高珞函的话,却让他想起了苗寨里等待他回家的阿依,想起了那些牺牲在异国他乡的弟兄。是啊,打仗是为了安稳日子,可内战只会带来更多的伤痛。
入冬的贵阳寒意浸骨,街头巷尾少了往日的喧嚣,多了几分肃杀。城防工事沿着城墙蜿蜒,荷枪实弹的士兵往来巡逻,草木皆兵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高珞函随第十九兵团司令部驻守贵阳后,便被军纪牢牢束缚,施小莹曾来信告知:她完成学业从清华大学毕业,现在已经回到贵阳,陪着母亲在祖屋居住,却限于军规始终无法外出探望,只能在心中默默牵挂。
十一月六日午后,阴沉的天空飘起细碎的冷雨。高珞函参加完军事会议走出会议室,司令部门卫突然来通报,说有两位女眷求见,自称是他的母亲与友人。
高珞函心头猛地一跳,他快步奔向大门,远远便看见母亲穿着厚厚的棉袄,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搀扶着站在门廊下 —— 正是施小莹。她身着素雅的布衫,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眉眼间仍然清亮动人。
“娘!小莹!” 高珞函快步上前,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高母见到儿子,浑浊的眼睛瞬间红了,伸手紧紧攥住他的胳膊:“珞函,我的儿,可算见着你了!”
施小莹笑着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让母子俩好好说话,眼角却泛起湿润:“我上个月从北平回来的,清华大学的学业已经完成了。回贵阳后就去寻了伯母,现在和伯母住在一起,在达德学校教书。”
高珞函扶住母亲,眼眶发热。他转头看向施小莹,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喀香、刘腊狗、谭伯等人也纷纷围了上来,见到高母和施小莹,脸上都露出久违的笑容。谭伯连忙说道:“伯母,小莹姑娘,快进屋暖和暖和,外面雨冷。” 说着便引着两人往营房走去,还转身吩咐炊事班煮姜汤。
营房里,高母坐在炭火旁,拉着高珞函的手细细打量,一会儿摸他的胳膊,一会儿看他的脸,嘴里不停念叨:“瘦了,黑了,在部队肯定受了不少苦。” 高珞函笑着安慰:“娘,我没事,弟兄们都照顾我,您放心。”
施小莹坐在一旁,看着母子重逢的场景,脸上满是欣慰。她转头看向喀香等人,轻声问道:“你们的退役申请,还是没消息吗?” 刘腊狗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司令说现在战事吃紧,不让退。” 喀香语气里满是焦虑:“我想早些回苗寨,阿依还在等我。”
施小莹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她看向高珞函,语气诚恳:“珞函,现在局势越来越乱,内战打下去没有赢家。你们跟着部队辗转这么多年,早就该过安稳日子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尽量争取尽快退役吧,伯母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我们也该兑现当年的约定,过平静的生活。”
高母也跟着点头,握住高珞函的手更紧了:“儿啊,娘不求你建功立业,只求你平平安安回家。打仗的苦,你已经受够了。”
高珞函沉默着点头,心中五味杂陈。他何尝不想退役,可何绍周始终以战事为由推脱,眼下的局势,退役仿佛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娘,小莹,我会再跟司令申请的,一有消息就告诉你们。”
众人围坐在一起,聊着分别后的经历。施小莹说起北平的校园生活,说起西南联大师生回迁后的种种,也说起达德学校的孩子们,现在施小莹已经在达德学校当了教师;谭伯则念叨着贵阳的变化,说街上的店铺关了不少,百姓们都盼着安宁;赖恩泉望着窗外的雨丝,低声说想早点回台湾,把阿波的遗物交给其家人。
温馨的时光总是短暂,就在大家说得正投机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传来。一名作战参谋脸色铁青地冲进司令部,手里攥着一份电报,高声喊道:“司令官!紧急军情!鹅翅膀天险失守了!”
作战参谋的声音传来,高珞函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喀香、刘腊狗等人也纷纷站起,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高珞函知道,昨天晚上才接到前线报告:鹅翅膀方向发现解放军前锋探路的小部队,不想才一个晚上,天险鹅翅膀就失守了。
很快,司令部里便传来何绍周震怒的吼声,震得窗户都微微发颤。“废物!一群废物!那么好的天险都守不住!” 何绍周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随后便是摔东西的声响。
高母和施小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高母拉着高珞函的手,眼眶泛红:“儿啊,打仗要小心,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施小莹也站起身,语气郑重:“珞函,保重自己,记住我们的约定,一定要想办法退役回家。” 她转头看向喀香等人,“各位弟兄,也请多保重,盼着你们早日与家人团聚。”
高珞函点头,心中满是不舍:“娘,小莹,你们回去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我会记住你们的话,一定尽快想办法。” 他转头对谭伯说:“谭伯,麻烦你送送伯母和小莹姑娘,务必安全送到家。”
谭伯应声:“放心吧营长。”
高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谭伯往外走,施小莹也转身望去,与高珞函的目光相遇,眼神里满是牵挂与期许。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营房门口,高珞函才收回目光,他不知道,这是他与自己生命中最爱的两个人的最后一次诀别。
高珞函悄悄回到作战指挥部,轻声询问作战参谋:“情况具体怎么样?”
参谋脸色凝重地答道:“解放军攻势迅猛,蔡廷儒营长的部队抵挡不住,已经全线溃败,司令已经下令,让我们做好战斗准备,守住贵阳。”
营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重。高珞函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冷雨,想起施小莹的叮嘱,想起母亲期盼的眼神,心中一片茫然。这场内战,究竟还要打多久?他和弟兄们,还能有退役回家的一天吗?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6-01 11: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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