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高地》——第八十一章：迷雾重重
2026-06-01 10:39:35  来源：作者 李建华  点击：  复制链接

　　第八十一章：迷雾重重

　　几名警察和宪兵来到医院调查，随后带着高珞函和喀香，来到宪兵司令部，与刘腊狗和谭伯一起将抓获两名嫌犯的经过详细做了笔录。

　　从宪兵司令部出来，几人便匆匆返回云南警备司令部。推开办公室大门时，何绍周正背对着门口踱步，指尖夹着的香烟燃到了尽头，烟灰簌簌落在地板上。

　　“报告司令官！西仓坡发生枪击案，闻一多教授当场遇难，其子闻立鹤重伤，我等抓获两名涉案嫌犯，特来汇报！”高珞函立正敬礼，声音里还带着未平的喘息与悲愤。

　　何绍周转过身，脸上不见半分意外，反倒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他瞥了眼身后的喀香与刘腊狗，挥手示意两人退下，待办公室只剩两人时，才沉声道：“此事我已知晓。”他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语气骤然严厉，“谁让你们擅自插手外面事务？忘了我下的禁令？”

　　高珞函愣住，连忙解释：“闻教授是我与施小莹的恩师，事发突然，我们不可能见死不救！而且嫌犯持有凶器，明显是蓄意暗杀，绝非普通斗殴！”

　　“蓄意暗杀又如何？”何绍周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满是警告，“现在昆明局势乱成一锅粥，学生游行此起彼伏，李公朴刚遇刺，又出了这档子事，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他恼怒的指了指高珞函，“从现在起，司令部全员禁止外出，任何人不得再提及西仓坡一案，嫌犯交由宪兵司令部审讯，你们不准再插手！”

　　军令如山，高珞函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躬身领命。走出办公室时，何绍周正对着电话听筒低声说着什么，神色凝重，那模样让高珞函心头莫名泛起一丝不安。

　　接下来的几日，司令部大院仿佛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墙外的街道上，人声、口号声、警笛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喧嚣的浪潮，隐约能听见学生们高喊“严惩凶手”“还我民主”的口号，人群脚步声密集得像要踏碎青石板。

　　高珞函趴在值班室的窗沿，能看到远处游行队伍举着闻一多与李公朴的遗像，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密密麻麻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向街头，与荷枪实弹的军警形成对峙。

　　他只能通过偷偷传阅的报纸了解外界动态。《中央日报》《云南日报》都刊登了“李闻血案”的消息，标题刺眼夺目，文中提及此案已在全国引起轩然大波，重庆、上海、北平多地学生与民众纷纷举行示威游行，要求政府严惩凶手、保障民主自由。报纸还称，政府已公开表态，将彻查此案，依法严惩两名凶手，以平民愤。

　　高珞函反复揣摩着报纸上的文字，眉头越皱越紧。他清楚记得，当时听到的是两支汤姆逊冲锋枪同时扫射，随后又有手枪补射的声响，凶手至少四人，绝非被抓获的两人所能完成。这两人明显是负责补枪与警戒的，真正的主犯早已携枪从其他路线逃窜，若就此草草结案，不仅对不起遇害的闻一多教授，更会让真凶逍遥法外。

　　思忖再三，高珞函再次敲响了何绍周办公室的门。此时的何绍周正对着一份电报出神，见他进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司令官，”高珞函递上报纸，语气坚定，“报纸称政府将严惩凶手，但此案另有隐情。当时现场至少有四名凶手，两支汤姆逊冲锋枪同时开火，被擒的两人只是补枪后逃窜的从犯，主犯仍在逃。我请求前往警察厅汇报案情，提供现场细节，协助彻查！”

　　“放肆！”何绍周猛地一拍桌子，茶水溅出杯沿，“我说过多少次，不准再插手此事！”他站起身，逼近两步，眼神锐利如刀，“你以为这只是简单的暗杀案？现在全国目光都盯着昆明，此案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跑去警察厅多言，万一打乱既定部署，谁来担责？”

　　高珞函据理力争：“可真凶未捕，恩师枉死，我们不能让无辜者顶罪，更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这不是添乱，是尽一个公民、一个学生的本分！”

　　“本分？”何绍周怒极反笑，手指着高珞函的鼻子，“你的本分是服从命令，守住警备司令部的防线！不是凭着一腔热血胡作非为！”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骤然冰冷，“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道轻重！来人！”

　　两名卫兵应声而入，何绍周厉声下令：“高珞函违抗军令，无端添乱，关禁闭五天，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探视！”

　　高珞函愣住了，他没想到何绍周会如此决绝。卫兵上前架住高珞函的胳膊，他挣扎着回头，看着何绍周冷漠的侧脸，心中满是悲愤与不解——一场追查真凶的正义之举，为何反倒成了“无端添乱”？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隐情？

　　高珞函已经在黑暗的禁闭室关了三天了。这天，禁闭室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刺眼的光线涌了进来，让适应了黑暗的高珞函下意识眯起眼。两名卫兵站在门口：“高副官，司令有请。”

　　他揉了揉发酸的胳膊，跟着卫兵穿过熟悉的走廊，心里满是疑惑。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住了——施小莹正坐在沙发上，身上穿着西南联大的校服，阳光落在她发梢，带着几分书卷气。

　　“珞函！”施小莹立刻站起身，眼中满是关切。

　　何绍周坐在办公桌后，脸上没了前几日的严厉，反倒带着几分温和：“小莹刚到，说想看看你。你俩既是同窗又是战友，并且是我的老部下，她来了，这禁闭也没必要再关了。”

　　他看向高珞函，语气缓和了些，“年轻人有热血是好事，但也要懂分寸。军中纪律如山，下次再敢违抗军令，可没这么容易过关。”

　　高珞函立正应道：“是，属下谨记教诲。”

　　“行了，你们年轻人聚聚吧。”何绍周摆了摆手，“小莹刚复学，功课要紧，珞函你也多陪陪她。”

　　两人走出办公室，沿着司令部的林荫道慢慢走着。“我上周就复学了，课表排得很满，今天好不容易抽时间过来，没想到在门口碰到何司令回来。”

　　施小莹轻声说道，“他看见我，主动邀我进来喝茶，聊起你时，才说你在关禁闭。”

　　回到警卫排兵营，刚坐下，施小莹就提起了高珞函最牵挂的事：“闻立鹤在医院抢救了整整五天五夜，总算脱离了危险，但情况很不好。”她的声音低沉下来，“他右腿腿骨和关节连中三枪，骨头全碎了，医生说……说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彻底成了残废。”

　　高珞函胸口像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闻立鹤年轻的脸庞、闻一多先生凛然的风骨，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悲愤与无力交织在一起，让他狠狠捶了一下桌面。

　　“这案子不对劲。”高珞函沉声道，“当时明明是两支冲锋枪扫射，还有手枪补射，凶手至少四人，被我们抓的那两个根本不是主犯。”

　　施小莹环顾四周，压低声音：“你以为何司令为什么拦着你？这案子背后肯定有政府背景。”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寒意，“被抓的那两个人，三天前就已经被枪毙了，对外宣称是‘案情确凿，依法严惩’，可明眼人都知道，他们就是替罪羊。”

　　“替罪羊？”高珞函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何绍周关你禁闭，就是警告你别再插手。”施小莹的声音更轻了，“他身处这个位置，不可能不清楚内情，只是身不由己。一旦你深究下去，不仅没有任何结果，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高珞函气得胸口起伏：“如果当时我们没当场抓住那两个人呢？”

　　施小莹苦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无奈：“那还用说？肯定是草草调查一番，找个‘不明分子作案’的由头，最后不了了之。李公朴先生的案子，不就是这么不了了之的吗？”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喀香、刘腊狗等人下岗回来了。看到施小莹，几人先是惊喜，随即又被屋内沉重的气氛感染，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

　　“小莹姑娘，你来了。”刘腊狗挠了挠头，语气有些郁闷，“我们的退役申请，司令还是没批。”

　　喀香也皱着眉：“日本人投降了，我们为什么还要当兵？”他的银项圈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语气里满是焦虑。

　　陈安福叹了口气：“广东光复后，我写了好多信回家，可是一直没有收到回信，我特别担心，恨不得马上回去呢。”

　　赖恩泉望着窗外，眼神黯淡：“阿波的家人还在等我送遗物，我也想早点回台湾。”

　　高珞函看着这些同生共死的兄弟，心中涌起深深的愧疚。“都怪我。”他声音沙哑，“去年胜利后，我要是不执着于处理弟兄们的遗物，咱们当时就申请退役，肯定能批下来。”

　　他想起那些日夜忙碌的日子，想起一封封寄往家乡的信件，只觉得无比讽刺，“就因为我想让牺牲的弟兄‘回家’，却耽误了你们真正回家的机会。”

　　“营长，你别这么说。”刘腊狗急忙摆手，“处理弟兄们的遗物，是咱们共同的心愿，我们都愿意等。”

　　喀香也点头：“牺牲的弟兄，不能没人管。”

　　谭伯端着刚煮好的茶水走进来，轻轻放在桌上：“娃儿些，别愁。事已至此，急也没用。说不定过段时间，局势平稳了，司令就批了。”

　　屋内陷入沉默，窗外的蝉鸣格外刺耳。高珞函看着兄弟们疲惫而焦虑的脸庞，又想起闻一多先生的惨死、闻立鹤的残疾，还有那些逍遥法外的凶手，心中第一次对自己坚守的信念产生了动摇。这场胜利后的风波，远比战场上的炮火更让人心寒。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6-01 10:4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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