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潜将军与陕西的情缘——一文一武两块碑的故事
2026-09-23 15:56:05  来源：程瑜  点击：  复制链接

　　先父程潜戎马一生，他与陕西的缘分，始于一段生死相系的记忆。

　　青年时他两度留学日本，追随孙中山先生加入同盟会，辛亥革命、护国护法一路走来，是民国军政元老，官拜陆军一级上将。抗战军兴，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将再度披挂上阵，先任第一战区司令长官，转战华北；1938年底又受命出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天水行营主任，坐镇西安，统一指挥北战场。父亲与陕西的情缘，便由此而起。

△天水行营殉难烈士墓碑

　　那时我还小，家里的长辈从不轻易提起战事，只有母亲偶而讲起父亲的惊险经历。她说1939年，天水行营突遭日机轰炸，父亲刚从防空洞口探身而出，六架日机便呼啸掠过，数枚炸弹落在行营上方，霎时一片火海。父亲因在洞口遇救及时，虽已昏迷、尚有呼吸，经一天抢救才得以生还，从此得了个“福将”的称号。可我那时年幼，只当听了个动人的故事。直到自己也走过半生，才懂得母亲讲述时那份后怕与庆幸——那天，行营百余官兵被埋在城墙下的防空洞里，殉难者六十四人，负伤者四十余人，一个转身，便是生离死别。多年以后我常想，那日清晨父亲走出洞口时，是否也同那些再未走出的年轻人一样，心里装着一场未竟的战事、一个未归的家。那六十四位殉难的将士，从此长眠于翠华山下，成了父亲生前放不下的挂念。

△2008年作者在程潜亲撰亲书所刻的“重修护国兴教寺碑”旁

　　光阴荏苒，先父母先后于1968年、1996年辞世。因级别不同，他们虽同葬于八宝山革命公墓，却未能合葬一处，也都没有入土为安。我们多年向有关方面申请，终于在2005年初等来了批准合葬的消息。同年，我们为父母举行了简朴而庄严肃穆的移灵安葬仪式。安葬完毕，我伏在案头清理遗物，却不料这一番整理，竟让我与父亲在岁月深处重逢——我意外发现了两件有历史价值的文物：一是《养复园诗稿》续编手稿，二是一本无封面款识的碑文拓片册页。打开细看，册页收录了父亲1939年2月至1940年5月就任天水行营时亲撰亲书的两通碑文：一文《重修护国兴教寺碑》；一武《天水行营殉难将士墓碑》；抚着泛黄的碑拓，我仿佛看见父亲俯身研墨、落笔凝神的身影。这两通碑，都藏着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

△重修护国寺功德碑

　　碑文一事，还要从我早年的亲历说起。1999年夏，西安友人数位陪我去了护国兴教寺，住持释常明亲自接待，讲述了一段往事：1939年，兴教寺的释妙濶主持亲到天水行营面见父亲，恳请他挽救这座古寺。父亲年轻时研习佛学，还曾拜会过虚云大师，是个有佛缘的人。他二话没说——心知国难当头，不能动用公款，遂发起重修兴教寺大殿及藏经楼，并电明中央，于原名之上冠以“护国”二字。兴教寺坐落在长安少陵原畔，是唐代高僧玄奘法师的灵骨塔所在地，因塔建寺、唐肃宗赐题“兴教”，至民国已几近荒废，若不修葺，恐不复存。父亲登高一呼，共筹得十二万七千零六百元（银元），其中父亲自捐一万五千元，寺内至今仍有捐资碑存世。父亲还专为山门和藏经楼题了匾额，亲书玄奘大师的《八识规矩颂》，至今仍存藏经楼内，“藏经楼”三字正是他的手笔。文革期间，住持释常明将此碑深埋地下，才得以保存，取出时碑上已有裂纹，但几近完好，也算不幸中的大幸。父亲曾为重修护国兴教寺作了诗：

　　奘公天竺归，法相证真源。继世传基测，妙音满人寰。报身留舍利，藏塔面南山。我来千载后，揽涕吊荒残。琳宫废作墟，僧寮犁为田。道高魔益长，世浊业愈繁。成坏自有劫，盛衰岂无因。发心宏大愿，颓废期再振。布施多善德，殿阁复奂轮。潏水宛在抱，翠华蔼可亲。栖息兹适，瞻拜知所循。庶扬般若旨，同皈两足尊。

　　千年之后，一个在烽火中担着家国重任的将军，为供奉玄奘灵骨的古寺低回落泪——他吊的何止是残寺，更是民族的文脉与气节。

　　另一通《天水行营殉难将士墓碑》，就没有这样的运气。我曾于2008年、2010年两次，在西安友人和当地民革同志陪同下，去翠华山实地寻碑，太乙乡的乡长还为我们带过路。寻遍山野，却得知：原先的抗日将士墓地“翠华公墓”，以及父亲亲撰亲书的墓碑、墓园题额“为国捐躯”、两旁题有对联“六十四人同殒命，三月七日最伤心”的牌坊，都已在60年代中后期被毁。站在荒草丛生的山坳里，我忽然明白父亲那副对联里藏着怎样的痛。所幸近日传来好消息：西安市长安区检察院已知晓此碑的历史沿革，正在发起重建烈士陵园和纪念馆之事，这无疑是件有历史纪念意义的大事。

　　父亲在陕西任职前后不过一年有余，还为黄帝陵大殿题写了“人文初祖”的匾额，至今仍悬于殿门之上；在陕期间，他写下近三十首古体诗，寄托对三秦大地的热爱与忧国之思，其中一首《战城南》，痛斥侵略战争给民众带来的伤害：

　　“战晋南，争湘北，尸横旷野乌争食。乌争食，鹊争啼，男儿当战死，腐肉委地充汝饥。”

△作者2001年在黄帝陵所拍

　　一纸公文，两通碑文，近三十首诗篇。父亲留给陕西的，是将军的铁骨，也是文人的柔情；是对先烈的追念，也是对山河的深情。抗战之后，他顺应大势，于1949年与陈明仁在湖南和平起义，迎来新中国。回望父亲的一生，陕西虽只短短一年多，却留下他离死亡最近，也最动情的一段印记。

　　山海有界，笔墨无疆。愿这两块碑的故事被更多人铭记，愿烽火中为国捐躯的先烈得以安息。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9-23 15:5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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