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侨抗日英烈杨志民家三代人寻亲记
2026-06-30 14:33:22  来源：《炎黄春秋》2026年第5期  点击：  复制链接

　　这是一段跨越80余年的寻归之路，承载着我们杨家三代人的执念与期盼。我的爷爷杨志民是菲律宾华侨，为救家国于危亡，他放弃优渥生活，万里归国投身抗日洪流，最终将24岁的生命永远定格在晋东南的抗日战场上。战火模糊了他的安葬之地，却从未磨灭亲人的牵挂—奶奶黄速治婚后14天送别丈夫，从青丝等到白发，用余生追寻英雄足迹；父亲杨棋龙接过接力棒，耄耋之年仍未停歇；接着，我捧起沉甸甸的嘱托，踏遍陕北、晋东南的热土，寻找爷爷杨志民的遗骸。

杨志民

　　爷爷的抉择

　　爷爷牺牲的时候仅24岁，他的故事，都是奶奶和父亲一点点告诉我的。

　　爷爷1915年生在菲律宾宿务，祖籍是晋江县南门外亭店村（今属泉州市鲤城区江南街道）。奶奶说，爷爷家在宿务是响当当的富裕人家，吃穿不愁，可他打小就“不安分”。学生时代总爱找进步书看，别人忙着学经商、享清福，他却天天琢磨着“回到祖国”“如何救国”这些事。奶奶说，爷爷常跟她说“我是中国人，根在泉州，祖国有难，我不能不管”，那时候她还不懂，直到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

　　爷爷在菲律宾听说，祖国大地到处是战火，老百姓流离失所。他急得满嘴起泡，决定要回国抗战，家里人怎么劝都没用——太爷爷太奶奶舍不得爷爷孤身一人回国参加抗日，亲戚们说：“你在这边有产业、有安稳日子，犯不着去战场上拼命。”可爷爷铁了心。1937年11月，他约上四个福建泉州籍老乡华侨：张极生、蔡振声、黄再成、孙权裕，五个人组成了“旅菲华侨青年开路五先锋”，从宿务出发，踏上了回国的路。

　　如今，我们从菲律宾坐飞机回国只需要几个小时，可在当时，这一路就是闯鬼门关。战火纷飞，海上有日军封锁，陆路有关卡盘查，他们只能昼伏夜出，躲躲藏藏，饿了啃口干粮，渴了喝口溪水，好几次都差点被敌人发现。可就凭着一股“一定要回到祖国，一定要上前线”的信念，他们硬是穿越了千难万险，最终抵达了革命圣地延安。

　　到了延安，爷爷他们被安排进陕北公学学习，整整4个月，爷爷像饿坏了的孩子一样拼命吸收知识——马列主义、中国革命理论，只要是有助于抗日的，他都学。1938年3月，爷爷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还被选为陕北公学第二十二队第一区队的党小组组长。他带着战友们一起学习、一起进步。那时陕北公学有100多名华侨学员，来自菲律宾、马来西亚、印尼等国家，还成立了陕甘宁边区最早的华侨组织——陕北公学华侨联谊会。爷爷能在里面当党小组组长，肯定是表现特别突出。

陕北公学开学典礼的校门

　　7月，爷爷从陕北公学毕业。前方战事吃紧，他听从组织安排，奔赴晋东南抗日前线，加入了山西青年抗敌决死队。这支部队是阎锡山接受共产党提议组建的，政工干部大多是共产党员。爷爷到了部队后，把在陕北公学学到的东西全用在了工作上。他对战友亲如兄弟，政治上引导、思想上鼓励、生活上照顾，战友们都喜欢他。奶奶说，爷爷常跟战友们说，“我希望能在祖国的土地上战斗一辈子，把我的全部力量贡献给祖国”，这话他真的做到了。

　　1939年，在一次反“扫荡”战斗中，爷爷不幸中弹牺牲，年仅24岁。他把自己年轻炽热的生命，永远留在了抗日前线的土地上。

　　奶奶的等待

　　爷爷牺牲后，因为战事紧张，部队一直在转移，他的具体牺牲地点、安葬位置，被历史的尘埃盖住了。这一盖，就是40多年。

　　奶奶是爷爷的结发妻子，1937年，爷爷从宿务先回亭店村结婚，婚后才14天，就告别了奶奶，踏上了抗战的路。奶奶说，那天送爷爷到村口，爷爷拉着她的手说：“速治，等抗战胜利了，我一定回来找你，咱们好好过日子。”就这一句话，奶奶等了一辈子。

　　爷爷走后，奶奶守着泉州亭店村的祖宅，守着对爷爷的念想，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她拒绝了所有说媒的人，一个人过日子，每天都要朝着北方望一望，盼着能有爷爷的消息。可战火纷飞，书信不通，爷爷的消息石沉大海。她从结婚时才16岁的小姑娘，熬成了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人，村里的人都劝她“别等了，杨志民多半是不在了”，可奶奶从来不听，她说：“我男人是英雄，他一定会回来的。”

　　1951年，为了延续杨家的香火，也为了让这份牵挂有个寄托，奶奶领养了我的父亲杨棋龙。从那以后，奶奶就把爷爷的故事一遍遍地讲给父亲听，父亲也把寻找爷爷遗骸的心愿，深深埋在了心里。

　　直到1981年，爷爷当年的战友安岱历经千辛万苦，四处打听，终于找到了我们亭店村的祖宅。当安岱叔叔把爷爷牺牲的事情告诉奶奶时，她没有哭天抢地，只是静静地坐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掉了整整一下午。40多年的等待，等来的却是这样的噩耗，换作谁都扛不住。可奶奶哭完后，擦干眼泪说：“志民是好样的，他为国家牺牲，我为他骄傲！”

　　奶奶这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可心里一直记着爷爷牺牲的地方，总想着能有一天找到爷爷的下落，让他“回家”。她会托人打听当年决死队的老兵，会翻找所有能找到的抗战资料，哪怕只有一丝线索，她都不放过。这份执念，奶奶坚守了整整76载，直至2010年，91岁高龄的她在香港离世。她终究未能亲眼等到爷爷“回家”的那一天。

　　奶奶走的时候，拉着父亲的手，声音都弱得听不清了，却还在反复说：“棋龙，一定要找到你爸爸，让他魂归故里，不能让他孤零零地留在外面。”父亲含泪点头，这一点头，就是十几年的承诺。

　　父亲的接力

　　父亲从没见过爷爷，他是奶奶领养的，但在他心里，杨志民就是他最亲的父亲。奶奶讲的故事他听了一辈子，寻找爷爷的心愿也刻进了他的骨子里。奶奶走后，父亲毫不犹豫地接过了接力棒，这时候的他，已经不再年轻。

　　为了找爷爷的线索，父亲成了“寻人疯子”。他到处收集抗战书籍、革命前辈的回忆录，只要书上提到“山西青年抗敌决死队”“1939年反扫荡”“华侨战士”这些关键词，他就会反复研读，做笔记、画重点。他还给全国各地的革命前辈、退役军人写信，一封封地寄，一封封地等回复。有一次，他听说一位当年决死队的老兵住在江西，不顾自己年纪大身体不好，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转了三趟汽车，才找到这位老兵的家。可老兵年纪太大，记不清太多细节，只记得“有个菲律宾回来的华侨小伙子，特别勇敢，打仗冲在前面”，就这一句话，父亲高兴了好几天。

　　那些年，父亲的退休金几乎全花在了寻亲上——买资料、寄信件、跑路费，家里到处都是他整理的关于爷爷的资料，有厚厚的几大摞，上面画满了圈圈点点。有时候寄出去的信石沉大海，他就坐在门槛上抽手卷烟，半天不说一句话。母亲有时候会抱怨：“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身体又不好，折腾这些干啥！”父亲总是说：“这是母亲的心愿，也是我的责任，我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不能让他一直飘在外面。”

　　日子过得飞快，1946年出生的父亲已年过八旬，身体越来越差，高血压、糖尿病等疾病缠身，走路都需要人搀扶，可他还是放不下。他常常坐在书桌前，翻着那些资料，对着爷爷的名字发呆，有时候会自言自语：“爸爸，你到底在哪里？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你？”后来，他实在力不从心了，就把我叫到身边，拉着我的手，眼神里满是期盼和愧疚：“正红啊，找你爷爷这件事，爸爸没完成，现在交给你了。你一定要替我和你奶奶完成这个心愿，让你爷爷魂归故里，落叶归根。”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颤抖的手，我重重地点头，心里暗暗发誓：不管多难，我都要找到爷爷。

　　我的追寻

　　接过父亲的接力棒，我才真正体会到“大海捞针”的滋味。80多年过去了，当年的见证者大多已经离世，相关的档案资料少得可怜，爷爷甚至可能在部队里改了名字，也许连部队番号都改变了，想要找到他的遗骸，简直比登天还难。

　　我开始四处写信，中央政府驻香港联络办公室、中共陕西省委统战部、陕西省侨联、中共山西省委统战部……只要是可能有线索的部门，我都写了信，前前后后写了上百封。我还利用互联网，在历史论坛、退役军人网站、红色文化公众号上发布寻找爷爷杨志民的信息，希望能有知情人提供线索。

　　很多人劝我，“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肯定找不到了，别白费力气”，可我不这么想。爷爷为了国家献出了生命，我们家三代人找他，不仅仅是为亲人团聚，更是为了给英雄一个交代。只要有一丝希望，我就不会放弃。

　　转机出现在2023年7月。那年，旬邑县委党史研究室为了纪念陕北公学办学85周年，拍摄了微视频纪录片《战火中的大学——陕北公学》，并在“旬邑党史”公众号上发布。我看到视频后，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在公众号后台留了言：“我的爷爷杨志民是华侨抗日英雄，曾经在陕北公学学习，我们在寻找他牺牲的地点，想得到您的帮助。”

杨志民军装照

　　我本来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没过多久，中共旬邑县委党史研究室的干部联系了我，详细询问了爷爷的情况。他们被我们三代人的执着感动了，愿意帮我一起寻找线索。从那以后，他们就没少为我们家的事费心：到陕北公学总校旧址（延安）和分校旧址（旬邑县看花宫村）走访，挨家挨户打听；给山西青年抗敌决死队纪念馆打电话，查找1939年牺牲的、年龄相近的归国华侨；还在旧书网上买了《峥嵘岁月——华侨青年回国参加抗战纪实》这样的书籍，一点点从文字里找线索。

　　2024年3月初，中共旬邑县委党史研究室干部秦玉龙趁着出差的机会，特意在深圳见我。那天，他把近半年的调查结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证实了爷爷确实在陕北公学学习过，当时陕北公学还有华侨联谊会，但出于可能改名等原因，没能找到更多直接线索。我把父亲和我整理的爷爷的珍贵资料交给了他，表达了奶奶没能等到，父亲80多岁了还在盼，自己不想让他们失望的心情。秦玉龙表达道，他们会一直帮我们找，“不能让英雄被遗忘”。

　　8月初的一天，我接到了中共旬邑县委党史研究室的邀请——他们要带我去旬邑、延安，重走爷爷当年在陕北公学学习、生活的足迹。接到电话的那一刻，我激动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就收拾行李出发了。当我走进陕北公学旬邑看花宫村分校的简陋校舍时，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那是一间土坯房，里面摆着简陋的木板床，墙上挂着当年抗战学子的影像。我抚摸着可能是爷爷当年睡过的木板床，仿佛穿越了80多年的时光。我仿佛看到了20多岁的爷爷，穿着朴素的军装，在这里挑灯夜读；看到他和战友们一起在操场上训练，喊着抗日口号。那时候的他，放下了南洋富少的安逸，在这里挥洒着青春汗水，之后义无反顾地走上了抗日前线。校舍里还播放着当年的革命歌曲，旋律激昂，我站在那儿，眼泪止不住地流。

　　随后，我们又驱车前往马栏革命旧址——这里曾是陕甘宁边区关中分区的首府所在地。在马栏革命英雄纪念碑前，我亲手献上了鲜花，深深鞠了三个躬。那一刻，阳光洒在纪念碑上，熠熠生辉。我对着纪念碑说：“爷爷，我来看你了，我一定会找到你，带你回家。也谢谢所有和你一样为国捐躯的先烈们，是你们挺起了民族的脊梁。”

　　虽然这次没能找到爷爷的安葬地点，但能重走他当年走过的路，能触摸到他当年生活过的痕迹，我已经很满足了。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走访，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爷爷杨志民的故事，知道了有这么一位华侨英雄，为了祖国放弃了一切。

　　我们一家三代人，80多年的寻找，从奶奶的默默等待，到父亲的四处奔波，再到我的不懈追寻，我们从未放弃。让爷爷魂归故里，不仅是我们一家人的心愿，更蕴含着我们对所有为国家牺牲的英雄们的敬畏和缅怀。

　　现在，我依然在坚持寻找。我知道，这条路可能还很长，还会遇到很多困难，但我不会放弃。为了更系统地寻找线索，也为了让更多人知道华侨抗日英雄们的故事，2025年5月6日，我在香港成立了红色文化华侨研究会，并担任会长。我想通过这个平台，汇聚更多人的力量，一方面搜集爷爷的资料，另一方面，也想让更多华侨先烈的事迹被铭记，让他们的爱国精神能够传承下去。

　　在这里，我也想呼吁大家，能更多关注为国家牺牲的英雄们。如果有人知道关于杨志民——1937年从菲律宾回国，在陕北公学学习，1939年在山西青年抗敌决死队反“扫荡”战斗中牺牲的这位华侨战士的相关线索，哪怕是一点点蛛丝马迹，都请联系我。

　　（陈和深采访整理）

　　（原文刊载于《炎黄春秋》2026年第5期）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6-30 14:4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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