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嘉陵江畔
重庆,中国的战时首都,雄踞在扬子江与嘉陵江的交汇点上,四千年传统的历史造成了她朴质的塑像,而抗战的炮火更输给如新的血液,如今,这古老的山城已转变成了战时中国的心脏。
离城三十里的重庆郊外,濒着嘉陵江,有一个叫沙坪坝的小镇,那里矗立着一座四川省立唯一的最高学府——重庆大学。
江水卷着绿的漩涡向东方流去,在山脚的岩石上,冲激起美丽的浪花,银色的帆影掩映过“石门”而去,在这嘉陵江的折角上,沙坪坝还依稀能找出她十年前的村姑样淳朴的面影。
当晨曦射落了破晓星,透出金光的时候,围着我们中古罗马剧场式的大操场,每座建筑都投下它庞大的轮廓:东半环的有着宫殿式堂皇仪表,西半环的却显着欧化的庄严的风度;这些不同姿态的建筑物,正说明了主持者历年惨淡经营的成绩,这里便是我们千余学子弦诵于斯、作息于斯的重庆大学。
重大是生长在中国民族复兴根据地,四川的泥土上的,一直到最近以前,它都在战争的威力下保持着她的完整。辉煌的理学院、工学院,静雅的图书馆,整齐的学生宿舍,精致的教授住宅,以及广大的农场、成荫的树木,在在都描画出重大是一座享受着自然与物质的优养的文化乐园。
二、史话
在一九二九年,四川省主席刘湘先生为重大奠定了第一块基石,重大乃以文理农三院的姿态诞生了。长江上游第一大埠的重庆遂有了一座领导东川文化教育的最高学府。
一九三三年奉教育部令改为省立,添设工学院而将文农两院归并入国立四川大学(在成都),同时由旧校址搬到沙坪坝,此地有地千亩,是重庆郊外的风景区,傍山倚水,正是绝佳的读书环境。
一九三七年开办商学院,完成三院十二系两专科——理学院有数理系、化学系、地质系;工学院包含有土木工程系、化学工程系、电机工程系、机械工程系、建筑工程系和采矿工程系;商学院内有会计统计系、工商管理系和银行保险系,以及体育专修科和统计专修科。
同年,全面抗战爆发,重庆一跃而为中国战时首都,各地名流学者都会集于此,重大就幸运地能聘得名学者、名教授担任讲学,使每门课程都发挥出新的生命力。
在抗战四十二个月的今天,重大确以跃进的姿态站在社会人士之前,现在已有学生一千零四十七人,教授讲师共八十余位。重大以短促之历史,得有今日,其进步之速,发展之快,为中国各大学所罕见,这也可以说年青的重庆大学是在祖国抗战的炮火中发育成长的。因此,我们全校师生愿意在全国人士殷切期待之下,为中华民族奉献出我们所有的力量,不论在学习上或工作上。
三、学习与工作
在今天,中国人民都知道不论在前线或后方人人都应以战士的姿态参加到抗战的队伍中去,学生们也没有例外,他们很清楚自己在当前所负的抗战与建国的双重使命,他们要走出象牙塔,把所学的和现时代联系起来。因此,重庆同学不但武装了他们的学习情绪,同时也武装了他们的生活方式。
当政府决定对日长期抗战的国策以后,我们的??,????即训令全国学校应以抗战建国学程为中心教材,因此重大亦应非常时期之需要,各院各系都添设了国防课程——化学系同学孜孜于国防化学中炸药,毒瓦斯和防毒的研究,那神情俨然是参与祖国抗战中的一支化学军;地质系同学对于大后方资源的发现在下着很大的功夫;工学院土木系同学正在用最大的热心去研究怎样改进中国战时交通以及对防空洞的设计;电机系的对战时电讯以及机械系的对于战车构造和汽车修理的各种研究和设计的热烈情绪,使他们庆幸自己能贡献出最实际的力量为抗战服务;化学工程系同学愿以发展中国战时轻工业的职责为己任,而采冶系同学则努力使中国战时后方的动力能自给自足。至于商学院同学则努力研究一切商业上的理论与实际,以及将来站在经济战线的岗位上,完成建国最重要的工作部分,并密切注视,把握住战时财政现象:怎样建立经济防线,制止仇货走私,敌我货币战争的剖视、沦陷区资源之抢救,利用游资与西南建设,以及资本税之理论与实施等问题皆为研究对象。他们愿意在岌岌可危的祖国的经济命脉上去发掘合理和乐观的解答。
重大的园地中洋溢着青年的生命力,在学习之余,他们更愿意站在自己的岗位上,为抗战献出力量——去岁,“五三”“五四”重庆遭敌机惨炸后,市政当局下令彻夜疏散市民,受灾同胞扶老携幼,踌躇于市郊途中者不知几万千。重大同学全体动员,在市在公路上设立服务站,由各小队分任茶水、饭食、医药、搬迁等事,自早迄晚,在烈日蒸晒之下工作,毫无倦容;此种服务精神,曾博得中外记者们的赞叹。在日寇空军狂炸滥烧我重庆城的时候,重大当局曾在校中提倡“搬沙运动”。那时每天清晨每个参加升旗礼的同学手中都多了一个脸盆,在校长领导下,这奇异而有趣的队伍便向嘉陵江边开去,歌声和欢笑荡漾于绿荫的山坡上。江边的沙滩上,六个中队各各以突击的姿态,抢先求任务的完成[1]。凉爽的朝雾拂着那满是汗水湿湿的脸,对于这新鲜的工作,他们都感到一种孩子气的愉快。现在,在重大各座建筑的消防桶上还依稀可以寻出当日他们为保障母校安全而工作的热忱底影子。
校内各小单位常常利用假期出发至农村宣传,使教育水准低落的农村同胞自动地站起来为国家生存而去参加战争或努力增加后方生产以加强对日长期抗战的实力。
为了调剂身心,各种娱乐的集会也常举行着,不过每次的表演都涵有比娱乐更深的意义在,如为前方战士募集慰问品或医药的游艺会,为援助难童及负伤战士的音乐会等等的举行,都曾获得非常可观的收入。而各种运动的竞技赛以及应着季节而举行的球类赛,也都曾将每学期的空气点缀得活泼而热烈。
从这里,我们感觉到重大同学的生活中正交织着严肃的学习,紧张的工作和活跃的生命。
四、流浪儿之群
侵略者,日本帝国主义者,罪恶的炮火毁去了无数人的家园。我们的故乡染上了血腥,敌人的铁蹄正蹂躏着那里芳香的泥土,奸淫着妇女,杀戮着老人和儿童,于是千万个不愿做亡国奴的年青儿女,便抛下了爹娘,辞别了田园,向着大后方撤退。
这一群中有的来自漠北和关外,有的来自黄河两岸的草原,有的来自锦绣的江南,更有的来自南国或海外的。为了他们来自广大的中国土地的每个角落,所以各具有不同的性格,但他们共同却怀着一颗向上的,求民族生存的心,因此,才不谋而合的跋涉千山万水,聚集到战时首都的重庆。重大,以母亲的慈爱接待她们,让这千百流浪儿,皆有如归之乐。“战区同学!”土生的儿女们常这样亲切地称呼他们。在祖国的怀抱里,青年的中国主人翁已经紧紧地携起手来,要从敌人的逼害和摧残下去争取抗战的最后胜利。
物价随着战争的延长而在渐渐高涨,流浪儿们都是没有经济来源的,他们现在都受着政府的供给,政府重视后方的学生不亚于前线的战士,因为在“抗战建国”的双重国策下,战士们负担了前者而后者却是落在今日中国青年学生的肩上,所以他们都甘心艰苦地生活下去,棉质的衣服已经都打上补丁,而破旧的少量的书籍却像宝贝般在他们手中传阅,他们中很多数都将课余的时间,去为学校或他人工作以换取维持生活的费用。孟子曾经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这恰像是给现代中国青年的一个警惕的勉语哩!
当假期来临时,有家的同学都离开了学校,异乡佳节,更强调了游子们对家人和田园底怀念。但当他们一记起民族的仇恨还在加深,几千里战线的哨岗上,我们的战士还正在血肉建筑长城时,他们的凝思便立刻从流云梢头折回到书本或工作上去了。因为他们明白地知道,要打到老家去,只有在中国的疆土上唱起自由解放的凯旋歌的时候。
五、炸不毁的文化堡垒
当日本军官血腥的触角已经侵临到中国后方每个不设防城市的时候,我们战时的首都重庆早已首当其冲,庄严繁华的重庆城便在日寇重轰炸机队下化作瓦砾堆。
沙坪坝是重庆的文化区,人类文明的刽子手日本帝国主义者当然不肯轻易放过他的,因此在汉奸报上被认作“抗日文化大本营”的重庆大学便两度遭到了魔手的摧残[2],到如今,火花血痕,还依然挺鲜明地交织在我们的记忆里!
一九四零年的五月二十九日——
晴天,太阳明朗地照着大地,但是,照例地空袭警报,电笛鸣着凄惨的节奏。我们这一千多正沉在研究中的学生,便被它从讲堂,图书馆唤到防空洞。防空洞是在天然地山岩中开凿而成,上面覆盖当绿地植物,古老的乔木,映着奔流的江水,这是一个很幽静的读书环境,于是同学们便坐在泥土上开始恬静地阅读和书写,必修课般的空袭已经训练得中国学生不会再惊惶,也不会再浪费他们宝贵的光阴。
紧急警报的音律开始像鞭子似的一下下抽打着天空,一霎时,成群的日本轰炸机便在我们垂直的上空盘旋,发出沉重而贪婪的吼声,接着,高射炮弹连珠的在高空中响着威胁性的爆炸,蓝色的天幕下展开了弹火与铁鸟的搏斗,防空洞沉在无底的黑暗中,空气顿时像凝结了一般的死寂,人们在等待什么不可知的遭遇底来临。
“轰轰轰轰——”
“咯咯咯咯——”
吸血的刽子手们狞笑着开始屠杀和破坏,山崩地塌的响声涌进防空洞,几乎震破了我们耳鼓。愤怒的血火燃烧在人们的心头,在黑暗中,我们更清楚的看见我们的敌人在亲手描绘下他狰狞的面目。
警报解除后,踏着颓破的砖瓦,翻腾的泥土,和枯焦的枝叶,我们一千多人来凭吊这被敌人所摧毁的一切:嘉陵江畔巍然的工学院毁了,教授院从洋房变成破窑,三座宿舍附近都被蜂窝似的布满着炸弹坑——中国唯一保持完整的最高学府也开始面对着祖国作了慷慨的牺牲。
但是在三天后,我们从凌乱残破中重新建立起纪律,随着号音,我们依旧挟着书本出入在临时指定的教室里,教授们在透着阳光的屋顶下更高吭兴奋为我们授课。我们要用事实来答复我们的敌人:“任何损害都不会打击到我们,日本人民血汗做成的炸弹,只成了一种可笑而无耻的浪费!”以后,我们更在防空洞里研究着课程,在日寇司令官扬言四昼夜连续轰炸重庆的威胁下,感谢黎明与黄昏所给予的光辉,我们完成了庄严的会考。
暑假刚开始,紧接着“七四”——
日本侵略者动员了在华作战的全部空军,准备来毁灭我们的战时首都,于是剩余的重大巍峨的校舍便第二度遭逢到——厄运。
蔚蓝的晴空中又被敌机的队形玷污了。这是一幕多么灭人性的罪行啊!文明刽子手的日本空军以此“五、二九”十倍的残忍,十倍的狂暴加诸我民族文化的堡垒——重庆大学。在冲天的黑烟和巨响下,辉煌的理学院,图书馆被毁了,宿舍都被震塌或炸毁了,青石的大台阶都翻了身,成荫的槐林都齐齐地折了腰——在抗战三周年的前夕,重大也如相同命运的姊妹般献出了她所有的物质条件。
一堆枯焦的尸首,血肉模糊的散乱在岩石下,黄泥地上溅满了鲜血和脑浆,树枝上挂着半只臂膀,另一丛野草中滚着校工的头颅,在那紫红的创口上还看得出痛苦的,恐怖的肌肉痉挛,这一笔日本军阀写下了血债,每一个中华儿女是要拼着血肉要求敌人赔偿!那时,山在泣,水在咆哮,千百颗悲愤的心底发出忿怒的呼声:“复仇,为我们的朋友复仇!”
警报没有解除,教职员和防护团,专门为遇空袭损害而服务的组织——的同学都纷纷出动,重伤担架到三里外的重伤医院去,轻伤的则运上救护车。在炎烈的七月的太阳下,人们在断垣残壁中蹀躞着,作着各种修复和清理的工作——我们只有悲痛,没有怨尤,在时代的显微镜下,这只能算是重大同学学习被锤炼的第一课。
六、我们在烽火中成长
经过这两次的大破坏,重大被陷入在百废待兴的状态中,我们曾经度过那样一个漫长的时期:
白天,同学们自己动手从瓦砾与石灰堆中清出一个可以坐卧的角落,夜晚便在黑暗中度过,因为一切的电气设备都被毁了。每夜,夜风夹着七月的燠热从失去了玻璃的窗棂上吹动我们的纱帐,透过屋顶,让长夏的繁星守着我们入梦。当山雨欲来的时候,教授和同学们都会为抢救屋瓦而爬上屋顶,他们在自己的居室上面一边铺排着中国式的黑瓦,一边互相抛掷着微笑:“我们学会了更多的生活技术。”我们曾在一百多度的气温下喝不到一口开水,而用浑浊的泥水洗面洗澡是会被目为奢侈的举动了。这种泥水的来源是日本轰炸机五百磅轰炸炸成了弹坑里所蓄积的雨水。
当炎热的山城的暴风雨袭来底时候,每座宿舍都上演着这样的喜剧——午夜,亮蓝的闪电一道道割裂的夜空,雷声滚过千百个山头再打出沉重的霹雳,风狂乱地摇曳着树枝,接着粗大的雨点便像不被欢迎的客人般闯进屋子里来。同学们估计是时候了,便熟练的从床上跳下来,摸索着把被褥抬到走廊,把书籍藏在桌子下,把床板抵着窗户口顽强的大雨,然后自己披上一件干衣服,靠在墙角上倾听着满地下接着漏水盆儿们奏出的交响曲:“叮咚,叮咚——”
这些我们都忍受了,而且愿意更坚强地活下去。
如今,雾季来临,(重庆是中国的伦敦,自初冬至明春为雾季)重庆城在这天然烟幕的掩护下又重新复活起来,文化区域沙坪坝更显出活力。为了争取这短暂的时期和难得的机会,我们愿以突击的姿态去研究苦读,更愿以突击的姿态去为祖国服务。
最后,我们将永不能忘记重大遭炸后的一次升旗礼中,校长叶元龙先生所给我们的训勉:“敌人毁了我们的理学院、工学院,但毁不了我们抗战到底的精神。我们可以在茅棚里上课,也可以在防空洞里读书!我们要更坚强的生活,学习,工作。同学们!越是在艰苦的环境中,我们越是要努力,青年重大是应该在祖国抗战的烽火中成长的!”
——一九四零年十二月于重庆大学——
(徐修梅《抗战中的重庆大学》,出自宋如海编《抗战中的学生》,世界学生会中国分会发行,大中出版社1942年7月初版)
注释:
[1] 当年沙坪坝的江边确有一片沙滩,大概就在今天的创客港位置,这可能才是沙坪坝地名中“沙”的含义。不过“坪”是指高处的台地,坝才是低处的河谷平地。如果最初的地名是沙坪,那么在重庆大学A区范围内最早应该是沙地,而不是农田。或许,沙坪就来自宋末元初时的古战场。
[2] 这里告诉我们,汉奸报上曾将沙磁文化区视为“抗日文化大本营”,这正是日寇轰炸沙坪坝的原因,将文化机构列为重点轰炸目标,企图摧毁中华民族的文化根基和教育复兴能力。
责任编辑:石庆慧 最后更新:2026-08-13 10:5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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