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台 念台 忧国——抗日义军领袖丘逢甲的传奇人生
2026-01-28 16:24:25 来源：二史馆 文/刘传吉 点击： 复制链接
1937年，中山大学重刊《岭云海日楼诗钞》，其序文中提及，“与台湾相始终者，吾得两人焉：其一郑成功，其一吾师丘仓海先生。两人者，所处之时与地不同，而其为英雄则一也”。这位与郑成功并称的“丘仓海先生”，就是甲午战争后抗日保台的义军领袖、《岭云海日楼诗钞》的作者——丘逢甲。
丘逢甲
保台：“我亦曾驱十万师”
丘逢甲（1864—1912），原姓邱，字仙根，辛亥革命时恢复祖姓丘，改名仓海。其曾祖在清乾隆年间由广东镇平（今蕉岭）迁居台湾彰化，至逢甲已“东迁四世过百载”，人口繁衍，蔚为大族。丘逢甲自幼聪颖勤奋，长而魁伟豪迈、能文擅诗，有经世之志、儒侠之风。1889年中进士，授工部主事，未赴任，后主讲于台中、台南、嘉义各书院。
1894年甲午战争爆发，台湾兵力薄弱，防务紧张。丘逢甲历来关心兵事，“自甲申（中法战争）后即知孤台难守……须台人能自为战，而后万一可保”，此时遵父命“以弟兄协心军事”，遂向台湾布政使唐景崧（不久署理台湾巡抚）建言，愿率士民协助官军守台。唐景崧任命他“总办全台义勇事宜”，负责招集壮丁编练义军，当时“一呼而十万众应”。
1895年初，北洋水师全军覆没，清政府求和。日方提出割地要求，并派兵攻占澎湖，迫近台岛。丘逢甲判断，若“和局不成，台地必有大战……但使诸将协心，能与防地共存亡，倭寇虽凶，未必能全占台省”，为此加紧备战。4月8日，丘逢甲移扎南崁元帅庙，“誓与士卒同甘共苦”，“日日帕首短后衣，训阅各防营，山径丘间舍车徒步二三十里”。17日，清政府屈签《马关条约》，割让台湾及其附属岛屿、澎湖列岛给日本。噩耗传来，全台震动，丘逢甲悲愤交加，当众刺破手指，血书“拒倭守土”四字明志，并“率全台绅民”上书署理台湾巡抚唐景崧，请代奏清廷：“臣等桑梓之地，义与存亡，愿与抚臣誓死守御。设战而不胜，请俟臣等死后，再言割地。”唐景崧、丘逢甲等轮番上疏，请求清廷设法保全台湾，但都无济于事。
“台湾士民义不臣倭”，坚请唐景崧留台主持大局。在丘逢甲等倡议下，5月下旬，唐景崧宣布“自守台北”，命刘永福率黑旗军守台南，丘逢甲统领义军守中部。不久，日军大举攻台。6月初，基隆沦陷，台北告急，丘逢甲率义军驰援。未至而台北陷入变乱，唐景崧仓皇内渡。日军随即占领台北，由铁道南下，直趋新竹。义军苦战20余日，终因饷械不济而溃散。丘逢甲势穷力竭，乃携全家百口内渡。行前作《离台诗》六首，“聊写积愤”，有云：“宰相有权能割地，孤臣无力可回天。扁舟去作鸱夷子（范蠡），回首河山意黯然。”
念台：“不堪挥涕说台湾”
“如此江山竟付人，干戈留得苦吟身。”壮志未酬、痛失家园，这段刻骨铭心的伤痛记忆，贯穿了丘逢甲的后半生，也深刻影响了他的诗歌创作。作为清末“诗界革命之巨子”、与黄遵宪齐名的一代诗豪，其晚年诗风苍凉悲壮，所作怀台诗极富特色和感染力。
“哀歌渡海”后，丘逢甲返居祖籍地广东镇平，在淡定村（今逢甲村）建屋，其一为念台精舍。“念台”一语双关，既为致敬父亲素来崇仰的明代大儒刘宗周（号念台），“亦因先代坟墓皆在台，用示子孙不忘之意也”。同年，表兄谢道隆（前义军部将）渡海来访，丘逢甲送别诗中有“亲友如相问，吾庐榜念台”之句。后来，他又为其子丘琮取字“念台”，丘琮即以念台之名行世。
念台精舍，门额由潮州知府李士彬题字
丘逢甲自云：“予自内渡归粤，荐丁忧患，回念往日钓游之地顿沦异域，沧桑之感、枌榆之思，固未尝一日忘。”此种情愫，在其诗中也多有体现。保台旧事憾恨难遣，频频入梦，有诗云：“往事何堪说，征衫血泪斑。……不知成异域，夜夜梦台湾。”又云：“梦里陈书仍痛哭，纵横残泪枕痕深。”“飘零剩有乡心在，夜半骑鲸梦渡台。”醒时亦常“检点征衫总泪痕”，“中宵犹看剑，杯酒强消愁”。
念台之情并不因离台日久而淡化。渡海当年，丘逢甲念及留台亲友，作诗云：“天涯雁断少书还，梦入虚无缥缈间。……没蕃亲故沦沧海，归汉郎官遁故山。已分生离同死别，不堪挥涕说台湾。”后来每逢特殊时节，或忆念、见及台湾故旧之时，他皆感怀赋诗，慷慨悲歌。1896年《马关条约》签订周年之日，丘逢甲奋笔写下脍炙人口的《春愁》：“春愁难遣强看山，往事惊心泪欲潸。四百万人同一哭，去年今日割台湾。”1898年，听人谈起澎湖，感赋：“全台门户此荒礁，三载前仍隶大朝。……我为遗民重痛哭，东风吹泪溢春潮。”同年收谢道隆来信，复书寄诗云：“一纸平安天外信，三年梦寐海中山。……去日儿童今渐长，灯前都解问台湾。”1899年夏夜，与友人在萧氏台听涛，追话旧事，作诗云：“大海惊涛似昔时，高台同听不胜悲。五年乡泪愁中制，半夜军声梦里驰。”1900年忆及保台旧事，作诗云：“当时痛哭割台湾，未肯金牌奉诏还。仓葛哀呼竟何补？全军难保武峦山。”1907年偶逢旧识，感赋：“相逢更洒青衫泪，已割台湾十二年。”丘逢甲主张“诗无古今真为贵”，这些诗句情真意切，可见其对台湾故土念兹在兹、无法割舍。
丘逢甲诗中不但有失台之痛、怀台之苦，还有始终不渝的复台之志。1895年，他在离台诗中写道：“卷土重来未可知，江山亦要伟人持。成名竖子知多少，海上谁来建义旗？”呼唤再建义旗，卷土重来。1896年，他为谢道隆送别，赠诗云：“全输非定局，已溺有燃灰。……十年如未死，卷土定重来。”1899年作诗云：“沉郁雄心苦未灰，他年卷土傥重来。”又云：“自写鄂王词（岳飞《满江红》）在壁，从头整顿旧河山。”1901年送谢道隆东归，赠诗云：“亚洲大陆局日新，时势径待英雄造。海山之高一万三千尺，当年弃去良可惜。……相期亚陆风云再相见，骑鲸东海来挽神州沉。”1903年，谢道隆再次来访，丘逢甲赠诗云：“茫茫沧海雄心在，夜半闻鸡舞逖琨。”1906年作《秋怀》诗云：“年年乡梦阻归鞍，恨不随风化羽翰。卷土重来心未已，移山自信事非难。雨馀玳瑁潮初落，月下珊瑚岛渐宽。地老天荒留此誓，义旗东指战云寒。”遗憾的是，丘逢甲有生之年未能获得挥戈东指、一展雄心的机会。
忧国：“未死终留报国身”
“我亦思乡更忧国，倚阑同看夜潮生。”丘逢甲明白，要收复台湾，希望寄托在祖国的振兴。他认为兴学育人是振兴根本所系，“乃最切、最要、最急、最大之事”。“学有中西乃汇通”，因此，其内渡后积极投身教育革新事业，先是在潮州主讲韩山、东山、景韩等书院，提倡新学，后又在汕头创办岭东同文学堂，“合漳、汀、惠、潮、嘉之人士而教之”，以开风气而育人才。 “此时张弦论天下，自非更改难为功。”丘逢甲对维新运动寄予厚望。戊戌变法失败后，他万分痛愤，写下感事诗20首，有“未能成革政，相厄有尸臣。……空教天下士，痛哭念维新”之句。他的兴学努力也屡屡遭到保守势力阻挠，但其深知“男儿要展回天策，都在千盘百折中”，并不因此而沮丧退缩，立誓“平生整顿乾坤手，要见神州日再中”。
1904年，丘逢甲转赴广州，任广东学务公所参议，后历任广州府中学堂监督、广东教育总会会长、两广方言学堂监督等职。1909年，广东谘议局成立，他当选副议长，投身立宪运动，并致力于革除烟赌等积弊。这一时期，丘逢甲同情革命，对革命党人暗中多有维护。辛亥革命爆发后，他认为中国迎来民族振兴之机，感言“内渡十七年，无若今日快心者”。之后，利用自己与时任两广总督张鸣岐等的特殊关系，积极促成广东“独立”，被举为都督府教育部长。
1911年12月，丘逢甲被选为广东都督府代表，派赴南京参加各省都督府代表联合会。南京临时政府成立后，又被举为临时参议院议员。在南京期间，他曾冒雪谒明孝陵，并作诗云：“郁郁钟山紫气腾，中华民族此重兴。江山一统都新定，大纛鸣笳谒孝陵。……破帽残衫遗老在，喜教重见汉威仪。”可惜天不假年，就在他为振兴国家大展身手之际，突发重病，只得离宁南返，1912年2月25日殁于镇平淡定村家中，年仅48岁。临终弥留之际，丘逢甲嘱咐家人：“葬须南向，吾不忘台湾也！”
丘逢甲手书《谒明孝陵》诗
责任编辑：石庆慧 最后更新：2026-01-28 16:2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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