侨批蕴含的家国情怀
2026-05-30 15:26:23  来源：《团结报》  点击：  复制链接

　　一纸泛黄的“银信”，既是海外游子的生计托付，也是救国兴邦的赤子誓言。近日，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以光影的方式呈现了侨批往事，让这段跨越山海的记忆重新走进大众视野。本版组织刊发《侨批蕴含的家国情怀》《家族百年侨批往事》两文，与影片形成深情映照。敬请关注。

　　下南洋，又称过番，是指我国东南、华南沿海民众大规模迁徙到东南亚的海洋移民现象。下南洋的历史，最早可追溯至汉代。鸦片战争后，大批东南、华南沿海民众因生计所迫、战乱或天灾人祸，纷纷以自由移民或契约移民的形式前往南洋谋生发展，掀起了下南洋的高潮，与闯关东、走西口共同构成了中国近代史上的三大移民潮。据统计，在1876年至1898年间，仅从厦门和汕头两地出国往东南亚各地的华人就达285万人；《汕头海关志》记载，自1864年至1911年，潮汕地区约有294万人背井离乡，前往南洋谋生。

　　初到东南亚时，多数番客以出卖体力为主，从事码头搬运、矿场开采（如锡矿）、橡胶园种植、修筑铁路等繁重且危险的工作。他们与“唐山”（家乡）的联系，主要依靠侨批。在闽南、潮汕等地的方言中，“批”意为“书信”。侨批是海外华侨通过海内外民间机构汇寄至国内的汇款及家书，是一种信汇合一的特殊邮传载体。一封封由水客（常年往返于国内和南洋各地的华人，回国时顺便为熟人捎带信件和钱款。他们前往南洋侨居地登门收取银信，深入国内侨乡派送信款，为华侨、侨眷提供上门服务，赚取微薄佣金，深受华侨和侨眷欢迎）带回的侨批，历经万水千山，浸透着番客的汗水，保留着指尖的温度，体现了海外华侨的拳拳赤子之心。

　　2020年10月13日，习近平总书记考察广东汕头侨批文物馆时强调，“华侨一个最重要的特点就是爱国、爱乡、爱自己的家人。这就是中国人、中国文化、中国人的精神、中国心。中国的改革开放、中国的发展建设，跟我们有这么一大批心系桑梓、心系祖国的华侨是分不开的。”在没有先进通信手段的时代，海外华侨通过侨批，或禀报家事、或倾诉思念、或教导亲友、或抒发情感。文字虽然朴实简单，却饱含着海外华侨对祖国、故乡和亲人的深深眷恋，折射出他们心系桑梓、情系故土的浓厚家国情怀。

　　支持抗战的爱国之举

　　抗日战争时期，千百万海外华侨在抗日救国的旗帜下团结一致、鞠躬尽瘁、共赴国难，成为支持祖国抗战的一支强大力量。这种深沉的爱国之情，在众多侨批中得到了充分体现。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海外华侨抗日热情高涨，纷纷慷慨解囊，通过抵制日货、购买国货等形式募集资金，支持祖国抗战。1931年至1933年，从东南亚各国寄往国内的侨批封面常印有各种抵制日货的口号，侨批的戳印也生动地反映出海外华侨高涨的爱国热情。例如，1932年菲律宾华侨郑定东寄回福建晋江的一封侨批，侨批封背面盖有“欲救国亡、抵制仇货、万众一心、坚持到底”的戳记；1932年11月21日从马尼拉寄往福建晋江的一封侨批，批封背面盖有“抵制日货、坚持到底”的戳记。菲律宾怡朗的友联汇兑信局将“还我河山”及岳飞印章的字样印制在信笺上，赠予华侨用于书写侨批。这充满气势的四个大字在东南亚华侨界广泛传播，激励着广大华侨以实际行动投身抗日救国。

　　全面抗战爆发后，海外华侨积极响应国家号召，通过在祖国的亲朋好友积极购买“救国公债”，支援祖国抗战。1938年1月14日，由菲律宾马尼拉寄往晋江十九都杆头乡的一封侨批，批款金额写在左边为“外付龙银肆大元”，收批人是“吴文越先生”，寄批人是“岷许克恭”，背面盖有厦门口岸“请购救国公债”的戳印。七七事变后，南洋各地华侨立即行动起来，在短时间内组织了众多抗日救亡团体。其中影响最大的，是1938年10月10日南洋45个城市代表在新加坡召开并成立的、以陈嘉庚为主席的“南洋华侨筹赈祖国难民总会”（简称南侨总会）。在南侨总会的领导下，各地分支机构日益增多：新加坡、马来亚、北婆罗洲设有20个筹赈分会，缅甸、泰国、越南、菲律宾设有30个分支机构，苏门答腊、爪哇、望加锡和西婆罗洲设有35个筹赈单位。

　　1937年11月1日，身在新加坡的陈嘉庚心系厦门大学、集美大学两校师生安危，给时任集美学校校董、统管集美各校的陈村牧先生写了一封特殊的“家书”，以带头认购救国公债的实际行动，鼓励集美师生抗日救国。其中写道：“若仅空口劝募，自不捐输，虽人能我谅，我亦有愧于心，故先自长期认捐，每月二千元，以为侨胞倡，并为鼓励侨胞起见，先交一年计二万四千元。兹又开始劝募救国公债，我政府甚望侨胞能踊跃认购，余又不得不同样有相当之表示，以为倡率，故亦认购十万元。即此区区之款，尚须告贷半数，始能足额。值兹国族生命，已届最后关头，余惟恨现无百万资产，否则亦必以全数购买救国公债，绝不犹豫也。”

　　统计资料显示，仅1938年和1939年，南侨总会的各地分会，就募得一亿四千多万元法币，约占同期侨汇捐款总数的70%；至1940年底，世界各地华侨组织的大型抗日团体有649个；全面抗战期间，海外华侨捐款总计逾13亿法币，侨汇共计约95亿法币，占当时中国军费的43%，成为支持祖国抗战的强大后盾。

　　抗日战争期间，许多华侨回国参战，亲赴国难，为祖国抗战作出了重要贡献。一封来自旅菲华侨家族的侨批中，“树妹”写给“浅姊”的信件记述了亲人决意回国抗日的内容。“環侄正整装乘舟返国，但他此行不是回家省亲，乃是为国当兵服务而去……妹初闻此事，亦曾竭力劝其勿往，无奈侄儿志已决，是我人力所不能挽回，他终而去……阿姊你也不必伤心，这是无所谓的，我们只有候待，只有预祝他成功。”年轻人坚持回国抗日，长辈虽曾劝说，但最终还是支持了他的决定。这封侨批描述的“環侄”决心回国参加抗日的壮举，以及批信中感人至深的优美语句，读来令人动容。

　　心系桑梓的赤子之情

　　在金融、邮政机构尚不健全的年代，侨批以“银信合封”的形式，成为维系华侨与族亲、家乡、祖国之间经济和情感联系的重要纽带。

　　相关统计显示，新中国成立前，潮汕地区民众中依靠海外侨胞寄回的批款为生者占总人口的40%至50%，部分乡村甚至高达70%至80%，充分体现了海外华侨情归故土、心系桑梓的情怀。

　　潮汕地区流传着一首经典的童谣过番歌——《一溪目汁一船人》，歌中唱道：“一溪目汁一船人，一条浴布去过番。钱银知寄人知返，勿忘父母共妻房。”寄信搭钱是侨批基本的功能。海外华侨通过寄侨批赡养家人、承担家庭责任，体现出浓浓的孝心。早期，由于许多华侨不识字，侨批大多是根据寄信人的口述，由略通文墨的“秀才先生”代笔书写，而非寄信人亲笔所写。书信由人代笔，阅读也由人代读，亲情通过陌生的笔触和语调传递，文白夹杂。虽然许多华侨不识字，但他们每次都会庄重地接过“秀才先生”写好的信纸，端详一番，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信封里。

　　1898年12月24日，马来亚华侨李种德寄往永春家里的侨批中写道：“兹者，儿现时在吡唠坡顺茂行中，微躯粗安，不须介意。况此际暂为新客，百凡生疏，未得微利，先借英银贰元，寄邱铜官带回，为薪水之资，本年如欠数款，须向他人先借，儿并无再寄他人，余情后禀。”远涉重洋的李种德，身在异国他乡，辛勤打拼，心系家园，不忘亲情。即便作为新客，尚未赚得钱财，也借钱帮助家里。对父母的孝心与责任心，在这封侨批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夫妻好比同林之鸟，即便相隔万里，依然相互关怀。1933年1月6日，菲律宾华侨黄毓沛在寄往晋江东石湖头村的家书中，细致地询问并安排家中的农活与家事，情真意切。“兹逢轮便，汇上票银肆佰元，到乞查收。内抽还种铨100元，世锦100元，张时灿60元。阿深长年工若要取可以多少给他，并当择一新牛来饲。今年番薯科钗几担？并写来知。咱种芎蕉生了未？知何种类否？果子当令长工先应肥料，待正、二月即买粉来应。外付20元，即收各用……”

　　从丈夫说话的语气听来，或许会以为他不过是个乡下农夫。他出门了，来不及回家，担心家里的女人不懂事，耽误了农活，所以要赶在开春前安排好。这封家书，美在细腻、周全，甚至问到了“番薯科”（地瓜干）钗（切）几担，“芎蕉”（一般指香蕉）生了没有？来年正、二月要买肥粉，给农作物应（施）肥，还问长工的工资问题等。

　　实际上，黄毓沛是马尼拉瑞成公司的老板，是一位大企业家。黄毓沛（1887—1944年），晋江东石湖头村人，民国初年随父亲前往菲律宾。他在菲律宾经营多种企业，企业名为“瑞成”，有200多名员工。瑞成五金贸易公司的大部分商品来自美国。由于黄毓沛信用良好，美国的五金商品可先运往菲律宾销售，之后再进行结算付款。黄毓沛的员工多为华人，尤以同乡同村人为主。凡进入瑞成“吃头路”（工作）的同乡，他每月都会在雇员工资外加一成作为存储。待雇员返乡或欲离职创业时，他便将款项全数返还，帮助雇员免除后顾之忧。

　　1944年，日本入侵菲律宾，12月23日，黄毓沛正沿街而行，忽然听到枪声响起，他急忙向街边自己的商店方向躲去，不料一颗子弹将其击倒。雇员见状，立刻出门搀扶，不料这时又落下一颗燃烧弹，熊熊烈火将多人烧成一堆遗骨。事后，店员们根据黄毓沛所戴的金丝眼镜，认出了老板的遗骸，并将其收葬。一代爱国乡侨，就这样倒在日军的炮火之中。好在其在菲律宾的事业后继有人，而且公司的名字仍是“瑞成”。

　　1919年5月7日，石狮坑东籍华侨吴章汉，经香港前往菲律宾宿务。5月21日抵达宿务后，吴章汉迫不及待地寄批给在石狮老家的弟弟吴心存：“贤弟在家，务宜日夕辛勤，不可荒废度日，耗损光阴，如此有何益哉？亦宜奉侍母亲，不可违命。母亲欲教示以宜顺命而行，此则可谓有孝矣……昔人所谓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者，亦自孝始。汝宜慎之勉之，此则兄之所切祷者也。不观夫古圣贤皆由劳苦而来，汝宜三思之察之。”吴章汉在信中告诫弟弟，居家时要勤奋努力，不可虚度光阴，浪费宝贵时间；要孝顺母亲，辛勤劳作，踏实勤勉。兄弟情谊溢于言表，令人感动不已。

　　信守承诺的经营之道

　　在侨批的历史上，水客和侨批局负责传递书信与兑换汇款，多年来始终信守承诺，不负所托。在跨山越海的长途跋涉和风雨无阻的艰辛递送过程中，他们始终恪守诚实守信的经营之道，使信守承诺成为侨批业的立业之本。

　　郭有品，漳州角美人。1869年，年仅16岁的他漂洋过海，来到吕宋（今菲律宾马尼拉），成为一名水客。因办事精细，广受信任，他的业务越做越大，于1880年在故乡流传村创办“天一批郊”，主要经营吕宋与闽南之间的华侨银信汇寄业务。“天一批郊”的成立，比1896年成立的大清邮政局还早16年，被中国国家邮政博物馆认定为“有记载的中国最早的民间国际邮政”。“天一批郊”后逐渐扩大并更名为“天一信局”“郭有品天一汇兑银信局”，也被称为“天一批馆”。

　　郭有品秉持“公开透明、细心负责、信守规则、注重情义”“不义之利不苟得”“见利不忘义，灵活要守信”的经商原则，批馆创立初期，全由郭有品本人亲自在菲律宾收取银信，并亲自押运回国，汇费由汇款人自定，汇费连同汇款金额、投递工钱一起直接写在批封上，客户一目了然。为确保侨批准确投送，郭有品聘请诚实可靠的族人担任信差，并明确规定信差不得再向收批人苛求工资或讨要好处。

　　诚信贵如金，是侨批从业人员恪守的理念。对于经营者而言，有时在运批、办货途中会偶遇意外，如飓风等不可抗力因素造成的损失，一般解释清楚即可，大家都能理解。但批局通常坚持负责赔偿，甚至不惜变卖家产、支付批款，以守护其信誉。有一次，郭有品在押运侨汇途中突遇台风，船只被打沉，所有银信都沉入大海。九死一生的他，变卖田亩家产，兑换成大银，凭借衣袋中仅存的收汇名单和款项，一一进行赔付。“天一批馆”因此成为侨批业的一块金字招牌。

　　严明的纪律和周到的服务，为“天一批馆”赢得了良好的口碑，鼎盛时期，“天一批馆”年侨汇总额高达千万大银，约占闽南侨汇总额的三分之二。业务最繁盛的时候，“天一批馆”在吕宋、万隆、新加坡、吉隆坡、暹罗、仰光等城市设立了26个海外分局，并在厦门、上海、漳州等地设立9个内地分局。

　　泉州的“王顺兴信局”也是当时知名的侨批局。经过几代人数十年的苦心经营，王顺兴信局声名远播，在国内外获得良好信誉，积累起巨额财富，引起窃贼和匪徒觊觎。1929年的一天夜里，泉州南门外百余匪徒攻破王顺兴信局大门，劫走巨额批银和王家珍贵物品，信局蒙受巨大损失。事后，老板未将损失转嫁客户，而是由信局自行承担全部损失。

　　对于侨批投递员（批脚）而言，亦是如此。潘得勤出身“批脚世家”，是一名老批脚。据潘得勤回忆，在新中国成立前的货币贬值时期，他每天要挑着两布袋约15公斤的纸币，奔波近50公里，最多时需送100多封侨批。每日报酬为两斤米或1元货币，另加几毛钱作为过渡、吃饭和喝水的费用。有一次，在分送完所有批件后，他发现批袋里还剩2000元，他深知批款来之不易，毫不犹豫地将钱退还给批局，此事在当时传为佳话。

　　侨批被汉学泰斗饶宗颐誉为中国“20世纪的敦煌文书”和“华侨史界的敦煌文书”。2013年6月，“侨批档案”入选联合国《世界记忆名录》，成为人类共同的记忆财富。每一封侨批，都承载着一个故事。故事中，有悲欢离合，有阴晴冷暖，有社会百态，更有家国情怀，生动直观地展现了一个个真实的个体、鲜活的形象和普通的家庭。在当今的互联网时代，距离似乎被瞬间拉近了——手指轻轻滑动几下，款项便已到账，问候也随即送达。然而，当我们回望百余年前，那些跨越万里山海的侨批，总能在不经意间深深触动我们的心弦。中国人的情感内敛含蓄，却在一笔一画间保留了动人的情谊。笔尖划过纸张，散发墨香，随着情绪变化，那些或潦草或清晰的笔迹，经过字斟句酌才写下，而那些错字和涂抹的痕迹，都是人们当时真实的情感表达，这是今天的电脑和手机所无法取代的。（王浩）

责任编辑：石庆慧 最后更新：2026-05-30 15:26: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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