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侨女雄鹰李霞卿的彩云追梦
2026-02-27 17:13:43  来源：《文史天地》 作者李正鸿  点击：  复制链接

　　人们常称华侨为“海外赤子”，他们虽身居异国，却始终心系故土、情牵祖国。在日本帝国主义发动侵华战争、民族危亡之际，广大海外赤子义无反顾地投身抗日救亡运动，李霞卿便是其中极具传奇色彩的杰出代表。这位中国近代航空史上的著名女飞行家，以影坛明星之身跨界蓝天，用铁翼丈量家国情怀，在美洲大陆与华夏长空书写了属于中国女性的爱国篇章。

　　一、家国情脉：革命沃土与航空之乡孕育的成长底色

　　李霞卿的爱国情怀与先锋精神，根植于双重深厚土壤——家族革命基因与侨乡航空文化。她祖籍广东恩平（属江门五邑地区），此地与台山、开平共同享有“航空之乡”的美誉，是“中国始创飞行大家”冯如的故乡，很早就深谙航空救国的道理。这片土地上弥漫的航空报国氛围，为她日后投身飞行事业埋下地域文化伏笔。而其家族，则为她注入革命热血——曾祖父李庆春为清末两广总督署洋务委员，叔父李沛基1910年16岁时便在广州加入中国同盟会，以青春之躯投身反清革命。

　　家庭的革命基因与开放视野，叠加侨乡的航空底蕴，共同铺就了李霞卿的成长之路。童年时她随父亲远赴欧洲学习法语，回国后又在香港及上海接受中西文化熏陶，精通双语的同时，她更养成了胆识过人、思想活跃的特质。父亲李应生作为爱国志士，不仅曾参与革命活动，还与“香港电影之父”黎民伟合作创办电影公司，这种兼具家国情怀与开拓精神的环境，让她自幼便接触超越传统女性的中西文化土壤。

　　二、银屏绽放：从“李旦旦”到影坛新星的初心探索

　　年轻时期的李霞卿，以当明星的梦想开启了人生的第一重精彩。1926年，14岁的她凭借父亲与黎民伟的合作关系，进入上海民新影片公司，以“李旦旦”为艺名正式踏入影坛，与林楚楚、胡蝶等并称为“星级七姐妹”，成为近代中国影坛的早期新星。

　　在演艺事业中，李霞卿展现出极致的敬业精神与艺术天赋。她先是在《玉洁冰清》中担任重要配角崭露头角，随后主演《海角诗人》《西厢记》《木兰从军》《和平之神》《天涯孤女》《五女复仇》等多部影片（方雄普《华侨航空史话》，中国华侨出版社）。为塑造好《木兰从军》中花木兰这个形象，她特意拜师习武，每日舞枪弄棒，刻苦排练，从不叫苦，其真挚表演令观众动容。影后胡蝶曾在电台盛赞：“上海人大饱眼福，从天上掉下来个林妹妹。”短短数年，李旦旦的名字便响彻上海滩，成为名噪一时的影星。

　　然而，就在演艺事业如日中天之际，李霞卿却在1929年毅然告别银屏。这一惊人选择让时人倍感意外，《青青电影》1937年第3卷第4期的报道曾感慨：“还记得这位木兰否？李旦旦是当年民新公司的一位红人，现在呢？却是，但见林楚楚，不闻李旦旦了，她却变成了女飞行家李霞卿了。”从万众追捧的影星到投身未知领域的探索者，李霞卿的转型背后，是对人生价值的更高追求，更是侨乡航空救国精神与家族革命情怀共同作用下的必然选择。

　　三、铁翼转型：打破偏见的航空救国先行者

　　1929年的欧洲之旅，成为李霞卿人生轨迹的重要转折点。在巴黎航展上，特技飞行表演所展现的速度与力量、自由与激情，深深震撼了她的心灵，航空的种子就此在她心中扎根。彼时的中国正处于烽火边缘，异国的安逸与故土的危难形成强烈反差，加之五邑侨乡“舍航空无以救国”的信念感召，以及内心对广阔世界的探索欲与挑战自我的渴望，让她作出了一个超越时代的决定——投身当时被视为“男性专属”的航空事业。

　　1930年，18岁的李霞卿远赴瑞士日内瓦科恩梯南飞行学校，成为该校乃至瑞士航空俱乐部的首位女学员。面对“你如此美貌，为何选择飞行”的质疑，她坚定回应：“因为在一般人观念里，飞行是男人的事，似乎与女人无缘，我就是想做女人不大做的事。”当被问及对中国女性的偏见时，她更是掷地有声：“我来到这里，就是让世界知道，中国女性不但能在地上走，而且能在天上飞。”

中国女飞行家李霞卿由旧金山长途飞行至纽约在芝加哥停留时摄影

　　飞行求学的道路充满艰辛。语言障碍、文化差异与性别偏见交织，加之学校教练机数量有限，李霞卿常常面临排不上训练场的困境。但她以影坛生涯中磨炼的执着与坚韧，每天第一个抵达训练场，最后一个离开，用无声的行动赢得了教官的认可与尊重。1933年，她成功获得瑞士飞行执照，随后又前往美国奥克兰波音航空学校深造——这所学校与波特兰航空学校同为美国华侨航空救国运动的重要阵地，后者由台山籍华侨梅志新担任主席，培养出陈瑞钿、黄泮扬等五邑籍华侨飞行员（五邑大学教授张运华语）。在旧金山航空学校（旅美中华航空学校），李霞卿系统掌握了复杂飞行技术，成为美国妇女航空协会会员，与同期在此求学的五邑籍华侨飞行员共同成长。

　　1935年5月，李霞卿在奥克兰机场练习翻筋斗飞行时遭遇生死危机——座椅皮带突然断裂，她被抛出机舱。危急时刻，她沉着冷静地打开救生伞，最终在旧金山海湾被美国海军营救，这一经历让她“向死而生”的勇气传遍全美。1936年，回国后的李霞卿在上海龙华机场举行飞行表演，15万观众争相目睹这位女飞行家的风采，《北洋画报》1936年第29卷第1417期特意刊登了“参加中国飞行社训练班开学礼之李霞卿（李旦旦）”的影像，记录下这一历史性时刻。

李霞卿女士，《电影》（上海）1939年第56期

　　同年，李霞卿成为中国首位获得民用航空执照的女性，并与人共同创办了中国第一所民用飞行学校。她的一系列壮举不断刷新着人们对女性的认知：《航空杂志》1937年第7卷第5期报道“女飞行家李霞卿作全国飞行：昨已飞抵广州”；《中国红十字会月刊》1937年第26期记载她“将飞欧”的计划；她驾驶飞机穿梭于上海、香港、北平（今北京）、桂林等地，成为“由影圈而登铁翼漫游故都之女飞行家”。这些突破不仅打破了传统性别观念的束缚，更与国内韶关飞机制造厂（由台山籍梅龙安、开平籍周宝衡等五邑籍华侨主持，研制出“复兴式”飞机）的实业救国行动相呼应，共同构建起五邑华侨“办学造机、空防救国”的立体图景。

　　四、烽火翱翔：以长空航迹书写爱国担当

　　1935年底学成回国后，李霞卿便将航空技艺与抗日救亡紧密结合。1936年，她在上海国际饭店上空表演特技飞行，以震撼的“空中秀”凝聚民众抗战士气；1937年“八一三”淞沪抗战爆发后，她立即投身一线，先后在救护学校任教、在难民营服务，用实际行动践行“抗日救国，匹妇有责”的理念——这一理念与五邑籍华侨飞行员黄毓全（祖籍台山，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中牺牲，成为中国抗御外侮首位殉国飞行员）的“舍身赴国难”精神一脉相承。

　　在国内，她驾机完成了从上海到湛江、北平到成都的长途飞行，创造了当时中国女子长途飞行的最高纪录。《航空杂志》《中华画报》等刊物纷纷追踪报道，她身着旗袍、手扶机翼的飒爽英姿登上众多期刊封面，成为民众心中的“抗日女神”。她骑马、游泳、开汽车样样精通，与李宗仁、白崇禧等将领的合影，更彰显了她在抗日阵营中的重要地位。

　　1938年下半年，李霞卿响应五邑华侨抗日救亡浪潮，踏上更系统的全美飞行与抗日演讲之旅，明确提出“以尽匹妇救国之责”。她驾驶命名为“新中国精神号”的单翼轻型飞机，先后访问美国纽约、华盛顿、圣地亚哥、洛杉矶及秘鲁等国的大中城市，每到一处便结合自身飞行经历，向华侨与国际友人讲述中国抗战的苦难与决心，其事迹与照片屡屡登上当地报纸头版，成为“传递中国抗战决心的闪亮名片”。她在演讲中深情而坚定地宣告：“我国人民永远有坚强的勇气保卫祖国，祖国利益高于一切！”此次募捐之旅中，她与同为恩平籍的华侨女飞行员张瑞芬（驾驶飞机穿梭全美华人聚居城市募款）遥相呼应，共同构成五邑华侨女性“空中救国”的独特风景线。在秘鲁，李霞卿进行了长达1小时的飞行表演，当场募捐4万元，秘鲁航空部部长亲自到场观看并授予她航空金质徽章；在美国，她完成了25000英里的空中壮游，创下“一小时募捐4万元”的纪录，被各路媒体誉为“飞行特使”。这些行动与美国波特兰华侨为庆祝陈瑞钿等击落6架日机而募捐3万美元购机（命名为“民族”“民生”“民权”号）的义举一道，成为华侨“海外输血、支援祖国”的生动例证。

　　当申请加入战斗机部队被拒时，李霞卿并未放弃救国理想。她转而通过运输抗战物资、筹建战地医院、组建空中救护队等方式支援前线，还撰写了20多万字的《改革中国航空的建议》，为国家航空事业的长远发展出谋划策。1937年至1945年间，她累计飞行达45000多英里，用“不执戈矛却胜戈矛”的方式，践行着五邑华侨“航空救国”的共同誓言。她的努力与甄崇运（台山籍飞虎队队员，获二战铜星英勇成就勋章）、黎荣福（台山籍飞虎队队员，飞越“驼峰航线”38次）等五邑籍华侨的战场奉献相互映照，共同铸就了侨乡儿女的抗日丰碑。

　　五、巾帼之光：跨越时代的女性觉醒象征

　　李霞卿的意义，不仅在于她是中国第一代女性飞行员，更在于她是五邑籍华侨女飞行员群体的杰出代表。据统计，抗战时期学成的五邑籍华侨女飞行员达23人，其中在美国学习的有12人，除恩平的李霞卿、张瑞芬外，还有台山的李月英、黄桂燕、李凤麟等（台山市博物馆资料）。她们打破“飞行是男性专属”的偏见，以蓝天为舞台，展现中国女性的独立与担当，成为近代中国女性觉醒的重要力量。

　　李霞卿将东方女性的柔韧与坚毅融入飞行事业，身着旗袍驾驶飞机的飒爽形象，既保留了传统女性的文化符号，又以专业能力赋予其“独立自强”的新内涵。《天津商报画刊》1935年第14卷第37期评价她“洵今之花木兰也”，恰是对其精神内核的最佳诠释——如花木兰般突破性别桎梏，以家国为己任。她的影响力跨越国界与行业：1934年至1940年间，《良友》《北洋画报》《中国的空军》等数十种期刊刊登了60多条关于她的报道，“李霞卿飞美”“女飞家在好莱坞”等话题引发持续关注；她在美国、秘鲁等地的飞行表演与演讲，既唤起了华侨的家国乡愁，又让西方世界重新认识中国女性的力量。米粒妈在《我是大女主》（华文出版社）中描述，她“曾因飞行技术足够出色获赠一枚航空金质徽章，还曾被各路媒体追捧为‘飞行特使’”，成为那个时代的“流量明星”与精神偶像。

　　六、长空留迹，赤心永存

　　抗战胜利后，李霞卿迁居香港，1960年移居美国旧金山湾区，1998年辞世，享年86岁，其墓地安于加州奥克兰市。晚年的她曾这样解读人生：“生命本应如长空航迹，有穿越雷云的颠簸，也有沐浴朝阳的璀璨，而最终都将归于平静的地平线。”

　　从影坛新星到蓝天女杰，从五邑侨女到抗日先锋，李霞卿以多重身份完成了对人生价值的诠释。她创下的多项纪录——中国首位民用航空执照女性持有者、首位横跨南北美洲的中国女飞行员等，早已载入史册；而她所彰显的“匹妇有责”的爱国精神、突破偏见的先锋意识，更与五邑籍华侨“办学造机、空防救国”的群体行动融为一体，成为跨越时代的精神财富。作为“海外赤子”的杰出代表，李霞卿用铁翼划破性别与国界的苍穹，如天幕上的耀眼星辰，为后人照亮了“爱国”与“自强”的前行之路，也让江门五邑“航空之乡”的荣光永远镌刻在祖国的长空之上。

　　「本文刊于《文史天地》2026年第2期，作者李正鸿，广东华立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

责任编辑：石庆慧 最后更新：2026-02-27 17:1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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