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年抗战他没开过一枪，却比谁都离火线更近
2026-09-23 11:06:00  来源：《长叶李氏家乘》公众号  点击：  复制链接

　　从绵山到汉江 我的十四年抗战（据李文卿口述整理）

　　编者按：他14岁因家贫辍学，再没踏进过正规学堂，却在颠沛的军旅里走上了学医救人的路。他学看护、习军医，跟着西北军冯玉祥的队伍从中原腹地一路向北，走到长城脚下，走到通州城南门的护城河桥头。十四年抗战，他没在阵地上开过一枪，却比谁都离前线更近。一副副从火线上抬下来的担架，就是他全部的战场。这是河南长葛人李文卿的口述回忆。从1931年九一八事变到1945年日本投降，十四年间，五战区、一个收容所、两千里徒步行军……没有豪言壮语，不谈功勋过往，他只记得一路的番号、地名和人名。最朴素的讲述里，藏着最真实的烽火岁月。

　　口述者名片｜李文卿

　　· 1909年4月生于河南长葛县城西关南拐街，14岁辍学

　　· 1927年考入冯玉祥所办开封军医学校，毕业后任第二集团军军医处司药

　　· 亲历：蒋冯大战 · 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 · 卢沟桥事变 · 通州南门血战

　　· 抗战期间：第九十伤兵收容所上尉医官、医务长；第二十九伤兵转运站少校医务长

　　· 1948年后回到叶县旧县街，成为基层卫生院医务工作者，直至退休

△李文卿晚年留影（照片经高清修复）

　　01 辍学少年 1909—1929 ｜ 长葛 · 开封

　　1909年4月，我出生在河南长葛县城西关南拐街（现为长葛市老城镇）。14岁那年，初中读了一年，家里供养不起，便辍学了。

　　当时是国民二军督军胡景翼主政河南，胡景翼字笠僧，是民国初年的一位风云人物。曾追随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把末代皇帝溥仪一家子遗老遗少，武装赶出了北京紫禁城。

　　胡景翼在与镇嵩军憨玉琨交战时，为战地救护急需，在当时的河南省会开封，办了一所开封卫戍医院，和一个看护训练班。

　　看护训练班面向社会招生，不收学费、管吃住，学成后还安排工作。我父亲就带我去开封报考，我顺利被录取。

　　记得看护训练班的班主任是侯思树和李竹逸，两位都是山东人，齐鲁医校的毕业生。

　　可叹天不假年，胡景翼很快便英年早逝。

　　开封卫戍医院看护训练班及其办学经费，是依托胡景翼的督办署拨付。胡景翼去世后，继任者不再拨款维持，开封卫戍医院和看护训练班也随之解散，我也只好回家，继续“辍学”。

　　1927年6月，武汉国民政府任命冯玉祥为河南省政府主席，总揽豫陕甘三省党政事务。第二次主政河南的冯玉祥，在开封陆军军官学校里办了一所军医学校。

　　我又去开封报考，又一次被录取。记得当时的校长是胡曾生。 教官有张永镇、陈义厚等。

　　两年后毕业，我直接被分配到冯玉祥的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军医处任司药。记得军医处处长是缴文龙，河北省大城县人。

　　02 败退山西 1929—1931 ｜ 介休 · 孝义

　　1929年蒋冯大战开打。当年10月，冯玉祥的西北军与蒋介石的中央军在洛阳龙门、黑石关一线激战。冯玉祥被打败。被打散的西北军，一部分归顺蒋介石，被蒋介石拆分。西北军余部还有约六七万人，退入山西。冯玉祥也宣布下野，暂栖山西一条河（注：汾阳峪道河）闭门读书。

　　退到山西的西北军残部有两支部队，一支由西北军暂编第一师师长张人杰带领，另一支由鲍刚带领。

　　张人杰是郑州柴郭村人。1920年冯玉祥还在直系领兵时，与皖系交战，在郑州一带招兵，18岁的张人杰投笔应征，一直跟随冯玉祥的队伍，是忠于冯玉祥的西北军小字辈将领。他带领的这支队伍败退到山西后，暂时驻扎在晋东南的介休。

　　我到山西后，就经人引荐，在张人杰的暂编第一师军医处任医官。

　　鲍刚是西北军第二师师长。这支队伍败退到山西后，原本驻在翼城，后来阎锡山又让他们移驻到临近介休的孝义。

　　03 二十九军 · 番号的迷宫

　　1931 ｜ 三次改编

　　1931年1月，退入山西的西北军余部被张学良收编，给番号为东北边防军第三军，宋哲元任军长；秦德纯、刘汝明任副军长；冯治安任三十七师师长；张自忠任三十八师师长。

　　张人杰和鲍刚率领的两支部队都不愿跟随宋哲元被张学良收编。仍在绵山脚下暂栖。

　　1931年6月，宋哲元的东北边防军第三军又改番号为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九军。一年多后，二十九军奉命移防察哈尔省（当时的塞北四省之一，由今天的河北省西北部、山西省北部、内蒙古的锡林郭勒和北京的延庆组成。省会为张家口）。

　　宋哲元带着二十九军移防去察哈尔时，我所在张人杰的暂编第一师和鲍刚的二师都没有跟随，仍在晋东南介休、孝义一带发展。

　　04 绵山脚下的宣誓 1932—1933 ｜ 抗日救国军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国民党的宁粤两个国民政府合流，被蒋介石关押的一批反蒋辛亥元老获得释放。这批获释的人中有一位铁杆反蒋大佬叫方振武。鲍刚是方振武的铁杆部下，两人有生死之交。

　　1932年初，一·二八淞沪抗战爆发。中国守军和上海民众经一月苦战，日军攻占上海。1932年底，日军又侵入热河。此时全国抗战呼声高涨， 获释在南京家中养病的方振武，带着自己10万元支票的积蓄，化装到了山西孝义和介休，找到了他曾经的忠实部下鲍刚，又联系上了铁杆反蒋的张人杰。

　　方振武与张人杰、鲍刚商定，要联合起来抗日。把这两支部队改称为“抗日救国军”，他自己担任总指挥，委任鲍刚为抗日救国军第二师师长；张人杰为第三师师长。

　　方振武组建的“抗日救国军”还在绵山脚下举行了抗日宣誓大会。并向全国发出坚决抗日救国通电。

　　长城抗战失败后，日军进逼察哈尔和热河边境（热河为当时的行政省，包括现在的辽宁、内蒙古和河北省交界部分，省会为承德），威胁张家口，进而威胁平津地区西大门。此时，中国抗日救亡运动蓬勃兴起。南京、上海、北平、天津各界人民纷纷集会，要求政府积极抗日，收复失地，就连五台山的和尚也组织起了“僧界救国会”，训练中年强壮僧人，准备参加抗日。海外华侨也通电呼吁抗日。

　　05 老长官出山 1932.10 ｜ 张家口

　　隐退山西蛰伏的冯玉祥，后来又去了泰山，说是闭门读书，却在密切关注局势。他利用其在西北军旧部的影响，到察哈尔组建一支义勇军，抵抗日军。

　　1932年10月，冯玉祥到达察哈尔省会张家口，将二十九军留在察哈尔的一些后备部队进行扩编。当时华北是宋哲元二十九军的地盘。二十九军刚刚在长城喜峰口、罗文峪和马兰峪一线抗击了日军，二十九军的军歌“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正激发着国人的抗战热血。

　　宋哲元一看老长官是来组织抗日的，便默许了冯玉祥的行为。不久，大批从热河溃退的东北义勇军也投至冯玉祥麾下，许多西北军旧部和土匪会党，甚至蒙古族地方武装都投至冯玉祥旗下。

　　冯玉祥在张家口的大动作，方振武很快知晓，即率领抗日救国军出山西，去察哈尔投奔冯玉祥。

　　06 徒步两千里 1933.4—5 ｜ 太行山 · 宣化 · 张家口

　　1933年4月下旬，方振武率他手下的两个师，共八个团的兵力，从孝义、介休出发，经襄垣、黎城，到达太行山的东阳关。翻过东阳关，进入河北境内。再经涉县、沙河沿平汉铁路北进，目的地是张垣（即张家口）抗日前线。

　　我随着部队徒步行军一个月，行程两千里，大约5月中旬到达宣化城。方振武在宣化城南关演武厅举行了向张家口进军的誓师大会。

　　1933年5月下旬，冯玉祥宣布成立“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并发表通电。方振武在宣化致电冯玉祥，响应其号召，加入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方振武率部抵达张家口，受到了冯玉祥等高级将领的热烈欢迎。

　　冯玉祥组建的“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是一支松散且成分复杂的联军。方振武带来的部队一开始就仍叫“抗日救国军”。

　　我所在的张人杰部被改编成第一军，张人杰为军长，下辖三个师、两个旅。第一师师长叫宋铁林。我被编到第一师军医处任医官。军医处驻扎在张家口桥东。就是现在张家口市的桥东区。冯玉祥、方振武、吉鸿昌在此区的东山坡举行了察哈尔抗日同盟军组建誓师大会。一年前，这里还是长城抗战战场的一部分。

　　07 兴于多伦，散于八月 1933.6—8 ｜ 从收复四县到分崩离析

　　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到1933年6月，已发展到12万人，约10万枪支。6月22日到7月1日，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向日军展开主动攻势，相继收复康保、沽源、宝昌，接着又乘胜收复多伦。

　　冯玉祥在察哈尔的抗日大动作，引起蒋介石的极度不安。蒋介石一面以舆论对冯玉祥进行造谣中伤，一面派出大批政客、间谍前往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各部分化，收买。国民政府还下令封锁察哈尔省，切断平绥铁路，禁止任何团体、个人接济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

　　另外，国民政府还部署大军逼近张家口，准备进攻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与此同时，日伪军两万人也借机大举进攻多伦，客观上形成了对同盟军的夹击包围。

　　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经过攻打康保、沽源、宝昌和多伦4县的战斗后，粮弹缺少，无钱无衣，已无继续进攻的能力。加上同盟军本身是各种武装的集合体，并没有一个真正、坚强的核心，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很快就处于分崩离析的境地。

　　面对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经费已尽，又无外援，枪弹粮食均无法补充，内部不稳的现状，冯玉祥不得不和国民政府接洽，宣布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归顺中央，他个人辞去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司令，解散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司令部。不久，冯玉祥回到泰山隐居。

　　1933年8月中旬，宋哲元奉何应钦之命，将抗日同盟军大部解散，少部收编。

　　08 缩编成一旅 1933.8—1936 ｜ 赤城 · 康保

　　我所在的第一师，由宋哲元收编，改为察哈尔省整编第一旅。宋铁林也由同盟军的师长改任这个旅的旅长。部队改编后我任这个旅第一团的团医官。驻扎在察哈尔省的赤城县。

　　“我们志不在南”

　　到了1935年，察哈尔省整编第一旅的旅长改由阮玄武担任。阮玄武也是个反蒋大佬。曾担任过方振武的参谋长。还担任过抗日同盟军第五军的军长。

　　我所在的第一团原来的团长叫王继贤，河南西平县人。阮玄武任旅长后，第一团团长换成王志周担任。

　　王志周原名王志南，阮玄武在一次讲话时说，“这位名叫王志南的团长，你的名字不好，我们志不在南。南方是老蒋（蒋介石），我们跟他不一事（不是一伙儿的意思）”。因此，这位叫王志南的，到第一团任团长后，就改名王志周。

　　阮玄武当旅长后，我仍在整编第一旅第一团任团医官。此时该部的驻地由察哈尔省的赤城县改驻察哈尔省的康保县。

　　　09 钉在通州护城河桥上 1936—1937.7 ｜ 北苑 · 通州

　　1936年后，二十九军已经发展到4个师，10万多人的兵力。我所在的察哈尔省整编第一旅改编为二十九军独立三十九旅，归第38师，师长是张自忠。阮玄武仍为独立三十九旅旅长。

　　我所在的一团改为二十九军独立三十九旅七一七团（也就是二团）。我改任七一七团的团医官。

　　独立39旅虽然归38师，其实是二十九军的直属旅。驻地在北平的北苑。北苑位于北平（今北京）的北部，是一个重要的军事据点。独立39旅在这里与日军独立第11混成旅团濑良支队对峙，阻止其向北平推进。

　　我所在的七一七团（二团）的第一营驻扎在通州南城门外。当时的通州城城内由华北的汉奸部队和少量日军驻扎。七一七团的一营驻扎在城南门外的宝通寺、王恕园、发电厂一带，一营的一连就守在南城门外护城河桥的南头，死死地盯着南城门，因为日军从天津增兵北平，必须经过通州，又必须经过城南门护城河上的这座桥。七一七团一营的一连如同钉子般地死守这座通州护城河桥。

　　10 卢沟桥那一夜之后 1937.7.7—7.27 ｜ 北平危局

　　1937年7月7日晚，卢沟桥事变爆发。中国全面抗战开始。

　　中日军队在卢沟桥和宛平城的交火打了一晚上和一个白天，就基本停了下来。一开始，中国的国民政府是想通过西方列强调停推迟战争。日本当时驻华北兵力也不足，也想利用调停时间抓紧从东北和本土增兵华北。其间，西方列强穿梭斡旋，对中国而言，到头来不过是与虎谋皮。

　　中国国民政府与二十九军高层对是否应战也摇摆不定。7月11日，日本向全世界正式发表了《关于向华北派兵的政府声明》，二十九军首脑们还在幻想与日军讲和，致使军事上的许多命令让下边执行起来无所适从。一直到了7月17日，蒋介石在庐山发表抗日声明，也就是国人耳熟能详的那段话，“如果战端一开，那就是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云云。

　　此时，华北和平津社会各界抗日呼声高涨，二十九军高层也下决心迎战，但日军也已完成在平津的兵力集结。日军飞抵天津的飞机就已达50架，日军还在塘沽卸下10万吨军火物资，另外还有华北的伪军。日方实力已远远超过二十九军。

　　廊坊：打了五天

　　7月23日，中日激战再次爆发，大战首先从二十九军与日军争夺廊坊开始。

　　当时的廊坊是河北省安次县的一个小镇，被北宁铁路（北平到沈阳的铁路）线分为南北两部分，小镇坐落在廊坊火车站的两侧。

　　日军和二十九军都知道廊坊战略地位的重要。 二十九军驻防廊坊的是三十八师一一三旅二二六团，团长姓崔。廊坊争夺战持续五天，双方都有重大伤亡。到27日夜，崔团长的队伍仍基本占领着整个廊坊。

　　11 大雷雨中的南城门 1937.7.26—7.31 ｜ 通州血战

　　日军在廊坊受阻，便从天津经通州增援北平。26日后半夜，雷电大雨。驻守在通州城里的日军纠集冀东保安队，分兵四路对驻守在城南门外的我团一营进行包围。

　　我团一营对日、伪军的偷袭早有准备，午夜刚过，好多个日本兵冲出城南门，开枪袭击护城河桥南端我团一营一连的哨兵。我团桥南哨兵早有戒备，奋勇还击。

　　僵持一会儿，从城中又冲出来二三十名日本兵，端着枪嗷嗷叫着向桥南头冲。与此同时，城墙上的日军也向宝通寺和桥南我团一营驻地猛烈开火，掩护出城日军。我团一营的轻重武器一齐开火，将城南门和桥南头死死封锁。一连的士兵隐蔽在工事内死死盯着桥头。

　　通州城里的日军一看攻不下城南门桥头，就避开南门的正面，从城南门以西的南便门冲出城，占领有利地形后继续猛冲。

　　与此同时，日军后续部队又从城南门向外猛攻。城南门冲出的日军，冲破桥南头我团的阵地后，一下子就钻进能通向宝通寺的玉米地。天黑大雨，我团一营的一支大刀队突然窜出，就在玉米地里与日军厮杀。

　　一直打到天蒙蒙亮，雷雨也逐渐停了。日军和我团一营官兵都有不小的伤亡。天亮后战场局势对我团一营明显不利，营长就率部队，抬着伤员退出阵地。在城南大稿村一带集结，然后退向南苑。

　　与此同时，独立39旅的驻地北苑，以及独立39旅的防地团河、小汤山等处也遭到日军的强力攻击。双方争夺战也很激烈。由于敌强我弱，独立39旅各部在激战中边打边撤出原驻地。

　　到7月31日，退到北苑的约3千多官兵，按照旅部长官与日方达成的条件，解除武装投降，并被编为保安队维持北平治安。我不愿留下，就随北平难民到了天津。然后，从天津搭乘民船到保定。又从保定回到河南长葛老家。

　　12 第九十伤兵收容所 1938—1939 ｜ 洛阳 · 重上前线

　　1937年7月中国全面抗战爆发后，淞沪会战留下数量很大的伤病员。忻口会战、徐州会战又接连爆发，国民党军队负伤官兵数量暴增。

　　1938年初，国民政府军政部为适应新情况，便大规模增设战时伤兵收容所。当时的洛阳已有一所第41伤兵收容所。又决定再组建第九十伤兵收容所。我的一位舅表在41伤兵收容所当军医，他立马给我捎信儿。得到这个信息后，我便从长葛奔赴洛阳报名参加，被考察后顺利入职。根据我过往阅历，被委任为上尉医官。

　　第九十伤兵收容所编制情况是：中校主任一人，姓马名亘，号妙生，浙江人；少校医务长一人，姓名郭慎德，江苏仪征人。上尉医官二人，一位姓胡名长卿，浙江人。另一位即本人李文卿。

　　还有中尉医官二人：中尉司药二人；看护长一人；还有上尉军需、上尉书记、上尉副官各一人。除此之外还有护理员、看护士兵。记不清具体人数。

　　还有一个担架队；上尉队长一人，姓名李爱柏。还有中尉、少尉共三人。担架士兵记不清人数。全收容所大约200余人。

　　第九十伤兵收容所组建时，中日豫东会战已经结束，武汉会战已经开始。前方转运下来的伤兵很多。第九十伤兵收容所组建后，便立马进入紧张的收治转送伤员工作。

　　13 跟着战线搬家 1939.7—1940.12 ｜ 一条流动的伤兵生命线

　　1939年春 · 洛阳：集体入党

　　1939年春，按照军政部的要求，九十伤兵收容所在洛阳全机关的官长人员集体加入国民党。对士兵不要求入党。当时入党无须征求本人同意，也不需要介绍证人，更无举行入党仪式。仅有书记员造个名册，每月发饷时，军需就把党费扣去。入党后的这些党员们只知道每月从薪水里扣党费，却不知党为何物。至于党内生活开会等事，更没见过一次。就这样，我也成了中国国民党的党员了。

　　1939年7月 · 叶县旧县街

　　1939年7月，由于前方战事吃紧，为靠前抢救转运伤病员，第九十伤兵收容所从洛阳移至叶县南的旧县街驻扎。旧县街地处宛洛交通要道，又紧邻方城隘口外侧。这里还是一座千年古镇，可征用的房舍充裕。九十伤兵收容所移至旧县街后，打前站的人员早已会同当地征用好房舍。我们收容所便很快开始收容转运伤兵。

　　1939年10月 · 唐河源潭镇

　　随枣会战和新唐战役后，第五战区的伤兵骤增。再加上国军第九战区与日军第一次长沙会战中，一部分伤员也要通过鄂北通道向北分流到第五战区豫西南后方。

　　第九十伤兵收容所需要更靠前收容转运伤员。1939年10月中旬，第九十伤兵收容所离开旧县街。开拔到河南南阳唐河县的源潭镇驻扎。到源潭镇后立马搭建抢救转运伤员的设施，征用民夫骡马车辆，进入紧张的工作流程。

　　泌阳春水 · 方城太尉庙 · 驻马店牛蹄街

　　在源潭镇停留了两个月，第九十伤兵收容所又奉命开拔。这次移驻，九十伤兵收容所的所部驻扎在南阳方城县的太尉庙镇。收容救治伤兵是在河南泌阳县的春水镇。九十伤兵收容所接收的伤兵，是用火车转运到驻马店。本人带担架一排，护理员二人，看护士兵一班，驻扎在驻马店的牛蹄街。当时的牛蹄街是一处很繁华的集市。从平汉铁路下来进入南阳必须经过这里。

　　上世纪五十年代板桥水库蓄水后，牛蹄街就淹没到水底了。我带的担架队在牛蹄街接住从驻马店转来的伤兵，一一检查，需要处置治疗就简单抢救性治疗，便立马将他们转到春水镇进行救治。然后再将这些伤兵相对从容一些转运到方城县的太尉庙进行分流。

　　1940年10月 · 舞阳

　　1940年中日枣宜会战结束后，日军仍然在平汉铁路以西对国军发起频繁攻击，国军伤亡不断增加。为了更靠前线一些收容转运伤兵，九十伤兵收容所于1940年10月，离开方城县的太尉庙镇和泌阳县的春水镇，全所转移至舞阳县城驻扎。

　　第九十伤兵收容所在舞阳驻扎，其实是不得已的应急之策。因为舞阳离平汉铁路太近，日军的飞机经常飞过来盘旋甚至轰炸。在舞阳驻扎了两个月。第五战区决定年底要在信阳外围对日军发起冬季攻势。为配合战局发展，1940年12月，第九十伤兵收容所又奉命离开舞阳，转移至南阳邓县的穰东镇驻扎。在这里驻扎时间较长，前后有11个多月。

　　搬家路线（编者据正文整理）：洛阳 →（1939.7）叶县旧县街 →（1939.10）唐河源潭 → 泌阳春水 / 方城太尉庙 / 驻马店牛蹄街 →（1940.10）舞阳 →（1940.12）邓县穰东镇

　　14 土桥：心智如开天窗 1941.3—7 ｜ 湖北均县

　　1941年3月，本人奉命到湖北均县土桥，参加军政部战时卫生人员训练所的学习培训。当时的均县土桥是第五战区重要的医疗、伤兵运转节点。1968年丹江水库蓄水后，这里已沉没在汉江库底了。

　　战时卫生人员训练所，是由中国红十字会救护总队长林可胜于1938年6月创办。中国抗战全面爆发后，中国军队的战地医护人员数量严重缺乏、战场救治能力也非常不足。为应对这一状况，林可胜以救护总队为资源，创办战时卫生人员训练所，为军队快速培训军医及卫生护理人员。

　　1939年秋，国民政府军政部接管战时卫生人员训练所，并在陕西汉中组建战时卫生人员训练所一分所。

　　后来根据战地救护需求，又先后在江西弋阳、湖北均县土桥、四川黔江、湖南东安设立了4所训练分所。

　　设立在均县土桥的战时卫生人员训练所为第三分所，是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的下属培训军医的机构。训练所就设在均县土桥的道观内。在道观外还盖了几十间学员宿舍。

　　我们这期学员一共两个班。学员报到后先进行测试。根据测试情况，把学员分为甲班和乙班。通过入学测试，我被分到甲班。

　　甲班以学习治疗为主；乙班以学习护理和环境卫生为主。每期培训时间为三个月。其中课堂讲授理论课两个月。实习一个月。开设的学习内容有内科、外科、手术和环境卫生。环境卫生培训有专用示范场，如灭蚊、蝇、寄生虫等设施；饮水消毒；垃圾处理；厕所构造等等。每科课程讲授完毕后，进行考试。考试成绩记入个人档案。

　　两个月的课堂理论课教学结束后，学员转入实习阶段。实习地点在土桥重伤医院。抗战期间，均县境内设置了很多部队医院。这些医疗机构以均县为起点，沿汉江上游两岸的郧县、白河、安康分布，并有国际红十字巡回医疗队协助指导治疗。

　　设在均县土桥的重伤医院，在当时是比较好的医院。这个医院各科的主治大夫，都是土桥军政部战时卫生人员训练所的高级教官。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是高级医学院校毕业，有的还在美国留过学。如卫训所的所主任马家骥，就是一位在美国留过学的心理学博士。

　　不过这位所主任官气十足，气势威严，学员们大都不敢和他接近。多数教官是水平又高，又和蔼可亲。如我们的外科教官侯佩伦，是齐鲁医科大学的毕业生。他技术高超，讲课详细。诲人不倦。和气热心。学员对他都很尊敬。

　　我们的内科教官姓钱，我忘记了他的名字。人很和气，理论水平甚好。教护理学课的是位女教官。她是协和医学院毕业，对护理从理论到实操，高明娴熟，讲课详细入微，使人听之不倦，易于接受。

　　在土桥重伤医院一个月的实习，让我收获满满。心智如开天窗。实习分组进行。跟着专家教官实地诊断、学写病历。在手术室看教官做手术、当助手，在教官指导下实操。每三天轮换一次岗位。三个多月的训练十分紧张。每天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15 穰东 · 老河口 · 冷家集 1941.7—1943 ｜ 第五战区的后方岁月

　　1941年7月初，本人在均县土桥战时卫生人员训练所学习结业。又回到第九十伤兵收容所的驻地南阳邓县的穰东镇。这一年的8月，第九十伤兵收容所主任马亘调职。新任主任姓胡，湖北人。约50岁，体格很胖，好饮酒，人很忠厚。

　　遗憾的是我忘记了他的名字。与此同时，九十伤兵收容所的医务长也退职，由本人接任九十伤兵收容所的医务长职。

　　1941年前两个月，中日刚打完豫南会战，日军原计划全歼汤恩伯集团军的战略目标没能实现，便退回到信阳。第五战区大的战事不太多。敌我各守阵地对峙。多是小规模袭扰。前沿阵地拉锯。

　　进入7月中旬，日军开始频繁出动战机，对第五战区的首脑区域老河口狂轰滥炸。仅7月中旬到9月初，日军就多次出动大批次飞机，对老河口的机场、后方医院、战区机关和部队营房、甚至城区进行无差别轰炸。老河口市区的后勤医疗机关、后方医院等部门开始向周边的乡下疏散。

　　1941年12月30日那一夜

　　1941年的11月，第九十伤兵收容所也由邓县的穰东镇开拔到湖北光化县的冷家集进行休整。到了冷家集后，我们有了相对充裕的时间，便对伤兵的信息进行登记、核对、分类。对物资进行补充。对人员装备、担架骡马也进行补充和调整。

　　到冷家集驻扎一个多月后，九十伤兵收容所主官胡主任突发病去世。记得是12月30日夜，本伤兵收容所胡主任说，这两年一直绷得很紧，难得放松，便邀约所里官长同仁打麻雀牌，中途他外出小便，回来坐下不久，突发脑出血。附近的后方军医院很快来人协助抢救，不到天亮便确认死亡。

　　第二天就是1942年的元旦。这天上午，第五战区卫生处便委派何琦（浙江人）莅临我所，一是接任第九十伤兵收容所所主任，二是处理前任胡主任的殡葬等事宜。我负责代前任胡主任，向新任何主任办理移交手续。

　　第九十伤兵收容所全部人员、粮秣服装、经济账目等等，逐项清查移交。用时二十天时间，才移交清楚完毕，何琦主任上任后，我仍任九十伤兵收容所医务长职。

　　1942年的3月，九十伤兵收容所又奉命开拔至襄阳的张家湾，在襄阳的张家湾驻扎了半年。九十伤兵收容所又奉命转回至冷家集。在冷家集又驻扎了一年多时间。这期间，九十伤兵收容所已属于后方伤兵收容所性质。

　　1941年12月日军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大量兵力投入南方战场。再加上枣宜会战、豫南会战，日军耗费很大却远未达到预期。因此，1942年到1943年，第五战区基本没有大的战役。第九十伤兵收容所得以在襄阳张家湾和光化县冷家集驻扎了近两年。

　　16 第二十九伤兵转运站 1944—1945.8 ｜ 老河口 · 汉江

　　到了1944年，国民政府军委会后方勤务部发令，对全国各战区的战时伤兵收容所进行裁并重编。第九十伤兵收容所也被裁撤。

　　第九十伤兵收容所改番号为第二十九伤兵转运站。九十伤兵收容所原班人员未调整，何琦成为二十九伤运站主任。我任二十九伤运站医务长。九十伤兵收容所改为二十九伤运站后，业务有大的调整。伤运站的医疗用品和交通运输设施也有更新和增设。士兵和民夫等也有大的增加。

　　这一年，日军发动豫湘桂战役，豫中会战开打，国军在豫中豫南损失惨重。转至老河口的国军伤兵暴增。转型成立的二十九伤兵转运站恰逢其时。二十九伤运站的主站仍驻扎在冷家集。在往冷家集主站转运伤员的途中设有临时的分站或转运点。

　　1945年春节前后，战场形势又紧张起来。日军要攻打老河口（即豫西鄂北会战）。二十九伤运站在冷家集总站的重伤员和重要物品开始向西转移过汉江。二十九伤运站仍在冷家集坚守。

　　到了3月底4月初，老河口保卫战打响。日军开始进攻老河口市区和光化县城。第五战区长官部紧急撤离老河口，暂时撤到均县草店。

　　后来又几次搬迁直至撤销。此时，二十九伤运站也被迫从冷家集仓惶撤离。在汉江西岸的石化街恢复起二十九伤运站。一直到当年8月日本投降。

　　17 归途 1945—1948 ｜ 石化街 · 新郑 · 旧县街

　　日本投降后，二十九伤运站仍在石化街持续运行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清理遗留问题成为了主要工作。一直到1947年初，二十九伤兵转运站被正式取消番号。主要人员归并入设在石化街的31兵站医院。

　　记得31兵站医院的院长是位浙江人，姓郭名宗阳。我也由二十九伤运站的少校医务长，改任为31兵站医院的少校医官。

　　再说几句题外话。我入职31兵站医院时，国共内战已经开打。1947年8月，31兵站医院奉命开至河南新郑县。

　　一开始院部驻扎在新郑火车站。后因战事紧张，院部移居到新郑县城内。31兵站医院收治伤病员分为三个组，驻扎在新郑县城外的三个地方。每处能收治伤患200余人。

　　第一组由本医院中校外科主任时通担任组长，驻扎在新郑火车站；第二组由少校医官张耀南担任组长，驻扎在新郑火车站西八里的一个村庄。村庄名我忘了；第三组由本人李文卿担任组长，驻扎在新郑火车站东南二里的郑庄。三个组收治的伤患大都是从彰德、汤阴、新乡转来。

　　1948年10月，解放军中野部队解放新郑县前夕，先把城外的31兵站医院的三个医疗点解放。当时被中野解放军俘获在一处的，有本人和外科主任时通、护理员杨欣然、陈长兴等。然后就随中野部队行军学习。

　　半个多月后到达漯河。部队征求本人去留意见。我当时已在旧县街安家。女儿已到入学读书年龄，儿子尚在襁褓之中，我提出要回旧县街。经同意，军区给开证明，发给了足够的路费。我就回到旧县街。

　　在地方参加了叶县解放初期组建的医联会，后来成为叶县卫生系统基层卫生院的医务工作者，一直到退休。

　　后记从绵山的宣誓声，到汉江的浪涛声。

　　十四年里，番号改了六次，驻地搬了十处，

　　肩上的担架却始终没有放下。

　　他不是冲锋的战士，却是烽火里不能少的那个人。

　　十四年，六个番号，两千里徒步行军。

　　他记得每一处地名，也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

△李文卿退休前工作过的地方

　　【附记】

　　本文整理过程中参考了有关史料，并得到“豆包”多处分析与考证。在此一并表示感谢。

　　整理者 李昆武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9-23 11:1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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