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泪与勇气的印记——从档案看1937年的南京
2026-02-04 16:38:02  来源：《中国档案报》 王伟  点击：  复制链接

　　聚焦档案 • 编者按

　　8月2日，电影《南京照相馆》正式上映。影片取材于南京大屠杀期间日军真实罪证影像，展现了在战争的阴霾下普通市民的生死抉择与不屈抗争。朴素的镜头语言无不诉说着，在历史的伤痕之上，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英雄的血泪。那些隐蔽的暗房、空袭后的废墟，以及作为避难所的安全区、救死扶伤的医院，并非虚构的光影布景，而是深植于城市脉络的坐标，承载着共同记忆与磅礴力量，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真正的历史教育，不是让后人记住仇恨，而是记住那些在黑暗中点燃灯火的人，记住一个民族如何从沉沦中站起。”在每一个时代的惊涛骇浪里，正是无数的平凡英雄，用自己的坚守、勇气和智慧，撑起中华民族的脊梁。值此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之际，让我们通过南京市档案馆馆藏档案，回溯这些历史坐标的真实故事，在重温苦难与抗争中感悟人民的坚韧与不屈。

　　惨无人道的大轰炸

　　1937年8月15日，日本海军航空队首次跨海对南京发动空袭，扫射和轰炸了明故宫机场、大校场机场、八府塘、第一公园、大行宫、新街口等军事设施和人口密集处，造成大批建筑物受损，军民伤亡数十人。此后，一直到12月13日完全占领南京，日军持续实施无差别空袭，导致大量无辜百姓伤亡，许多民房毁于一旦。据档案记载：“本年八月十三日，日本军队有计划的（地）在上海挑起争端后，即出动其所准备侵袭我国后方之空军，飞往我内地各都市肆意轰炸……除有时被我空军中途截击未能进入京市上空，或在城区附近为我高射枪炮射击无法逞其伎俩外，计进入城区轰炸共五十余次，残暴狠毒漫无标的，每次对南京城内非军事区域，对一般非战斗人员，对文化组织、教育设施莫不滥施轰炸。即收容病患者之中央医院，亦被投重量炸弹摧毁。每一弹落墙倒壁倾，被炸男女平民，死者血肉横飞，伤者肢体分离。两个月以来，惨死日机炸弹之下无辜民众二百五十三人，被炸伤以致断手截足者三百六十七人。平民住宅被投燃烧弹烧毁者十八处，被炸弹炸毁倒塌者千余间。”

日机轰炸南京的《空袭记录》（部分）

　　9月19日，日本海军第三舰队一面向各驻沪领事发出通告，宣称将于21日中午以后对南京城内及附近的中国军队、一切属于军事工作及活动之建筑采取轰炸或其他手段，要求各国驻宁使馆人员、侨民移住“安全区域”。一面却提前行动，突袭南京。据《空袭记录》记载：“空袭警报——三点十五分，紧急警报——三点卅七分，解除警报——四点五十八分。损失情形，一、二区团无损失。三区团教敷营十八至廿六号中炸弹一枚，民房被炸毁卅余间，死伤人已证实者轻伤一重伤三、死女一；又中华路何陋居李姓房屋被击一弹，毁屋廿余间，死伤人数未详。”

日机轰炸后的街头惨状

　　22日这天，日机甚至三次空袭南京：第一次，出动战斗机4架、轰炸机12架、侦察机7架，袭击了航空委员会和南京市防空机构；第二次，出动战斗机4架、轰炸机14架，轰炸了南京市政府、国民党中央总部；第三次，出动战斗机3架、轰炸机4架、攻击机6架、侦察机7架，攻击了下关火车站地区。其残忍程度令人发指，就连上千座由难民临时搭成的草棚也不放过。轰炸过后，中外记者匆忙赶到现场，只见“血肉四飞，景象奇惨，而收容所难民数千人之草棚，为炸弹所燃烧，浓烟直冲云霄，四周若干里外犹能见之”。

　　拯救万千难民的“江南方舟”

　　12月13日南京沦陷后，日军进行了长达6周的大规模屠杀、奸淫、抢掠和纵火，遇难者30余万人。残酷暴行让这座千年古都沦为“人间炼狱”，每条街道都有尸体，秦淮河上浮满了遇难者的残骸。日军一手制造的这一灭绝人性的大屠杀惨案，是骇人听闻的反人类罪行，是人类历史上十分黑暗的一页。

　　面对穷凶极恶的侵略者，以约翰·拉贝为代表的20多位国际人士，冒着生命危险组建“南京安全区国际委员会”，在城内设立“安全区”，保护了约25万人免遭杀戮。鲜为人知的是，在南京郊外还有一座由工厂化身的难民营。12月初，日军从上海向南京进犯。当时，东郊栖霞山麓的江南水泥厂刚刚建成，董事会不甘工厂落入日军之手，紧急聘请德国工程师卡尔·京特和丹麦人辛德贝格以“保护本国资产”为名，前往南京护厂。之后，他们在这里建起难民收容所，内设小型医院，给伤者免费治疗。这座在战火中屹立不倒的工厂在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栖霞难民心中，简直是逃离灾难的“诺亚方舟”。工厂职员颜景和曾在其述职报告中写道：“来厂避难者，数以千计。职因同属国人，为良心所驱使，不得不设法收容，自十一日起至三月下旬止，共收容难民一万五千之多。”

江南水泥厂难民营

　　此外，在美国主教派教会布道团成员、使馆顾问约翰·马吉拍摄的16毫米胶片影像中，也记录了江南水泥厂难民营的情况。他们多是来自南京周围乡镇的居民，也有沿着京沪铁路逃难过来的百姓。在马吉的镜头下，可以看到难民营分为南厂和北厂：老、幼、病、残大多居住在面积较大的南厂，北厂就要简陋得多。辛德贝格则屡次冒着生命危险开车往返于水泥厂和南京城区，与坚守在城内的国际人士保持联系。

　　无字硝酸塔见证不屈的抗争

　　1934年，著名爱国实业家范旭东在南京六合县卸甲甸创办永利铔厂，并于1937年成功生产出中国第一包化肥——“红三角”牌肥田粉。抗战爆发时，永利铔厂投入生产才几个月。危急时刻，时任厂长侯德榜在范旭东的指示下，毅然组织调整生产方向，将原本用于化肥生产的设备改为军需原料生产线，并由铁工厂制造地雷壳、军用铁锹和飞机尾翼，以支持长期抗战。范旭东等人身体力行，激励全厂职工鼓起抗日救国热情。他们日夜赶制硝酸铵送往金陵兵工厂，直接用于制造炸药、地雷等。即便在日机猛烈地轰炸破坏下，工厂仍坚持生产，成为抗战时期重要的军工基地。

　　因该厂对军事、民用关系甚大，日军多次提出“只要合作，即可保全”，均遭到范旭东的拒绝。他凛然陈词：“宁举丧，不受奠仪。”威逼利诱未遂，日军便将永利铔厂纳入重点轰炸范围。1937年8月21日凌晨4时，6架日机在天色朦胧之中，向铔厂进攻，投弹10余枚。硝烟弥漫，情况紧急，侯德榜等人依然镇定自若，一面继续维持生产，一面组织人员准备应变。随着日机频繁空袭，防空警报不时响起，但职工们仍坚持工作。9月27日，日军再次出动9架飞机轰炸铔厂，投弹16枚，木工房、铁工房中弹数枚。10月21日，大批日机对铔厂进行第三次轰炸，氧化部全部炸毁，硫酸厂毁损过半，硝酸厂基地、水泵房部分炸毁。

　　经过此次轰炸，工厂遭到严重破坏，已无法继续生产。范旭东对大家说：“敌不惜再三来袭，足见本厂与民生国计关系之密切，物质损失何足萦怀，全员平安是所至慰。吾辈当以最大忍耐与信心，克服一切困难，为祖国化工尽瘁至敌人屈服而后已，幸毋悲愤，仍当努力恢复工作。”为了国家和民族利益，他决定在华西地区重新创立一个化工基地。之后，便组织骨干人员西撤，并整理重要设备、图纸转运武汉、四川，运不出去的则付之一炬。

　　来自市民的泣血记录

　　抗战胜利后，南京市临时参议会成立大屠杀惨案调查委员会（即南京大屠杀案敌人罪行调查委员会），接收各类罪行呈报。此外，市抗战损失调查委员会、市赔偿调查委员会等也都接收了大量市民呈文。这些呈文依其内容可分为人口索赔、查找失踪人员、工商业损失、房产财务损失、宗教公益慈善团体财产损失等。呈文被记载于各类信笺与纸品之上，既有略通文墨的幸存者和目击者所写，也有目不识丁的市民央请文书代笔。呈文末尾，或附指印或画押，以这种约定俗成的具结方式表明所述真实性。随着呈文数量的增加，日军刻意隐瞒的南京大屠杀暴行不断被揭露出来，其施暴范围之广、手段之残忍超出常人想象。细细读来，每一份呈文都字字滴血、句句泣泪。它不仅仅是个体的控诉，更是中华民族所受磨难的历史明证。

　　1945年11月2日，80岁高龄的寡妇哈马氏在呈文中控诉了自家5口和同住的聂太太全家9口共14人死难的惨状。文中写道：“日军由雨花台破城而入，假借搜索中国兵为名侵入氏家，即指氏子国栋为中国兵，并索取财物，见室内妇女居多，兽性发作，将氏子国栋加以痛打，以致腿折肢崩，继而又向儿媳索取饰物手镯金项链戒指等数十两，氏媳马氏惊极啼哭，触怒日军，将氏5岁孙女存子用刺刀劈开头颅，将次孙女招子腹部穿洞，继将氏媳马氏刺死，又将已受伤的氏子国栋枪毙，连同媳腹内计大小5口死于非命。其状最惨者莫过同居聂太太，全家男妇老幼9口同时遇害。且氏毕生精神所创之家业被敌掠劫一空，损失浩大，无从估计，致八十高年老妇生活断绝，艰苦备尝。”

　　像哈马氏这样的受害者不计其数。家住朱雀桥路润德里2号的臧仲卿，在叙述其胞兄凤之一家惨遭日军屠杀的呈文中说：日军入城后，胞兄未能逃出，随即带着妻子儿女和店里的2名学徒到难民区避难。12月14日，日军到难民区搜掠，将其长子及2名学徒用绳子捆绑后，连同难民区内的大批青年数千人，集中押至花牌楼34标内用机枪扫射，惨不忍睹。而这些不过是南京大屠杀日军暴行众多真实记录中的冰山一角。

　　昭昭前事，惕惕后人。那些苦难的血泪，那些奋勇的抗争……不敢忘，不能忘！只有捍卫历史的真相，才能守护和平与正义。铭记历史，吾辈自强！

　　文中所示档案为南京市档案馆藏（作者单位：南京市档案馆）　　

　　原载于《中国档案报》2025年8月15日  总第4328期  第一版

责任编辑：石庆慧 最后更新：2026-02-04 16:4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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