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北风云》——第七部 磨砺（四）实践是更重要的锻炼
2026-10-12 09:59:27  来源：秦健飞  点击：  复制链接

第四章 实践是更重要的锻炼

　　一、回到图纸前

　　一九八三年的春天，那封平反通知书秦锡灿从母亲手里接过，从灵川县一路揣到乌江渡。

　　秦锡灿回到工地宿舍，跟也是当老师的妻子说：“现在好了！一切都好了。”平反通知书薄薄的，他妻子捏在手里读了三遍，窗外乌江的水声，和十多年前她丈夫在武昌听过的长江声，是一个调子。

　　风从江面卷上来，带着水腥和炸药味。秦锡灿忽然觉得，那些被耽误的年月，像一卷被雨水泡胀的图纸，得一层一层重新摊平、晾干、描清。

　　秦锡灿去找老周。老周还是当年那个老周，如今在工地上已算老人，两鬓添了霜。老周看了他一眼，只问："回来了？"秦锡灿点头。把平反昭雪通知给了老周，请他交给人事科存档。老周"嗯"一声，拿筷子敲了敲碗沿："那就好，咱水利人上阵，靠的就是像你这样年轻有为的好干部。"

　　他重新坐回图板前，算尺换成了刚配发的函数计算器，图纸上的线条一笔一笔重新画。当年在武大描图，石斯聪先生手把手教他削铅笔，铅笔尖要削成什么样、线条要拉多直，都有讲究；如今他自己在灯下描，笔尖沙沙响，仿佛父亲当年在油灯下丈量水田的影子，又叠了上来。

　　二、开拓

　　一九八四年开春，八局在乌江渡办了一期计算机应用培训班。消息贴出来，作业队里多半人摇头："那洋玩意儿，咱搞施工的学它做甚？"秦锡灿却头一个报了名。那年月，"计算机"三个字对大多数人还是稀罕物，他却像饿久的人见着干粮，一头扎了进去。

　　白天跟着教员敲键盘、写语句，晚上回到宿舍，他把白天学的东西在草稿纸上默写一遍，又翻出压在箱底那本《水工建筑物》，书页边角早已翻毛，那是他大学时"图书馆里找青狮潭"那会儿啃过的本子，扉页上还留着当年写的"为我家乡的水库"。当年在武汉，他站在武水图书馆里，指着参考资料对管理员说："这是我家乡的水库"，被同学调侃；如今真到了治水一线，才懂当年先生们说的"为谁治水"四个字，要拿一辈子的汗水去称量。

　　他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雷打不动两个钟头专业夜读。这规矩，从动荡年月"灯下守笔"那会儿就有了。那时是怕书本被人夺走，如今是主动把年月追回来。灯下，函数计算器的绿光映着他的脸，他忽然觉得，父亲没能等到这一天，可父亲教他的"认真做事"，到底在这片工地上续上了。

　　三、谭靖夷的客车

　　真正让秦锡灿懂得"师"字分量的，是一九八四年七月那趟去岩滩的客车。

　　工程局派谭靖夷院士带队，去岩滩水电站作前期考察。谭靖夷是新中国水电建筑施工技术的奠基者，时任八局总工程师，已是六十开外的年纪。秦锡灿作为年轻技术干部随行，哪想到这一趟，让他记了一辈子。

　　八十年代初的公路，多是泥结石路面。一辆大交通车从南宁往岩滩，一路颠得人骨头散架。谭院士却不顾颠簸，膝上摊着技术文件，一路翻看不停，偶遇坑洼，他只伸手护一护纸页，眼睛不离字行。到了大化水电站吃午饭，一同带队的刘松深局长看他年事已高，商量说："是否在大化歇一歇再走？"谭院士笑着摆手："我都不觉得累，你们还受不了？接着走吧，你们年轻人，得加强身体锻炼呐！"

　　一句话，让车上的年轻人又惭愧又佩服。秦锡灿望着老人被江风掀动的白发，忽然想起父亲、想起桂师那个胆小怕事、却把一生都交给了讲台和学生的秦鹏程，想起平反通知书上"团结一致向前看，努力工作为四化建设作贡献。"那句话。原来"师"这一个字，不论是执教的父亲，还是执图的院士，骨子里都是同一种东西：把本事、把认真、把对祖国的诚心，一程一程往下交。客车继续往山里开，他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悄悄写下："今生要做一个像他们那样的人。"

　　四、邓章华与党旗

　　在乌江渡真正干本行，是调到技术科之后。给他引路的，是老总邓章华。

　　邓章华是那种敢想敢干、一丝不苟的人。乌江渡导流洞原设计是双洞导流，他硬是做了方案比选，提出单洞导流。在导流标准不变的前提下，流态更好，省下大量开挖衬砌，还少扰动岩体，光这一项就给工程省下数目可观的资金。秦锡灿跟着他做真刀真枪的施工措施设计，才知书本上的公式落到岩石上，差一毫就是两样天地：一个支护参数算错，就可能让掌子面塌方；一道工序排错，就可能在汛期误了工期。

　　后来，邓章华成了他的入党介绍人。在鲜红的党旗下，秦锡灿举起右手，眼前晃过的，是父亲平反通知书上那句"向前看"。父亲没能亲眼看见儿子站在党旗下，可那份清白、那份认真，到底在这片工地上落地生根。这是"师"交给他的另一支笔，比图板上的铅笔重，也比铅笔久。

　　五、转战小东江

　　一九八四年底，队伍转战湖南小东江水电站。从乌江到湘江，山河换了，活路没换。还是图纸，还是岩石，还是要把每一方混凝土都浇在实处。

　　小东江水电站的建设仍然是属于计划经济时代，建设资金是由国家下拨，施工队伍也是行政命令指定，基本上是自营自建的模式。

　　当时的局本部已经迁移东江，并且和湖南省水电公司合并仍称中国水利水电第八工程局，统管东江水电站、小东江水电站、五强溪水电站和乌江渡水电站等工地。

　　秦锡灿到东江镇时，宽阔的的街道全部是混凝土路面，公园正在建设完善中。显然这里已经是八局初具规模的水电建设基地，她犹如一个小社会——办公楼、宿舍楼、商店、医院、俱乐部、宾馆等一应俱全，和乌江渡相比让他大开眼界，真正体会到了“安居乐业”的含义。

　　八局二处成建制从乌江渡逐步抽调开挖、混凝土、机电等施工工序的近一半的年轻人员到小东江水电站工地负责土建部分的施工，机电安装则由乌江渡转战过来的安装处负责。总体调度指挥由工程局协调。

　　秦锡灿被任命为小东江八局二处的主任工程师，成为副处级干部。他带领一批新分配来的大学生手把手地教他们做施工组织设计并到工地付诸实施。

　　为了充实技术部门刚参加工作的大学生实践动手能力，秦锡灿将林依基技师的儿子林德铭（后来成为八局高级技师）调到技术科。林德铭虽然是老三届高中生，但是在林技师的耳濡目染下有乌江渡施工丰富的实践经验的他早就能够独立完成施工措施的制图工作，给他配一位大学生做结构受力计算，不仅能够胜任技术科的工作，而且对弥补新大学生实践经验缺乏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

　　技术科测量队由原在乌江渡工程的主力人员王佐堂、林廷亮、刘世金带队也移师小东江。开工建设小东江水电站已经基本部署完毕。

　　六、组织关怀

　　为了让秦锡灿全心身投入小东江施工，一九八五年年暑假组织上安排秦锡灿回乌江渡搬家到小东江，夫人也安排到东江子弟学校任教。更让秦锡灿感激不尽的是，就在秦锡灿搬家过来不久，他老妈病倒在床。秦锡灿是个独子不得不回去照顾老妈。回到家中见到妈妈病怏怏的样子，眼泪不由自主的往下淌，急忙送她去县医院治疗。

　　失去了父亲的他，再不能不好好照顾母亲了。但“忠孝不能两全”让秦锡灿内心万分纠结……。

　　组织上也十分体谅秦锡灿的困境。处长左其柱见秦锡灿多日未返回，即电报催促：“你情况特殊，老人需照顾，经处领导商议决定派车接你和你妈妈来东江。”果然小车司机王建华第二天就开车到灵川枣木把秦锡灿和母亲接来工地了。

　　有这样关心下属的领导，秦锡灿感恩不尽，又怎么能不全心身地投入工作？更让他感受到组织的温暖。又怎能不让秦锡灿有一股使不完的劲、在工作中与困难较真的劲头！

　　这股较真的劲头，像极了当年乌江渡工地上那个不服强、却也只对事不对人的小顽童，只不过如今他较真的，是工程，是良心。他渐渐明白：水利人的脊梁，不在跟谁顶牛，而在每一个经得起洪水和时间检验的数据里，这也是他父亲秦鹏程骨子里传承给他的——认真做事，亏不了人。

　　七、春潮已至

　　到一九八五年，秦锡灿已是能独当一面的业务骨干。这一年秋天，他主持完成了小东江水电站整套施工组织设计和五强溪水电站厂房的开挖施工组织设计。图纸经局总工程师审阅签字，又经中南设计院校审一致通过。

　　站在耒水边，他展开那本签字栏满满的设计书，他想起一九六三年那个揣着录取通知书、从桂北山里走出来的放牛娃；想起珞珈山下立下的誓言；想起父亲丈量水田的背影；想起谭院士车上翻动的技术文件、想起邓老总案头密密麻麻的算稿。父亲那一代，在桂北的田埂和讲台间，把"认真"两个字种进了他心里；他这一代，要在大江大河的工地上，把"认真"浇进混凝土、刻进水工结构。

　　春潮已经来了。秦锡灿四十岁，正当年——而更大的江河，还在后头。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10-12 10:0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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