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北风云》——第六部 大学岁月（四）社教与四清
2026-10-07 10:34:45  来源：秦健飞  点击：  复制链接

第四章 社教与四清

　　一、土墙房里的地铺

　　一九六四年冬天，武水虽是工科院校，也奉命开赴孝感，参加一场称作"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实践中去。

　　秦锡灿随工作队下到卧龙公社金星大队。来接他的生产队长把他领进一户贫农家。土墙，一间堂屋，两间卧房，堂屋后头一小间灶房，简陋得叫人心里发酸。屋里只兄妹俩，见来了个城里来的大学生，脸上很为难：实在没多余的卧房。

　　"没关系，"秦锡灿把行李往堂屋边一放，"我得住贫农家。您兄妹俩不嫌弃，我就在这堂屋打个地铺。"他说的是实话，这比他读高中时暑假钓鱼赚生活补贴时睡在野外谷桶下的稻草上，强多了。

　　兄妹俩笑了，搬来几捆稻草，给他铺了个厚实的地铺床。他就这么住下了。

　　一个月三十斤粮票、八块五毛钱伙食费，他交到兄妹手里。两人推辞好久："我们一个月队里才分二十斤米、十斤面，其余都是杂粮，凭粮票能去公社粮店买三十斤米……这怎么好意思。"秦锡灿说："咱们就是来跟你们同甘共苦的。"

　　同甘共苦，第一天他就尝到了。孝感人不像桂北用鼎锅煮饭，而是用大铁锅熬"锅巴稀饭"——米煮熟，舀出米汤和部分米饭再煮一刻钟，锅底结出金黄锅巴，翻捣碎了，把米汤软饭倒回去加盐熬半小时，一锅香喷喷的锅巴稀饭就成了。更奇的是，人人端一大碗到门口蹲着吃，一边喝一边唠。入乡随俗，秦锡灿头回学着蹲在墙根，碗里的热气漫上脸，心想：原来孝感人是蹲着吃饭，桂北人是坐在家里吃饭，差别太大了。

　　二、清四账

　　工作队进村，以"清理账目、清理仓库、清理财务、清理工分"为要。秦锡灿跟着走家串户，查生产队的账、听社员对大队干部的意见、帮着物色换届时的人选。

　　有一桩事，他做得格外仔细。

　　每到一户，翻开工分册，他总想起小时候的往事。母亲不识字，他一回家，娘就就着油灯把工分本递过来，生怕漏记了一分。眼前这些工分本，和娘的那本一个样：满勤十分，折角把钱，有的地方连一角都不到；队长、记工员，手里都有些说不清的机动。

　　他核得一笔一笔，像在替自己娘对账。

　　"你这后生，查得比会计还较真。"有回一位老社员笑他。秦锡灿抬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妈妈不识字，我替她看工分本看惯了。这上面的分数，是庄稼人的命。"

　　墙头上，他们用石灰水写语录；罗志纯带着年轻社员学一支叫《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的舞，藏民风采的舞姿，把不少老表都吸引来了。

　　自留地里几垄青菜，是农民仅有的私产——"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年头，这点绿，是全国乡下共有的光景。

　　一个多月，很快过去。秦锡灿自感平平：天南地北，农村都差不多，集体出工，按工分分粮，干部总比社员宽裕些。可这"差不多"三个字，把他书本里的水利，和泥土里的中国，悄悄连在了一处。

　　三、大桥的派饭

　　一九六五年夏天，他们又打起"省委工作组"的旗号，以"干部"的名义，下到武昌县纸坊镇的大桥公社，搞"四清"。

　　这一回，"同吃"改了规矩。不在住户家吃，改为轮流到各家吃"派饭"。武昌到底比孝感富些，加上派饭一个多月才轮到一家，老乡都尽量做点好吃的。秦锡灿端着碗，看主人家把仅有的一点荤腥往他碗里拨，心里又暖又愧：这么苦的人家，还把你当客。

　　有一次各组分头集中汇报，久别的同学见了面，早没了工作组的威严，互相喊着外号打闹。旁边的老乡这才知道：什么省委工作组，原是一群武汉来的大学生。

　　纪律是严的。不损群众利益、尊重当地风俗，都好说；有一条最特别，四清期间，不论跟谁，不许谈恋爱。说法是"一旦发现，严肃处理"。后来听说别系有个男生归校时，有当地女青年来送，是否真谈了，没人说得清，也没见处分。

　　秦锡灿和任耀文、贾秀美、宋时凤分在一组，住在不同村。开大会，贾秀美当组长主持，文件由秦锡灿念——他的"桂林普通话"到底比任、宋的广东腔贴近湖北口音，乡亲勉强听得懂。

　　四、忆苦跑题

　　四清有一项任务，叫"忆苦思甜"。本意是让大家忆解放前的苦，思公社化后的甜，好去和"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作斗争。

　　可真到了场上，不知怎的，好些人忆着忆着就跑了题，反倒说起三年困难时期挨饿的辛酸来。秦锡灿坐在那儿，一时竟不知怎么接。他自己熬过的那场苦，并不比台下的人轻，甚至更惨些。台上台下都遇着这窘，工作组也无奈，只好不再"忆"了。

　　这桩跑题，让他又想起家乡的灶台、甘棠江边的小灶、老爸从口粮里省下的那把米。

　　还有些小事，叫他这个桂林人觉得新鲜。大桥公社是湖区，池塘里青蛙趴满岸草，叫得欢。若在老家，早成了盘中餐；可当地人不捕食。他心里直痒痒，到底没动手——工作组的纪律白纸黑字：尊重当地风俗。只好作罢。南方人爱洗澡，住户却没有冲凉房，他趁夜里没人，到小溪沟里抹凉；听说这曾是有血吸虫的地方，回校一查，万幸没染上。

　　那段日子，因为工作繁忙，吸烟量不知不觉中在慢慢增加。入校时香烟凭票供应，票不要白不要，他和任耀文、汤治修、宋时凤都抽着玩，不想这段时间竟上了瘾。连贾秀美那样利落的姑娘都抽，回校后她却再没碰过，贾秀美四清里肯干泼辣，回来就入了党。秦锡灿却离不开香烟了，后来常笑自己：早知如此，不该开这个头。

　　五、泥土里的中国

　　社教也罢，四清也罢，在秦锡灿眼里，都是让他这个山里娃，把脚真正踩进了中国的泥土。

　　他看见了：农民普遍的艰难，干部手里的松动，全国乡下惊人的相似；也看见了，朴素人家待你如骨肉的厚道。这些，是课本里没有的。

　　他更明白了自己这行手艺的分量——把水管住、把地喂饱，不只是坝上的一粒火星，也不只是图书馆里青狮潭的一张图样。它是千万个蹲在门口喝锅巴稀饭的人，日复一日的指望。

　　那年的风，还只在青萍之末。可泥土里的这些日子，已经把一个少年的"为谁治水"，悄悄夯进了心底里。

　　他不知道，就在这年底，一场要把所有人都卷进去的巨浪，就要漫过珞珈山，漫过枣木村，把他，也把他远在故乡的父亲，一同卷进十年的动乱之中。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10-07 10:3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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