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北风云》——第四部 建政初期（五）分田分地
2026-09-17 10:56:05  来源：秦健飞  点击：  复制链接

　　第五章 分田分地

　　一九五〇年冬天，比往年更冷些，可秦家父子心里却焐着一团火。

　　这年十一月十八日，桂北区委和桂林地委的工作队，开进了灵川县甘棠区的七合、芦山、延祥几个行政村。这是广西第一批土地改革的试点。消息像风一样刮过山乡：要分田了，要叫种田人有自己的田了、有自己的山林。

　　没过多久，工作队也来到了秦鹏程的那个枣木村。

　　来的同志背着铺盖，一进村就扎进最穷的人家。他们和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这叫"扎根串连"。秦鹏程记得清楚，工作队长是个瘦高的南下干部，说话带北方口音，头一回上门，先把秦家的灶台、米缸看了个遍，又盘腿坐在门槛上，问起家里几口人、几亩地、过年杀不杀得起猪。

　　秦家的底，清清楚楚：统共只有两亩薄田，连一头牛也养不起；春耕秋种，全靠孩子的舅父——大舅哥——连人带牛来帮衬着犁完。父亲是个教书的，母亲在田里务农，一家三口，缺犁少耙。

　　"按政策，你家缺少生产工具，划贫农。"工作队长在花名册上工工整整记下一笔。

　　划了成份，接下来的事，秦鹏程只在会场外围远远瞧见过。斗争恶霸的大会开在乡公所前的晒谷场上，穷苦人一股脑儿把积压多年的冤屈倒出来；随后是没收和分配，地主的土地被收归农会，富农多余的土地被征收，祠堂、庙宇那些封建公田也一并清出来，分给无田少田的农民。灵川县这趟土改，前后依法收回封建土地十一万七千多亩，占耕地总面积四十一万九千二百亩的27.9%、耕牛三千五百多头、房屋八千余间、粮食两百三十六万多公斤，全部分到了穷人手里。

　　出于在桂师唐现之的教导，秦鹏程也是一个社会活动热心人，解放前修筑湘桂铁路有他的身影，解放后的土地改革运动积极参与。他在家乡可谓是个知识分子，土改分田时秦鹏程采用三角形面积计算法准确丈量田地和山林的面积，帮助土改工作队计算分配给贫农；为了激发贫下中农斗地主分田地的热情，在乡长鼓励和主持下秦鹏程编写话剧《张子劲》并参兼该剧导演。

　　话剧《张子劲》描写地主对佃农的残酷剥削以及佃农的反抗精神。为了表演更加逼真，秦鹏程让饰演抗租佃农的演员在大腿上面绑上生猪皮，猪皮下面垫上湿布，然后穿上破裤子，打手们用真烧红的烙铁烙佃农的大腿，烙得青烟直冒，收到了很好的演出效果，甚是感人。

　　可最让小秦锡灿欢喜的，不是那些吓人的大数目，而是分到自家名下的一份"活物"。

　　八户人家，合分一头大黄牛。

　　那牛壮实，毛色油亮，温顺得由着孩子们摸它粗糙的鼻梁。秦锡灿头一回站到牛肚子底下，仰头只看见一片茸茸的、暖烘烘的肚皮。从这天起，六岁的他有了人生头一桩"正经差事"——放牛。

　　清晨，露水还挂在草尖上，大舅把牛绳塞进秦锡灿手里："去吧，坡上有嫩草，让它吃饱。

　　桂北地区上山都要穿草鞋，小秦锡灿却从来不穿——理由是草鞋的绳子勒得脚痛不自在——从小厌恶约束。宁可被荆棘刺破脚板，却从来不支一声。刚开始常常让母亲帮用针挑去刺入脚板的荆刺，久而久之慢慢地练成了“铁脚板”上山如履平地，这一习惯一直保留到在武汉上大学仍然喜欢打赤脚。第一次在水果湖坐无轨电车就被电击跳起来，之后才改穿鞋袜——这是后话

　　小秦锡灿光着小脚掌，牵着那头比他高出一大截的大黄牛，慢吞吞往山坡去。牛铃叮当，一声声敲在晨雾里。他学着大人的样，把牛绳挽在腕上，自己一屁股坐在草墩上，看牛舌头一卷一卷，把青草连根带泥卷进嘴里，嚼得口水白沫直冒。

　　有时候他胆子大了，扒着牛脖子往上蹭，竟也骑上了牛背。牛背宽阔温热，随着脚步一颠一颠，他觉得自己像个得胜的将军，随手折根树枝当牛鞭，在空无一人的坡上唱起跑了调的山歌。坡下的村子升起炊烟，坡上的孩子和牛，都浸在金灿灿的阳光里。

　　其实放牛是全村放牛娃最喜欢的事情，大家合伙都把牛赶到坡上面吃草，只要守住要隘路口不让牛到农田吃农作物就可以放心玩游戏。小家伙们每人腰间都捆着一个鱼篓、别着一把镰刀——这是放牛娃的“标配”，镰刀可以砍山上的荆棘或砍柴火，遇到特别好的草还可以割来喂牛。放牛娃们往往分成几伙，有的负责看牛守路口注意别让牛下田吃禾苗，有的负责挖泥巴堆垒土灶，捡柴火将土灶烧红，有的负责去“偷”芋头、红薯，然后将芋头、红薯放在烧得发红的土灶里面并将烧红的土灶踩塌盖住芋头、红薯。半小时后外皮焦黄的香喷喷的芋头、红薯就可以共享了。根据季节的不同，包谷、黄豆、绿豆、甘蔗、鱼、蛇只要能够吃的都可以放进土灶烧烤。

　　桂北农村有斗牛的习俗，放牛娃们在放牛时也经常赶牛打架斗乐。民间都认为给牛吃雄四脚蛇打斗时特别勇猛，小秦锡灿为了使自己的大黄牛能够在斗牛中取胜，除了专门去捉那种肚皮呈彩色的雄四脚蛇开肠破肚后粘上盐在土灶烧烤满足舌尖上的美味感受外，还和酒放在割来的青草里面餵给牛吃，果然经常取胜。

　　秦鹏程远远望见这一幕，心头一酸，又释然。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祖父留下的那两亩田养不活人，他靠"舌耕"——教书——撑起门户，一辈子没摸过自家的牛绳。如今儿子六岁便有了牛骑，这世道，真是翻了个个儿。

　　分田分地的热闹，到一九五一年五月落了幕。灵川县土改分四批铺开，三百五十名工作队员整整忙了一冬一春。可农会的人说，这还不是"板上钉钉"——还要复查。果然，从这年冬天到翌年秋天，全县搞土改复查，纠偏错划的成份，查田定产，又一道一道划小乡、建起乡级人民政权，彻底废除了那沿袭千年的封建土地所有制。

　　复查过后，县政府派人送来土地证。

　　秦鹏程双手接过来，纸是厚厚的棉纸，红印泥的官章赫然在上，写着他家名下那两亩田和新分得的一亩二分田几行字。他回家后，端端正正用米汤把证贴在了堂屋的墙壁上。晚上油灯一照，那方红印格外鲜亮。

　　小秦锡灿趴在牛背上，看着新分得田里灌了水、下了秧，绿油油一片。他不知道"封建土地所有制"这几个字有多重，只觉得牛吃得饱、田里的苗长得旺，爸爸妈妈的眉头，比去年松快多了。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9-17 10:5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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