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北风云》——第一部 桂北风云前奏曲（二）两江文脉
2026-07-23 15:49:17  来源：秦健飞  点击：  复制链接

第二章 两江文脉

　　一、横山陈氏

　　七十二岁的陈宏谋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稻田。稻穗初黄，蝉鸣阵阵。他刚从京城告老还乡，带着一品当朝的荣耀，回到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书案上摆着一封家书，是玄孙陈继昌写来的。这孩子才五岁，却已能背诵《论语》。陈宏谋提笔回信，写道："读书以明理为先，科举以品行为重。吾家世代耕读，汝当勉之。"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远处是连绵的桂岭，近处是潺潺的溪流

　　横山村不大，三十多户人家，却出了三个举人、十二个秀才。

　　"老爷，"老仆陈福进来禀报，"两江圩的李老爷来拜访，说是要请教办学的事。"

　　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临桂县横山村。

　　陈宏谋点点头。两江圩，距横山村二十里，是临桂县西乡的大圩市。那里文风更盛，据说家家户户都有读书人。

　　"请他到花厅，我即刻就来。"

　　二、两江圩市

　　李老爷名叫李春华，是两江圩最大的地主，也是圩上义学的创办人。他见了陈宏谋，长揖到地："陈中堂，您老回乡，是临桂之福。晚辈斗胆，想请您为两江义学题写匾额。"

　　陈宏谋笑道："李翁客气。我听说两江圩读书风气极盛，可有此事？"

　　李春华面露得意："回中堂，我两江圩虽只有三百户人家，却出了两个进士、八个举人、三十多个秀才。圩上人家，无论贫富，都要送孩子读几年书。便是农家子弟，也能背诵《三字经》《百家姓》。"

　　"哦？"陈宏谋来了兴趣，"这是为何？"

　　"说来话长，"李春华请陈宏谋坐下，娓娓道来，"我两江地处沟通漓江、柳江两大水系的古桂柳运河（相思埭）之要冲，，连接中原与岭南的历史进程中，扮演了无可替代的“咽喉”角色。

　　两江自古是桂林通湘粤的咽喉。唐宋以来，中原士人南迁，多在此落脚。明代有靖江王府的宗室在此开馆授徒，清代又有陈中堂您这样的乡贤示范。久而久之，形成了风气。"

　　两江圩因地处漓江上游两大支流汇合处而得名。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街从东到西，两旁是明清风格的砖瓦房。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一句俗话，不知中堂听过没有？"

　　"什么俗话？"

　　"广西考桂林，桂林考两江。"

　　陈宏谋哈哈大笑："好！好一个'广西考桂林，桂林考两江'！我临桂县果然是八桂第一，你两江镇又是临桂第一！"

　　当即挥毫，写下四个大字："两江文脉"。

　　三、三元及第

　　道光元年（1821年），临桂县衙门前，人山人海。

　　新科状元陈继昌骑马游街，胸前戴着大红花。他是陈宏谋的玄孙，也是大清开国以来第一百四十一位状元，更是最后一位"三元及第"的状元——乡试解元、会试会元、殿试状元，连中三元。

　　消息传到两江镇，全镇沸腾。

　　李春华的后人李明辉，此时已是两江义学的山长。他在义学门口挂起红灯笼，召集全镇读书人，设宴庆贺。

　　"诸位，"李明辉举杯，"陈继昌状元，是我临桂人的骄傲，更是我两江人的荣光！他的高祖父陈宏谋中堂，当年曾为我两江义学题字。今日我两江学子，更要发奋读书，不负'广西考桂林，桂林考两江'的美誉！"

　　席间，一个年轻人站起来，拱手道："山长，学生有一言。"

　　"请讲。"

　　"学生以为，我两江文风之盛，不仅在于科举功名，更在于读书明理。陈中堂当年教导子孙'读书以明理为先'，这才是我两江文脉的真谛。"

　　说话的人名叫李培英，是两江镇浪头村人，家中薄有田产，世代耕读。他今年二十，刚考中秀才，正在义学教书。

　　李明辉点头赞许："说得好！培英兄所言，正是我两江文脉的精髓。来，共饮此杯！"

　　四、浪头村李家

　　光绪十八年（1892年），李培英的孙子李如璋出生。

　　这一年，临桂县又出了一位状元——刘福姚。他是广西最后一位状元，也是陈继昌之后临桂的第四位状元。

　　李如璋的父亲李向荣，是浪头村的小学究，在村里教私塾。他给儿子取名"如璋"，寓意"如圭如璋"，希望他成为品德高尚的君子。

　　浪头村距两江圩五里，是一个只有五十多户人家的小村庄。但就是这个村庄，却出了三个举人、五个秀才。

　　李向荣的私塾设在村口的祠堂里，二十多个学生，从六岁到十六岁，分三班授课。清晨读《四书》，上午习字，下午作文，傍晚背书。

　　"如璋，"李向荣常常对儿子说，"你知道我们李家，为什么世代读书吗？"

　　"父亲说过，因为'耕读传家'。"

　　"对。我们李家，有田五十亩，够吃够用。但田里的出产，要供你读书。为什么？因为读书才能明理，明理才能做人。你祖父培英公说过，这是两江文脉的真谛。"

　　李如璋懂事地点头。他七岁开始读书，十岁能背《论语》，十二岁作八股文，十五岁考中秀才。

　　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科举废除。李如璋正在桂林府学读书，听到消息，痛哭失声。他回到浪头村，对父亲说："科举没了，读书何用？"

　　李向荣沉默良久，说："科举没了，但文脉不能断。你去桂林，上新式学堂吧。"

　　五、新式教育

　　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李如璋进入桂林陆军小学堂。

　　这是广西第一所新式军事学校，由巡抚张鸣岐创办。学生要学国文、历史、地理，也要学体操、测绘、军事学。

　　李如璋发现，学堂里的同学，很多来自临桂县，尤其是两江、六塘、五通一带。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家世清白，读过私塾，能写一手好字。

　　"你们两江人，"一位来自苍梧的同学说，"怎么个个都能文能武？"

　　李如璋笑答："我们两江，自古重教。便是农家子弟，也要读几年书。这是风气。"

　　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李如璋从陆军小学堂毕业，考入湖北陆军中学。宣统三年（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他参加了广西援鄂起义军。

　　民国元年（1912年），李如璋回到广西，在桂军任职。但他始终记得父亲的教诲，不忘读书。军营里，他床头总放着《资治通鉴》《曾文正公家书》。

　　六、少年李宗仁

　　光绪十七年（1891年），李如璋出生的前一年，两江镇浪头村另一户李姓人家，生了一个男孩。

　　这户人家也姓李，名业荣，是村里的富农。他给儿子取名李宗仁，字德邻。

　　李宗仁的童年，与李如璋类似，也是在私塾度过。但他不是读书的料，"对于四书五经从不感兴趣，却喜欢舞枪弄棒"。

　　六岁那年，父亲送他去村里的私塾。先生教他读《三字经》，他读了半天，只记得"人之初，性本善"，后面的全忘了。

　　"宗仁，"父亲叹气，"你这般不用功，将来如何是好？"

　　"父亲，"小宗仁说，"我想学武艺，将来当将军。"

　　李业荣哭笑不得。他想起两江镇的风气，又觉得儿子不成器，便说："罢了，你先去读书，读不好再去学武艺。"

　　李宗仁在私塾读了六年，成绩平平。但他后来回忆："我乡一向就没有当兵吃粮的风气。在我本人以前，我乡未尝出过一个知名武将。"

　　这正是两江文风的特点：重文轻武，耕读传家。

　　七、桂系崛起

　　民国十年（1921年），李宗仁三十岁，已是粤桂军中的营长。

　　这一年，他回到两江老家，探望父母。父亲李业荣已经去世，母亲刘肃端还在世。

　　"德邻，"母亲拉着他的手说，"你如今当了军官，但要记住，我们李家是耕读传家，不是武夫世家。你要多读书，不要忘本。"

　　李宗仁点头。他虽然不喜读书，但尊重家乡的风气。他拿出两百大洋，交给族长："这是侄孙的一点心意，请用于修缮祠堂，资助贫寒子弟读书。"

　　消息传开，两江镇的人都说："李宗仁虽当了军官，倒还知道敬重斯文。"

　　此后几年，李宗仁在广西军界崛起。民国十五年（1926年），他率部参加北伐，任国民革命军第七军军长。民国十七年（1928年），他与白崇禧、黄绍竑统一广西，成为新桂系三巨头之一。

　　但无论军务多忙，李宗仁始终记得家乡的两江文脉。他的办公桌上，总放着一套《资治通鉴》，虽然很少翻阅，却是一种象征。

　　八、唐现之的选择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无锡师范学校校长唐现之，面临人生的重要抉择。

　　唐现之是广西灌阳县人，早年就读于广西省立第二师范学校，后考入南京高等师范学校（中央大学前身），师从著名教育家陶行知。他信奉"生活即教育"的理念，在无锡师范推行乡村教育实验，成绩卓著。

　　但这一年，他收到广西省政府的邀请，请他回广西办学。

　　"广西需要师范教育，"省主席黄旭初在信中说，"尤其是农村师范。唐先生是广西人，又在陶行知先生门下学过乡村教育，正是最佳人选。"

　　唐现之犹豫。无锡师范是全国名校，他在此耕耘多年，舍不得离开。但家乡的需要，又让他心动。

　　他决定回广西考察。

　　九、两江考察

　　民国二十三年秋，唐现之回到广西。

　　他先到桂林，拜会了省主席黄旭初、教育厅长邱昌渭。然后，他提出一个请求："我想去临桂县西乡考察，尤其是两江圩一带。"

　　"为何是两江？"邱昌渭问。

　　"我听说那里文风极盛，有'广西考桂林，桂林考两江'之谚。我想看看，是什么样的水土，能出这么多科举人才。"

　　邱昌渭笑道："唐先生果然有眼光。两江正是李宗仁将军的故乡，也是清代临桂四大状元的家乡。我派人与你同去。"

　　唐现之来到两江，立刻被这里的景象所吸引。

　　青石板街两旁，是明清风格的砖瓦房，许多门楣上挂着"进士第""举人第"的匾额。圩上的义学还在，虽然科举已废，但仍有读书人在此讲学。

　　他拜访了浪头村的李宗仁故居。李家族长接待了他，指着祠堂里的匾额说："这是我们李家世代耕读的地方。宗仁将军虽当了武官，但他父亲、祖父都是读书人。"

　　唐现之问："圩上如今还有学校吗？"

　　"有小学，"族长说，"但缺少中学。孩子们高小毕业后，要去桂林或六塘读书，路途遥远，许多人家就读不起了。"

　　唐现之沉思良久。他在两江住了三天，走访了十几个村庄，与几十位父老交谈。他发现，这里的农民虽然生活清贫，但家家户户都重视教育，"便是农家子弟，也要读几年书"。

　　这正是他理想中的乡村教育土壤。

　　回到桂林，他向黄旭初、邱昌渭汇报："我同意回广西办学。但有一个条件——学校要办在两江圩。"

　　"为何？"黄旭初问。

　　"两江文脉，八桂第一，"唐现之说，"这里有深厚的教育传统，有耕读传家的民风，更有对知识的渴望。在这里办师范，最能培养乡村教师，最能延续广西的文脉。"

　　黄旭初与邱昌渭商议。他们知道，两江是李宗仁的故乡，这个决定需要李宗仁的支持。

　　十、李宗仁的决策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全面抗战开始。

　　李宗仁此时已是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正在徐州指挥抗战。但他收到广西省政府的电报，请他定夺一件事："拟在两江镇创办省立师范学校，请李长官示下。"

　　李宗仁立刻回电："同意。两江是我的家乡，文风极盛，最适合办学。所需经费，可由我私人捐助一部分。"

　　他又给夫人郭德洁写信，请她具体筹划："此事关乎家乡教育，务必尽力。我多年在外，未能为乡里做些实事，今有此机会，不可错过。"

　　郭德洁接到信后，亲自到两江勘察校址。她选中了圩西的一片空地，背靠大岭心村，面临易水河，风景秀丽，环境清幽。

　　"这里最好，"她对随行的教育厅官员说，"远离城区，适合读书。当年我李家祖先，就是在此耕读传家。"

　　十一、桂师建校

　　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广西省立桂林师范学校正式筹建。

　　这一年，唐现之已经四十三岁。他辞去无锡师范的教职，回到广西，全权负责学校的筹建工作。

　　他秉承陶行知的"生活教育"理念，提出要把桂师办成"广西的晓庄师范"——培养乡村教师，服务农村教育。

　　校址选定在两江镇大岭心村，占地一百五十亩。校舍采用桂北民居风格，青砖黛瓦，马头墙，与周围的田园风光融为一体。

　　"学校要融入乡村，"唐现之对建筑师说，"不要洋楼，要田园建筑；不要大礼堂，要小教室。让学生在这里学会生活，学会劳动，学会教书。"

　　经费方面，省政府拨款五万元，李宗仁私人捐助一万元，两江镇的父老也捐款五千元。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

　　民国二十七年七月，校舍动工。唐现之亲自督工，每天住在工地上，与工匠同吃同住。

　　八月一日，李宗仁从武汉发来贺电："师范教育，立国之本。望诸君勉力，为广西培养良师。"

　　同时，他指令省政府，将原计划的"两江国民中学"改为"省立桂林师范学校"，提升规格，扩大规模。

　　十二、开学盛典

　　民国二十七年十月二十四日，广西省立桂林师范学校正式开学。

　　这一天，两江圩从未如此热闹。省主席黄旭初、教育厅长邱昌渭、财政厅长黄钟岳，都从桂林赶来参加开学典礼。李宗仁因军务繁忙，未能亲至，但派了夫人郭德洁代表出席。

　　校园里，两棵新植的罗汉松迎风挺立。这是郭德洁亲手栽种的，她说："这两棵树，代表我和德邻对家乡的期望。百年之后，它们还在看着你们成才。"

　　由于校舍仍在建设中，10月24日的开学典礼是在“斧斤影里，杭育声中”进行的，展现了抗战时期教育的艰难与不屈。

　　唐现之身穿蓝布长衫，站在台上，声音洪亮："诸位同学，诸位来宾！今天，广西第一所中级师范学校，在临桂两江开学了！这里，是清代四大状元的故乡，是'广西考桂林，桂林考两江'的地方。我们选择在这里办学，就是要继承两江的文脉，培养乡村教育的良种！"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们的校训是——'读书明理，教育救国'。希望大家记住，你们不仅是来读书的，更是来学习如何教书，如何让我们的农村孩子有学上，有书读！"

　　台下，一百五十多名学生热烈鼓掌。他们来自广西各地，大多是贫寒子弟，靠着公费资助，才能来此读书。

　　黄旭初致辞："桂师要成为广西师范的大哥，做全省师范的模范！"

　　邱昌渭训话："希望大家本着《广西建设纲领》去做，完成建设广西、复兴中国的使命！"

　　典礼结束后，唐现之带着学生参观校园。他指着那两棵罗汉松，说："这是李宗仁将军夫妇种的。将军是武人，但他敬重斯文，支持教育。这就是两江文脉的精神——耕读传家，崇文重教。"

　　十三、百年沧桑

　　一九四九年，桂林解放。桂师迎来了新的时代。

　　一九五六年，临桂县在两江镇创办临桂县第五初级中学，校址就在桂师旧址。那两棵罗汉松，成为学校的标志。

　　一九六一年，桂师更名为桂林师范学校，后升格为桂林师范高等专科学校。两江镇的旧址，成为临桂五初中（后改名两江中学）的校园。

　　一九九八年，临桂县两江中学成为完全中学，那两棵罗汉松被列为广西文物保护单位。

　　二零一七年，两江中学挂牌成为桂林师范高等专科学校附属中学，实现了历史的轮回——从桂师到桂师附中，整整八十年。

　　十四、文脉永续

　　二零二六年，一个清明节后的午后。

　　八十五岁的周德明，站在两江中学的两棵罗汉松下。他是转学临桂五初中一九六零年的毕业生，也是当年定江中学合并到潭下中学的学生。

　　他抚摸着粗糙的树皮，想起十七岁那年，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的情景。那时，陈继昌"三元及第"的故事还在流传，李宗仁将军的事迹还被传颂，但那两棵罗汉松已经长得粗壮挺拔。

　　"周老，"年轻的校长唐业山走过来，"您又在看树了？"

　　"是啊，"周德明笑道，"这两棵树，是李宗仁夫妇种的。我当年读书时，它们已经这么粗了。现在更粗了。"

　　"您知道这两棵树的寓意吗？"唐业山问。

　　"知道。耕读传家，崇文重教。这是两江文脉的精神。"

　　唐业山点头："我们现在的校训，还是唐现之校长当年定的——'读书明理，教育救国'。虽然时代变了，但文脉不能断。"

　　周德明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他们穿着统一的校服，背着书包，脸上洋溢着青春的笑容。他想起了定江中学的四十三个同学，想起了潭下中学的三个班，想起了那些在两江中学已经逝去的岁月。

　　"文脉不会断，"他说，"只要有人在读书，有人在教书，两江的文脉就会永远传下去。"

　　夕阳西下，罗汉松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是连绵的桂岭；近处，是潺潺的易水河。八十八年前，唐现之就是在这里，种下了教育的火种。今天，这火种依然在燃烧。

　　广西考桂林，桂林考两江。

　　这句古老的谚语，在两江镇的青山绿水间，代代相传，永不磨灭。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7-23 15:5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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