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高地》——第一百零八章：魂归苗寨
2026-06-05 10:49:34  来源：作者 李建华  点击：  复制链接

　　第一百零八章：魂归苗寨

　　蜿蜒的乡间公路如银带穿梭在黔东南的绿水青山间，几辆小车循着志愿者陆凯江标记的路线，经过小小的晨卫镇后，向着大山深处前行。车窗外，层峦叠嶂的青山被薄雾缠绕，梯田顺着山势层层铺展，金黄的稻浪在微风中起伏，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稻香的清新气息。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开阔的坪地，前方便是传说中的旮地苗寨。志愿者邹继红、何飞率先下车，小心翼翼地把高珞函扶上轮椅。高珞函怀中紧紧抱着喀香的骨灰坛，坛身裹着素色锦缎，坛口颈间套着喀香的银项圈，那个子高地上留下的弹洞，如同一枚勋章，镌刻着岁月的沧桑与战火的痕迹。

　　两天前，高晓梅接到女儿高婷婷的电话，立即与丈夫王承宇商议，其时王承宇的父亲王虎已经去世，但他生前经常给儿孙讲述当年的抗战故事，所以家里人都对抗日先辈们秉存敬意。

　　王承宇当即决定，与妻子一道前往大陆护送喀香“回家”。“晓梅，我们一起回去，喀香叔叔刚参军时是在预备二师，和咱爸是战友，一起打过昆仑关呢。我们一起完成喀香叔叔的遗愿吧。”

　　当天，王承宇和高晓梅就抓紧时间购买联程机票，第二天他们就护送喀香的骨灰坛抵达贵阳。志愿者们立即进行无缝衔接，马上策划好出行方案。

　　慈眉善目的志愿者曾达慧大姐退休前是医生，出发前专门给几位老人进行了体检，陈友礼、钟华志身体都还稳定，但高珞函的血压却不太正常，心跳也有杂音。

　　曾大姐表示担忧，但高珞函坚持前往，聂莹莹非常了解他的心情，只能备好药物，大家一起从贵阳出发了。

　　“慢点，高营长，路有点不平。” 邹继红轻声提醒，与何飞合力推着轮椅，一步步向寨内走去，王承宇和高晓梅一左一右护在轮椅旁。陈友礼步态稳健的跟着，李健和钟明白搀扶着钟华志紧随其后，钟华志手中拿着喀香的火铳。 聂莹莹、高婷婷和阿寅生等志愿者都跟在后面。

　　轮椅上的高珞函早已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浑浊的眼眸紧紧盯着眼前的苗寨。绕寨而过的溪流清澈见底，青瓦木楼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像，太像了……” 高珞函喃喃自语，眼眶渐渐泛红。那连绵的青山、清澈的溪流、古朴的木楼，与当年的记忆渐渐重叠。

　　队伍缓缓前行，沿着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石板路，来到村外路口。一棵挺拔丰茂的大樟树突兀地出现在眼前，树干粗壮挺拔，枝繁叶茂，浓密的树冠如伞盖般撑开，遮蔽了大片阴凉。

　　“神树！这是喀香出生时栽种的神树！” 高珞函指着大树，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他记得当年喀香跟随湘黔滇旅行团外出从军，就是在神树下与阿依姑娘一起戴上两支一模一样的银项圈，在掌心画上生死血符而情定终生。

　　大家顺着高珞函的目光望去，只见神树上系满了五颜六色的彩带，有的已经褪色发白，显然历经了多年的风雨；有的则色彩鲜艳，像是刚系上去不久。彩带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个关于思念与期盼的故事。

　　树下，一位年过八旬的苗族老阿婆正拄着拐杖眺望远方，一位苗族少女搀扶着她。

　　老阿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盼，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她身着传统的苗族服饰，深蓝色的土布衣裙上绣着精美的花鸟图案，特别显眼的是，老阿婆的颈间居然戴着一只与喀香一模一样的银项圈。

　　此刻，她们正张望着走过来的这群人，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与警惕。随着队伍渐渐走近，老阿婆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众人，当她的目光落在高珞函怀中骨灰坛上面的银项圈时，身子猛地一僵，紧接着，她又看到了钟华志手中的火铳，脸色骤然突变。

　　高珞函情绪越来越激动，他努力想站起来。邹继红、何飞、王承宇等人连忙扶起激动的高珞函，颤颤巍巍地向老阿婆走去。他的脚步蹒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岁月的刀尖上，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滴落在胸前的军装衣襟上。

　　“阿依姑娘……” 高珞函哽咽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把喀香…… 把喀香送回来了。”

　　老阿婆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枚银项圈和火铳，浑浊的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水。良久，她突然 “嗷” 的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起来，哭声穿透了山间的宁静，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这位每天都要来到神树下苦苦等候的老阿婆，正是当年情窦初开的苗族少女阿依，经历了七十八年的漫长期待，她的喀香终于“回家”了。

　　阿依那苍凉的“嗷嗷”哭声里满是半生的思念与牵挂，满是阴阳相隔的悲痛与绝望，听得在场众人无不落泪。 搀扶着老阿婆的苗族少女也抹着眼泪，轻轻拍着老阿婆的后背，一边哭泣一边低声安慰着。

　　这位陪伴阿依的少女是当年的苗族战士尤当的孙女，松山战役结束后，高珞函请马庭瑜安排军车把尤当送回了家乡，尤当回来后，践行当年战友们共同许下的诺言：无论是谁，只要能够活着回到家乡，就要永远照顾好牺牲在战场的兄弟们的家人。所以年老的阿依每天来到村口喀香的神树下等候，都是尤当的孙女陪同。

　　尤当的孙女用手机通知了苗寨的族长，族长吹响了集结的牛角号音，喀香离家七十八年终于魂归故里的消息如惊雷般迅速传遍整个苗寨。很快，村口的石板路上已聚满了苗族村民。

　　他们身着节日才穿的盛装，深蓝色的土布衣裙绣满彩色花纹，银头饰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男人们手中握着芦笙，女人们提着装满米酒的竹筒，脸上带着肃穆的期盼，静静迎候着这位离家七十八年的游子。

　　人群缓缓分开一条通道，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被两个后生搀扶着走来。他年过九旬，脊背因岁月和伤痛微微佝偻，空荡荡的右袖管被布条仔细缠好，垂在身前 —— 那是当年松山战役留下的印记。

　　看到高珞函的瞬间，老人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他挣脱后生的搀扶，努力挺直脊背，缓缓抬起仅存的手臂，对着高珞函敬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尤当！” 高珞函失声惊呼，泪水再次决堤。他也挣扎着抬起右臂，颤抖着回礼。七十多年前，喀香和十余位苗族青年走出苗寨，踏上了抗日的战场，最终活着回到故乡的，只有这个名叫“尤当”的苗族汉子，在松山日军地堡前，尤当手握手榴弹塞进射孔，为了不让日军将手榴弹推出，他死死按住弹体，任凭爆炸的火光吞噬了自己的右手，用一条臂膀的代价，扫清了前进的障碍。

　　“高营长……” 尤当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坚定的信任，“我知道你会来的，喀香他…… 终于回家了。”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而古老的旋律在村口响起。几位年长的苗族乡亲举起芦笙，村民们 —— 白发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妇人、年幼的孩童 —— 都张开了嘴，一首古老的苗歌《回家》在山谷间缓缓流淌。

　　“云雾绕山梁，勇士去远方，阿母依门望，何时能归乡……” 男声低沉如古铜，女声清冽似山泉，男女老少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细密的网，苍凉的歌声将整个山谷都罩住。歌词里没有慷慨的壮语，只有朴素的牵挂：“火塘留着暖，米酒温着香…… 春播等你归，秋收盼你还……”

　　那旋律熟悉得让高珞函心头一震 —— 当年喀香从军离寨，全村乡亲就是唱着这首歌为他送行；在缅甸的丛林里，在松山的战壕中，喀香也曾用木叶吹过这熟悉的调子，那是支撑着他们在炮火中前行的乡愁。

　　歌声穿越七十八年的风霜，带着神树的清香，带着溪流的呜咽，带着乡亲们的思念，轻轻笼罩着每一个人。高珞函紧紧抱着喀香的骨灰坛，仿佛感受到坛身传来的温度，仿佛看到那个沉默的苗族汉子，正随着歌声，一步步走向他魂牵梦萦的故土。

　　阿依停止了哭泣，她缓缓走到神树下，她把脸紧紧贴在树上，抬手轻轻抚摸着树干，她紧紧闭着眼睛，跟着歌声轻轻哼唱，苍老的脸上尽显终于团圆的满足。

　　尤当的目光落在骨灰坛上，眼中满是战友重逢的欣慰与悲痛。陈友礼、钟华志、李健站在一旁，静静听着这穿越时空的歌谣，泪水无声滑落。

　　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山间的轻雾，金色的光芒洒在神树上，洒在苗族乡亲们的盛装上，洒在喀香的骨灰坛上。歌声袅袅，炊烟升起，旮地苗寨用最隆重的仪式，迎接他们的英雄，魂归故里。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6-05 10:5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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