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高地》——第九十二章：夙愿难了
2026-06-03 15:55:36  来源：作者 李建华  点击：  复制链接

　　第九十二章：夙愿难了

　　高珞函在一片模糊的光影中睁开眼。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手臂上扎着输液针管，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缓缓流淌。

　　“醒了！你可算醒了！” 聂莹莹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放下手中的毛巾，快步凑到床边，眼眶通红，“你晕过去的时候脸色惨白，可把我们吓坏了！”

　　谭伯也从旁边的凳子上站起身，脸上满是欣慰，手里还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高营长，你昏迷三天了，先喝点粥垫垫肚子。” 他把粥碗递到床边，眼神里满是关切。

　　高珞函动了动嘴唇，喉咙干涩得发疼，聂莹莹连忙拿起旁边的水杯，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几口温水。缓过劲来，他才看清两人的模样：聂莹莹眼下带着乌青，显然是连日守在这里没休息好；谭伯的鬓发又白了几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疲惫。

　　“喀香……” 高珞函的声音沙哑，刚吐出两个字，胸口就传来一阵刺痛，忍不住咳嗽起来。

　　聂莹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眼眶又红了：“郝长官都跟我们说了，喀香大哥…… 已经走了。”

　　高珞函的思路逐渐清晰，他想起让喀香“回家”的承诺，正在思考怎么样进行，郝柏村提着一袋水果推门进来了。他走到床边，将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像早就知道高珞函的心事似的：“珞函，你放心，喀香的身后事我已经安顿好了。”

　　高珞函看着郝柏村，目光带着一丝急切与期盼。

　　“你晕倒的第二天，我就去镇上找了最好的瓷窑，挑了个质地最细的骨灰瓷坛。” 郝柏村边说边掏出一把小刀，细心地削起苹果，“我亲自送到执法队交给了刘腊狗，他已经按苗族的习俗给喀香收敛好骨灰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刘腊狗虽然心里怨你，但对喀香的情义没掺假。只是他在军营没办法外出，更没办法安葬骨灰，我告诉他等过几天再一起想办法。”

　　高珞函点点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他一直记着要让弟兄 “回家” 的承诺，决心等以后有机会了，一定想办法把喀香的骨灰和银项圈送回苗寨去。

　　“谢谢你，柏村。” 高珞函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气力，“这样…… 喀香也能走得安心些。”

　　郝柏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都是并肩过的弟兄，这点事本就该做。你好好养伤，后续还有很多事，需要你撑起来。”

　　郝柏村告诉高珞函：景涛由于所谓执法严格不徇私情被上级赏识，即将调到台湾的宪兵司令部去升任其他重要职务，目前正在等待台湾派人前来接替他的宪兵四团团长职务。高珞函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样也好，他离开金门以后刘腊狗他们的日子会好过一点。”

　　接下来郝柏村压低声音，悄悄和高珞函讨论了一下目前的时局。

　　此时朝鲜战争已经结束，美国一手拉扯的所谓“联合国军”居然无法战胜装备低劣的中国志愿军，万般无奈的美军上将马克.克拉克被迫在停战协议上签了字，并在回忆录中坦言自己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个在没有取得胜利的停战协议上签字的司令官”。

　　朝鲜战争结束后，美军又把注意力转向台海，导致现在的台海关系趋于紧张，美军军舰明目张胆的为国民党海军运输舰进行护航，还派遣了两名美军中校以顾问身份来到金门指导防务。据传蒋介石急于与美国签订台湾协防协定，这让金门防卫司令官胡琏特别担心，这些举措会由此引发解放军与金门守军的大规模军事冲突。

　　郝柏村与高珞函内心的看法大致相同，他们都认为自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美国频繁干涉他国内务，多次武装侵略弱小国家，引发了全世界的动荡不安。大陆和台湾本是血肉相连，美国来插手中国事务只能让大陆和台湾的矛盾升级和复杂化。

　　看得出来郝柏村很忙，匆匆探望高珞函后就告辞而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聂莹莹和谭伯轮流照顾高珞函。聂莹莹每天都会带来换洗衣物，变着花样做些清淡的饭菜；谭伯则守在床边，陪他说话，讲些高晓梅的趣事，试图缓解他的悲痛。

　　这天，谭伯趁着聂莹莹出去打水，坐在床边，犹豫着开口：“高营长，我知道你心里苦，喀香娃儿的事…… 也不是你的错。”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门口，确认聂莹莹没回来，才继续说道，“莹莹这姑娘，命苦得很，丈夫没了，一个人拉扯着孩子，不容易。这几天她对你的心思，我都看在眼里，你要是不嫌弃，不如…… 跟她凑成一家人，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高珞函愣住了，随即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谭伯，我心里装着太多事，给不了她幸福。而且，我心里还有人。” 他想起了远在贵阳的施小莹，想起了那些未兑现的约定，心中满是愧疚与牵挂。

　　谭伯叹了口气，不再多劝：“我知道你重情义，可日子总要过下去。你好好想想，莹莹是个好姑娘。”

　　一九五四年九月三日，高珞函病愈出院，聂莹莹和谭伯牵着高晓梅来接他。不寻常的是高珞函并没有穿上军装，而是穿着便装与大家一起走出医院。他们一起步行向着看管所的方向走去。

　　看管处门口，刘腊狗正带着执法队执勤，看到高珞函走来，他的脸上只剩下冰冷的肃穆，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腊狗，” 高珞函走上前，声音沙哑，“喀香的骨灰，我想暂时保管起来，等将来有机会，送他回大陆的苗寨。”

　　刘腊狗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猛地别过头，语气带着浓浓的怨怼：“带走？高处长，你有什么资格带走他的骨灰？” 他转过头，眼眶通红，“是你亲手签署的死刑执行令！是你眼睁睁看着他被送上刑场！现在你来说要送他回家？你对得起他吗？对得起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弟兄吗？”

　　高珞函的心又剧烈地痛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景涛的陷害，想说明自己的苦衷，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谭伯连忙上前打圆场：“腊狗娃儿，你误会高营长了，他也是身不由己，心里一直惦记着喀香的后事……”

　　“误会？” 刘腊狗冷笑一声，“死刑令是他签的，这怎么误会？谭伯，你也别替他说话了，我心里有数。”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营区围栏外传来一阵孩童的嬉笑声。高珞函转头望去，只见赖恩泉牵着高晓梅的手，正在有说有笑地向远处走去。赖恩泉是台湾花莲人，祖籍福建，从小就说闽南话，而聂莹莹和丈夫都是福建人，高晓梅父亲早亡，自小跟着母亲说闽南话，所以两人聊得格外投机。

　　高晓梅手里拿着一个聂莹莹为她缝的布娃娃，叽叽喳喳地跟赖恩泉说着什么，赖恩泉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笑着点头回应，他牵着高晓梅的小手，转过路口，往沙滩方向走去，消失在一片树木背后。

　　看到这一幕，高珞函的心头泛起一丝暖意，却又很快被眼前的僵局冲淡。他还想再劝刘腊狗，一阵汽车引擎声突然传来。两辆军用吉普车驶到看管处门口停下，景涛陪着一位身着上校军装的军官走了下来，显然是来办理职务交接的。

　　景涛一眼就看到了高珞函和谭伯，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语气尖刻：“哟，这不是高处长吗？怎么，看样子是刚从医院出来吧？” 他上下打量着高珞函，眼神里满是不屑，“是不是心里有愧，想来给自己赎罪吧？可惜啊，喀香到死，恐怕都不会原谅你这个亲手送他上路的‘好兄弟’。”

　　那位接替景涛职务的军官皱了皱眉，他虽然不认识穿着便装的高珞函，但也显然对景涛的言辞有些不适，却没多说什么，只是催促道：“景团长，我们还是先办理交接手续吧。”

　　景涛这才收敛了几分，却仍没忘了瞪高珞函一眼：“高处长，有些地方，不是你该来的，还是早点走吧，别在这里碍眼。”

　　高珞函看着景涛得意的嘴脸，看着刘腊狗决绝的背影，心中满是绝望与悔恨。

　　就在这时，一阵阵尖锐的呼啸声从厦门方向直扑过来，密集的重型炮弹雨点一样砸向金门，剧烈的爆炸让岛上的军事设施和据点瞬间笼罩在硝烟里面。解放军对金门的大规模炮击开始了。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6-03 15:5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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