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绕树三匝
高珞函担任了军法处处长,他每天面对的不是战场厮杀,而是密密麻麻的纪律卷宗 —— 金门作为反攻前沿,官兵思乡叛逃、泅渡回大陆的事件频发,军法处的核心任务,就是用铁律堵住这些 “漏洞”。
但是最无可奈何的是金门离福建厦门的距离实在是很近,解放军在前沿的几个岛屿上面架设了超级大号的高音大喇叭,策反的宣传广播每天定时开播,于是无论是否愿意,大陆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高处长,景团长来了。” 卫兵的通报打断了他的思绪。
景涛推门而入,肩章上的上校标识与高珞函别无二致。他手里攥着一份违纪名单,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客气:“高处长,宪兵团刚查获两名士兵私藏大陆家书,按规定需军法处核定惩戒等级,特来跟你对接。”
自两人形成协作关系后,景涛没了往日的冷硬,说话办事都透着几分分寸,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距离。
高珞函接过名单,快速浏览后批注 “记过一次,限期反省”,递还给景涛:“都是离家日久的弟兄,惩戒是警示,不必太过严苛。”
景涛接过文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以为然,却没反驳:“高处长仁厚,但军法如山,容不得半分松懈。”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话题始终围绕公务,高珞函清楚,景涛的客气源于职位对等,而非真心接纳,这样的 “合作”,终究难以交心。
每隔一段时间,高珞函便会以 “检查军纪执行情况” 为由,去宪兵团驻地看看喀香等人。
警卫排编入宪兵团后,喀香被任命为宪兵排排长,刘腊狗、陈安福、赖恩泉等人也各司其职,虽穿着宪兵制服,却始终与其他部队格格不入。每次见面,几人都避开旁人,找个僻静角落说几句心里话。
由于军心不稳,叛逃事件频发,司令官胡琏几次对高珞函提出严厉斥责,高珞函的压力越来越重,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去宪兵团了,而喀香刘腊狗等人限于军规,根本无法走出军营,也不能联系高珞函。
金门的腊月,海风裹着寒意。高珞函刚签署完一份军纪整改文件,卫兵便匆匆进来通报:“高处长,大门外有位老百姓找您,说是您的熟人,按规定不能放进司令部,他就在门外等着。”
高珞函心中纳闷,在金门他并无亲友,快步走出办公楼,远远就看见大门外的石阶旁,一个佝偻的身影正缩在墙角,单薄的旧军装抵挡不住寒风,整个人瑟瑟发抖。走近了才看清,那满是皱纹的脸、花白的鬓发,正是谭伯。
“谭伯?” 快步上前扶住他冰凉的胳膊,“您怎么弄成这样?”
谭伯抬起冻得通红的脸,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委屈与茫然,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高营长…… 我跟着你来到金门,一直在宪兵团的炊事班做饭,可景团长说我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硬是逼我退役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退役证明,“我无儿无女,在台湾无亲无故,喀香和腊狗交代我来找你想一下办法,我想来想去,只能来找你了。”
高珞函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指尖传来的凉意直透心底。谭伯跟着他们出生入死这么多年,老伴死于贵阳的“二.四大轰炸”,儿子谭方凯英勇牺牲在松山,部队早已是他唯一的家,如今却被景涛一句 “年纪大了” 扫地出门,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他看着谭伯冻得发紫的嘴唇、沾满尘土的布鞋,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悲凉。
“谭伯,您先别急。” 高珞函脱下自己的军大衣,裹在谭伯身上,“我这就给您找地方住。” 他知道兵营宿舍有严格规定,绝不允许外人居住,只能转头对卫兵交代了几句,便带着谭伯往司令部附近的小街走去。
这条小街依海而建,多是低矮的民房,路面坑坑洼洼,寒风卷着海水的咸腥味穿梭在街巷间。高珞函挨家挨户询问出租信息,大多房主一听是退役老兵,要么摇头拒绝,要么开出高昂的租金。
谭伯跟在后面,局促地搓着双手:“高营长,要不…… 我就在街角凑活几晚就行,不用这么麻烦。”
“那怎么行?” 高珞函停下脚步,语气坚定,“您跟着我们吃了这么多苦,我不能让您流落街头。” 正发愁时,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巡查时路过的一户人家,就在小街中段,院墙低矮,门口总晾着小孩的衣物。
当时卫兵随口说起,房主是位贫苦少妇,丈夫姓高,两年前被国军强征入伍,前些日子刚收到阵亡通知,如今只剩她独自拉扯着两岁的女儿过日子,家里还有一间闲置的小偏房。
高珞函带着谭伯寻到这家时,这位名叫聂莹莹的贫苦少妇正在院子里给孩子缝补衣裳,两岁的小女孩高晓梅裹着小棉袄,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玩石子。
听闻高珞函的来意,望着谭伯苍老佝偻的模样,又想起自己死去的丈夫,聂莹莹眼底泛起泪光,沉默片刻便点了点头:“不嫌弃的话,就住下吧,租金…… 随便给点就行。”
那间偏房虽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只是常年不见阳光,略显阴冷。高珞函连忙找来稻草铺在木床上,又从司令部食堂借了被褥和简单的厨具,帮谭伯把住处收拾妥当。
收拾间隙,原本乖乖坐着的高晓梅,忽然挣开聂莹莹的手,迈着小短腿跑到谭伯面前,仰着圆圆的小脸,盯着谭伯花白的鬓发看了一会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碰了碰,奶声奶气地喊了声:“爷爷……”
谭伯浑身一僵,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孩子的小手,声音放得极轻:“娃…… 你叫晓梅是吧?” 高晓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攥得温热的小石子,递到谭伯手里,咧开嘴笑了起来。
谭伯接过小石子,粗糙的手掌轻轻摩挲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想起了自己牺牲的儿子,心中既有酸楚,又莫名泛起一丝暖意,竟是与这素未谋面的小女孩一见如故。
聂莹莹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湿润。谭伯站起身,对着聂莹莹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大妹子收留,往后我定不会给你添麻烦。”
高珞函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中的酸涩稍稍缓解了些。他从口袋里掏出仅有的军饷,点了几张给聂莹莹做房租,然后把剩下的塞进谭伯手里:“谭伯,这点钱您收下。往后您在这儿住,我会经常来看你。”
谭伯推辞:“喀香腊狗娃儿些都把自己的军饷给我了,我有……”高珞函不由分说硬塞进谭伯的衣袋里面。
往后的日子,高珞函只要有空,就会提着米面蔬菜去看望谭伯,有时也会给高晓梅带些小零食。谭伯身子还算硬朗,每天都会帮聂莹莹挑水、劈柴,做些力所能及的活。他还常常抱着高晓梅在院子里晒太阳,给她讲战场上的小故事,教她唱贵州的童谣。聂莹莹则会时常做些热乎饭喊谭伯一起吃,狭小的院子里,渐渐有了烟火气。
偶尔,高珞函来得巧,也会留下一起吃饭。热气氤氲的屋子里,几人偶尔会聊起过往,谭伯会说起在贵阳货栈的日子,高珞函会说起马庭瑜和李梦庭,聂莹莹则会说起自己的丈夫,话语里满是对过往的怀念和牵挂。而高晓梅总会在一旁叽叽喳喳地插嘴,给这略显沉重的话题添上几分活泼。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6-02 15:5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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