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高地》——第七十六章：松山绝恋
2026-05-28 15:39:17  来源：作者 李建华  点击：  复制链接

　　第七十六章：松山绝恋

　　这两日，高珞函正忙着筹备搜索营回撤的事宜。经过松山一役的损耗，原本满编的搜索营如今只剩几十号人，琐碎事倒也不多，无非是收拾行装，等军部派来的卡车把他们拉往后方。

　　残阳把松林染得一片赭红，高珞函独自站在草坪上，心里却总有些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施小莹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军帽檐下的睫毛垂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那是她踌躇不定时才有的小动作。半晌，她才抬起头，声音轻却清晰：“珞函，我可能……要暂时离开部队了。”

　　高珞函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施小莹迎着他的目光，把缘由细细道来：远征军司令部刚下了通知，要从各部队抽调有文化、懂教学的人，派往滇西刚收复的村镇——那些地方的学校要么毁在炮火里，要么被日军改成了据点，孩子们几年没摸过课本。由于各地师资奇缺，司令部要各部队抽调合适人员协助地方政府临时担任教师。她听说消息的当天就报了名。

　　“可咱们……”高珞函的话堵在喉咙里，最先冒出来的全是担忧，“我们还要去打日本人，你现在离开部队，独自一人怎么……”

　　施小莹却轻轻摇了摇头：“第八军要撤去保山休整，我打听了，何绍周军长很快要调任云南警备司令部担任司令，到时候部队说不定要随他驻防昆明——咱们暂时不用跟鬼子拼了。”

　　她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我如果留在部队里，能做的无非是帮着整理一下文书，没有多少实质性的工作。可滇西的孩子不一样，他们是这片土地的根，要是连字都不识，连自己的国家都讲不清，咱们今天打赢了鬼子，明天还是要受欺负。”

　　这话像一颗石子，砸进高珞函心里。他想起施小莹的母亲——那位为保护儿童而牺牲的达德学校孟校长。如今，她的女儿是要把母亲没做完的事接过来了。

　　高珞函喉结滚动，想说舍不得，可话到嘴边，却被施小莹眼里的光压了回去。她往前半步，抬手帮他理了理歪斜的领章，语气里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笃定：“珞函，鬼子快败了，这仗总有打完的一天。可中国要站起来，不能只靠枪杆子——得靠一代又一代能读书、能明理的人。我妈当年说，教育是给国家播撒种子，现在这地里荒了这么久，该有人去播种了。”

　　风裹着远处村落的狗吠吹来，高珞函望着施小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离别时的愁绪，只有一种看向未来的亮。他忽然觉得，自己多年来满脑子的“报仇”“杀鬼子”，竟显得有些单薄。原来有些人的战场，不在炮火连天的阵地，而在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里；有些抗争，不是扣动扳机的瞬间，而是把“中国人”的骨气，一笔一划刻进下一代的心里。

　　这时候，章致远微笑着走了过来，手上拿着一扎印刷整齐的纸张。“高营长，打扰了。”他的声音温和，“我们要开始对伤员进行区分甄别，还得麻烦你们配合一下。”

　　高珞函点点头，带着一身药味的章致远反身走进帐篷，施小莹也默默地跟了进去。章致远开始一个个检查大家的伤情，不时在纸上写写画画。

　　高珞函好奇地打量着章致远手上的纸，那是后勤总司令部印发的伤员鉴定证明，两端印着两条醒目的红色边条，格外显眼。

　　章致远给高珞函检查完，在证明上签了字，小心地撕下了两端的红边；给喀香检查时，喀香的肩头还打着厚厚的绷带，章致远看完，撕下了一条红边；轮到尤当时，尤当失去了右手，腿伤还没痊愈，走路一瘸一拐，章致远仔细查看后，脸上带着歉意，却保留了两条红边，随后拿出一枚刻有“章致远”三个篆体字的私章，在每张证明上认真地盖了下去，朱红色的印记格外清晰。

　　见章致远这会儿不算太忙，高珞函便随口聊了起来：“小章，你这红边撕得有讲究？”

　　章致远一边给下一个伤员检查，一边笑着解释：“当然有啦。没有红边的，是可以自行行走的轻伤员；一条红边的，是需要担架转运的重伤员；两条红边的，是伤势较重、需要退役的残废伤员。”

　　他顿了顿，补充道，“现在前线公章不够用，上级就批准我们第三医疗组，暂时用私章代替公章。”

　　“原来如此。”高珞函点了点头，又问，“小章，你是哪里人？今年多大年纪了？”

　　章致远腼腆地笑了笑，脸颊泛起一丝红晕：“我是贵州盘县人，今年十八岁。”

　　“十八岁？”高珞函着实吃了一惊，“你这么年轻，怎么就晋升少校了？”

　　“其实我当这个少校才一个多月。”章致远一边记录伤情，一边轻声说道。

　　“我从昆明陆军军医学校毕业后，一开始是少尉军医。长官看我肯干，业务也还过得去，就越级提拔我为上尉组长。过江之前，卫生大队的少校司药主任年纪大了，身体不好，适应不了战区的艰苦环境，长官便又提拔我为少校，任卫生大队司药主任兼医疗三组组长。”说这些话时，他的语气平淡，没有丝毫炫耀，只有一份踏实肯干的诚恳。

　　章致远离去后，高珞函和施小莹开始清理牺牲战友的遗物，李文德、喀香等人还行动不便，却尽量帮高珞函分类收捡，没人多言，却都在用行动分担着这份沉重。

　　帐篷里，高珞函和李文德相对而坐，一起填写阵亡通知。高珞函眉头紧锁，脸色严峻，笔尖落在纸上时格外沉重，生怕一个疏漏就辜负了牺牲的战友。

　　李文德却写着写着就红了眼眶，泪水砸在阵亡通知上，他一边用袖口胡乱抹着泪，一边咬着牙继续书写，每一个名字、每一句陈述，都像刀子一样割在心上。

　　只是牺牲的战友太多，其中一部分人的家在沦陷区。高珞函望着这部分遗物，心里犹豫不决。他深知，沦陷区的地下通道时断时续，军邮更是危机四伏，稍有不慎，这些遗物就可能石沉大海，甚至给战友的家人带来额外的风险。思虑再三，他终究还是决定先将这些遗物妥善保管起来，等以后再另寻稳妥的办法送达。

　　随后，高珞函又转向喀香，轻声询问苗族牺牲战士的遗物处置。喀香脸上满是悲痛，低声回应：“我们苗寨在偏远山区，从来没有通邮，军邮处的邮件根本到不了。不过尤当现在伤得重，成了残废，等伤愈后就能退伍回家了，这些兄弟们的遗物，就让他亲自带回去吧，也能当面给他们的家人报个信。”高珞函点了点头，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了。

　　大家注意到，李文德这段时间始终心事重重，眉宇间拧着一股化不开的郁结，像是有什么话憋在心里，却始终没说出口。就在大家忙着整理最后一批遗物时，李月眉走了进来，她手里捧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陈文娟的遗物，还有一封特意写给李文德的信，这是她在清理陈文娟遗物时发现的。

　　李文德颤抖着双手接过布包，拆开信件，刚读了几行，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信里，陈文娟的字迹清秀依旧，却带着掩不住的沉重与哀伤：

文德：

　　昨天晚上你来与我告别，说你参加了敢死队，明天就要向子高地发起最后的冲锋，很可能会死，还让我不要难过，好好生活。我当时没有回答你，而是哭着跑开了。

　　文德，松山的每一寸土地都浸着战士们的血，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我夜里常常惊醒，心里痛得像被刀剜。如果你真的在明天的战斗中牺牲了，我会独自留下来，我会一辈子陪伴你，也一辈子陪着牺牲的战友们，让你和牺牲的战友都不再孤单。

　　但我多希望你能够好好活下来，多希望我们能够幸福的生活一辈子啊。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如果你幸存下来了，如果你愿意，战后我们就一起留在松山好不好？我们在这里盖一间木屋，一起给战友们扫扫墓、除除草，讲讲外面的事，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牺牲没有白费，还有人记着他们、陪着他们。

　　无论生死，我都在松山等你。

你的娟即夜

　　读罢信，李文德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攥着信纸失声痛哭，哭声里满是绝望与愧疚，还有对未竟约定的执念，听得众人无不揪心。大家纷纷围上前，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安抚，却怎么也止不住他的泪水。

　　哭了许久，李文德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我不回去了！我要留在松山！”

　　众人皆是一愣，高珞函急忙劝道：“文德，兄弟们都要回撤，你一个人怎么可以留在这儿，而且部队也有纪律……”

　　李文德打断他，泪水还在往下淌，却眼神灼灼，“唐雄大哥、陈文娟，还有那么多兄弟，都埋在这儿了！文娟跟我约好了，战后要一起留在这儿守护他们，她走了，我不能失约！”他顿了顿，声音哽咽却愈发坚定，“我留在这儿，不是一时冲动。能替文娟、替所有兄弟们扫墓，能守着他们，不让他们孤单。他们为国家捐躯，我们守着他们，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大家都沉默了，他们看着李文德眼中的执念，看着那封浸着泪水的信，心里满是动容。那些牺牲的战友，都是他们并肩作战的兄弟，谁也舍不得就这样离开。

　　大家轮番劝慰，可李文德的态度异常坚决，无论怎么说，都不肯改变主意。

　　高珞函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紧紧攥着陈文娟遗物的双手，终究是心软了，也懂了——松山早已不是一座普通的山，而是兄弟们用热血浇灌的精神家园，是李文德与陈文娟未竟的约定之地。

　　笔者案语：章致远是贵州盘县人，少年报读昆明陆军军医学校，毕业后参加远征军滇西作战，时任后勤总司令部第十六卫生大队少校司药主任兼医疗三组组长，退役后历经磨难，最后定居昆明，晚年著有回忆录《我的一生》，本小说中关于其军旅事迹主要取自章老回忆录中的记载。关注黔籍抗战老兵志愿者慰问团每年国庆长假赴云南慰问抗战老兵时，都会到昆明向老人表达敬意和慰问。章致远老人于二零二四年一月五日去世，享年九十八岁。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5-28 15:4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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