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高地》——第五十三章：寺庙生机
2026-05-22 10:58:32  来源：作者 李建华  点击：  复制链接

　　第五十三章：寺庙生机

　　林可胜安排肯德带领李月眉和杨维铨留下照顾覃章乾，自己带着医疗队前往图云关了。高珞函看看日已偏西，又挂念老长官的安全，便与慧明法师商量让部队在东山寺扎营住宿，慧明法师爽快的答应了。

　　高珞函安排通讯员下山去通知部队，然后微笑着告诉慧明法师：“大师有所不知，我四年前就曾经随西南联大旅行团在此借宿，还多承大师多方关照呢。”

　　慧明法师看着眼前的高珞函，山风掀起他的军装衣角，露出腰间别着的勃朗宁手枪。“四年前路过清镇，还是跟着旅行团的毛头小子，如今竟成了保家卫国的军人。”慧明法师抚着胸前的念珠，目光温和如旧，“那日闻一多先生还画了幅东山寺的速写，说这山间藏着中国人的筋骨。”

　　“先生们的教诲，学生不敢忘。”高珞函喉头微动，想起四年前旅途中师生们谈论时局时的痛心疾首，“贵阳二.四大轰炸后，我便投了军，总不能让老师们的期许，落得一场空。”

　　“好，好一个投笔从戎！”慧明法师朗声笑道，引来廊下几只麻雀惊飞，“那日你与闻一多教授同行，学生当中，你年纪不大，眼神却最亮。如今看来，果然没看错人。”他指向不远处的佛堂，“联中迁来后，佛堂改作教室，每日晨读声与钟声相和，倒也不负这清净之地。”

　　此时，李月眉正陪着施小莹坐在石阶上，肯德则与那位外籍老妇人并肩而立，四个人英语交谈的声音轻柔却清晰。

　　原来在东山寺教学的是一个名叫“鄂湘教区联合中学”的流亡学校，由于日寇的入侵，由美国基督教圣公会创办的湖北武昌文华中学、汉口圣保罗中学、希理达女子中学和两所湖南省的中学合并组成这所“鄂湘教区联合中学”先逃亡到广西全州继续教学，后来广西沦陷，又迁至云南镇南（今南华）办学，今年滇缅公路被日军切断，因唯恐日军沿滇缅公路长驱而入，被迫于是年夏再迁往贵州清镇东山寺继续教学。

　　老妇人金发已染秋霜，眼角的皱纹里刻满风霜，说起迁徙历程时，指尖不住颤抖：“从武汉出发时，三百多个孩子挤在两节车厢里，最小的才十岁，抱着课本缩在角落里，一路都在问什么时候能回家。”

　　“广西全州的山林里，我们躲着轰炸上课，黑板架在树干上，学生们趴在草地上记笔记。”她望向东山寺的飞檐，目光悠远，“镇南三年，纪家祠堂的谷仓改作宿舍，孩子们踩着木梯上下，夜里就着油灯背书，蚊虫叮咬得满腿是包也不肯放下课本。”

　　施小莹听得眼眶发红，攥紧了李月眉的手。李月眉轻声问：“为何执意要带着孩子们辗转千里？”

　　老妇人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抬手抚过胸前的十字架：“圣公会创办学校，本就是为了播撒知识。日军能毁掉校舍，却毁不掉孩子们的求知心。”她指向佛堂方向，隐约能听见少年们的读书声传来，“你听，只要书声不断，中国就不会亡。”

　　慧明法师缓步走来，手中托着一碗清水：“寺中清泉，可润喉养神。联中的孩子们每日都会送来熬好的米粥，都是些苦命却懂事的孩子。”

　　通讯员把山下的士兵们带进寺庙，老兵们带着新兵有条不紊的扎营，谭伯带着炊事班的士兵在寺庙后厨开始洗锅做饭。喀香已蹲在老银杏树下忙活起来。地下放了一捆稻草，他指尖翻飞间，草丝在掌心拧成紧实的绳结，时不时抬头望向廊下——小男孩正光着脚来回蹭着石板，高珞函继续关切的与他聊天。

　　“过来。”喀香朝男孩招招手，将编好的草鞋递过去。男孩挪步上前，盯着草鞋上细密的纹理，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裂口的脚，小声嗫嚅：“我……怕踩坏了。”“苗家草鞋，经造。”喀香把草鞋往他脚边推了推，“穿上，比光脚暖。”

　　“马帮的人……不要你了？”高珞函端着一碗米粥从厨房走出，小男孩接过碗，指尖触到瓷碗的温度，眼泪突然砸在粥里：“他们说我连马都牵不动，还浪费粮食……”他吸了吸鼻子，“后来在清镇街上讨饭，在山下的马路边看见覃大叔倒在地上，脸烧得通红，我就舀了一碗溪水给他喂了点。他醒了就塞给我两个馒头，还说要带我回部队……”

　　喀香把草鞋套到小男孩脚上，稻草的粗糙裹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刚好裹住他瘦小的脚掌。这触感忽然勾出他藏在心底的委屈——他叫陈友礼，是毕节地区赫章县农村的苦命孩子，一年前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他，只能跟随一个马帮到处跑，以喂马维持生活。

　　半个月前马帮来到清镇，他只是慢了半拍没喂饱领头的骡马，马帮头目就一脚把他踹下车，骂着“吃白饭的废物”扬鞭而去。追了三里地，直到马队变成天边的黑点，他才蹲在地上哭到天黑。

　　慧明法师提着药罐从禅房出来，听见这话叹了口气：“这孩子心善。那天贫僧从城区回来，正要上山，见他跪在地上哭，边哭边喊‘大叔，你别死呀。’贫僧才注意到躺在拐角处的覃先生，赶紧召唤僧众来把覃先生抬回寺里。”

　　小男孩陈友礼捧着碗，小口小口不舍地喝着粥，目光却一直黏在禅房的方向。他想起那天他在山下马路边给这位覃大叔喂水，覃大叔醒过来的那刻，问清楚他的情况后攥着他的手说“跟我回部队吧，部队里有饭吃，还有人教你认字，再也没人敢欺负你”，可没走几步，覃大叔就突然栽倒在地，他趴在覃大叔胸口哭，只听见微弱的心跳像风中残烛。幸好和尚叔叔路过，才喊寺庙里面的人一起把他送到寺庙里面。

　　他环顾四周，喀香正在给他编织第二双草鞋，那些忙碌的战士们向他投来温暖的目光。他才十一岁，却已经颠沛流离一年多了，不是依靠乡邻怜悯给点剩饭勉强活命，就是竭尽全力的帮别人做点体力活换口饭吃，每天都要忍受无数的白眼。现在更是被马帮抛弃在离开家乡几百里外的地方，完全无依无靠，举目无亲。

　　施小莹温馨的为他擦掉眼泪，李月眉微笑着给他递过来一个窝窝头，自从爹妈去世后，他再也没有感受到这样的亲情。他突然对着高珞函小声说：“我以后……能跟着你们吗？我想学好本事，再也不被人丢下。”

　　高珞函摸了摸陈友礼的头，眼前浮现出几年来接触过的娃娃兵，李华生、李万芳稚嫩的模样历历在目。看着小男孩热切期待的目光，想起在难民逃难路上经常看到的饿殍倒尸，高珞函郑重的点了点头。

　　入夜了，战士们在露营地周围燃起几堆篝火，哨兵时不时添一点湿柴和艾叶，让篝火冒出浓密的烟雾来驱散蚊虫。这是高珞函在前段时间入缅作战时，看到由于蚊虫叮咬疟疾蔓延造成部队减员的情况很严重，便与懂一些草药的陈安福商量后得到的办法，此后只要是在没有敌情的地方宿营，高珞函都会让士兵们烧火驱蚊。

　　高珞函和施小莹彻夜未眠，陈友礼虽然睡眼朦胧，也强撑着守在覃章乾的病榻前。当东方露出鱼肚白时，覃章乾的高烧终于减退了。

　　笔者案语：据清镇市史志办原主任周首书先生撰文记载，为避战火，由美国基督教圣公会创办的湖北武昌文华中学、汉口圣保罗中学、希理达女子中学和两所湖南省的中学合并组成的“鄂湘教区联合中学”南迁广西云南等地，从一九四二年夏迁致贵州清镇东山寺继续办学达三年时间，期间经常组织学生到集市进行抗日宣传和表演，并招收部分当地学生入学。该校教育质量优秀，多人考取西南联大等高等学府，获得教育部嘉奖。政府号召知识青年从军时，该校还有多名学生报名参加了中国远征军对日作战。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5-22 10:5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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