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高地》——第五十二章：东山偶遇
2026-05-22 10:44:44  来源：作者 李建华  点击：  复制链接

　　第五十二章：东山偶遇

　　士兵的草鞋踩过清镇城郊的碎石路，鞋底与石块摩擦的声响在午后的山间格外清晰。高珞函停下脚步，抬手擦去额角的汗珠，目光落在前方半山腰的建筑群上——青瓦红墙依山而建，飞檐翘角如振翅欲飞的鹤，正是当年湘黔滇旅行团夜宿过的东山寺。

　　他想起当年六十八天徒步西行的岁月，想起闻一多先生在寺前空地上铺开画纸，笔触苍劲勾勒出《清镇县东山寺》的模样；想起那晚枕着叠好的画纸入眠时，喀香的火铳靠在墙角，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一晃数年，寺庙依旧矗立在山巅，山门两侧的老银杏枝繁叶茂，树影婆娑间，还能瞧见寺内隐约露出的经幡一角，与记忆里那夜的景象渐渐重叠。山风裹挟着松针的清香扑面而来，往事如潮水般翻涌。

　　“连长，弟兄们都累了，要不要歇会儿？”唐雄快步追上，身后的队伍也陆续停下。新兵们肩头的步枪压得肩线微微下沉，裤腿沾满尘土，却依旧努力挺直脊背，保持着整齐的队列。

　　高珞函点头，刚要开口下令，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打破了山间的宁静。几辆橄榄绿的救护车顺着蜿蜒的山路驶来，车身上的红十字标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看到救护车，高珞函和施小莹总是会不由自主的有所期盼，他们注视着驶过来的车，却见第一辆车稳稳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身影急匆匆跳下车急奔而来，护士帽下的眉眼依旧清丽，一头秀发盘在脑后，正是恢复了女装的李月眉。

　　她身后，华侨机工杨维铨熄了火，也推门下车，黝黑的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他也认出了高珞函，脸上绽开了朴实的笑容。

　　“珞函！小莹！”李月眉飞奔而来，一把抱住施小莹，声音里满是惊喜，“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们！”

　　“太好了，你完全恢复了。”高珞函很高兴，上次他在晴隆二十四道拐救下重伤昏迷的李月眉后，就再也没有看见过她，心里常常挂念她的伤情。

　　施小莹与李月眉紧紧相拥，施小莹欣慰的对李月眉说：“月眉姐，你终于不用装扮成男生了，你穿上女装真好看啊。”

　　后面的几辆车也停下来了，林可胜博士、肯德医生和几位医护人员也陆续下车，看到高珞函一行，眼中都泛起笑意，脚步匆匆地走来。

　　“林博士，肯德医生，好久不见！”高珞函快步上前，与众人一一握手。

　　“我们刚从印度回来，在驻印军医院完成了医护培训任务，经‘驼峰航线’飞回昆明，正要回贵阳图云关，给各战区选派来的医护人员做专业培训。”李月眉笑着解释，指尖轻轻拂过护士服上的纽扣，语气里带着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杨维铨笑嘻嘻的看着李月眉，眼神中满是爱怜，他用马来语对李月眉说了几句话，李月眉笑着告诉高珞函：“珞函，杨大哥说日本飞机轰炸的时候，是你把我从驾驶室里面救出来的，我当时昏迷了，什么都不知道，杨大哥要我谢谢你呢。”

　　高珞函闻言，看了看杨维铨：“这位杨大哥可有点糊涂，和你在一起这么久，都不知道你是女扮男装的花木兰呢。”大家都笑了起来。

　　高珞函转身对队伍高声下令：“全体原地休息！刘腊狗带一个小组当班警戒四周，注意观察山道动静！”战士们纷纷卸下背包，在路边树荫下席地而坐，有的拿出水壶小口喝水，有的揉着酸胀的小腿，山间顿时响起细碎的交谈声。

　　众人围坐在路边的青石旁闲聊，林可胜博士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语气沉重起来：“滇缅公路被日军切断后，‘驼峰航线’成了盟军支援中国抗战的唯一空中通道，可这条航线太凶险了。”

　　他抬头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眉头紧紧蹙起，“航线途经的喜马拉雅山脉东段，海拔高度超过了运输机的飞行高度极限，运输机只能在狭窄的山谷里绕弯飞行，但这高原雪山的气候变幻莫测，时而狂风骤雨，时而浓雾弥漫，几乎每天都有飞机坠毁，飞行员和机组人员伤亡惨重。”

　　肯德医生也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惋惜：“我们这次从印度回来，在机场就听到两架运输机在山谷中失联，至今下落不明。中国的外援通道，实在太脆弱了，每一次运输都像是在与死神博弈。”

　　众人沉默下来，山间的风似乎也带着几分沉重，吹得身旁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那些坠毁在山谷中的盟军英灵哀悼。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哭喊声突然从东山寺的方向传来，打破了这份寂静。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从寺庙的石阶上连滚带爬地跑下来，脸上满是泪水和泥土，一双赤脚伤痕累累。

　　他看到穿着护士服的李月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扑过来紧紧拉住她的衣袖，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阿姨……快……快上山……里面的人……快不行了……”

　　“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李月眉蹲下身，轻轻拍着小孩的背安抚道，指尖能感受到孩子因恐惧而不停颤抖的身体。小孩抽泣着，好不容易才挤出几句断断续续的话：“寺……寺庙里……有个叔叔病得很重……一直发烧发抖……和尚叔叔找了草药给他吃，可一点用都没有……他好像……好像快死了……”

　　林可胜当机立断：“走，我们上去看看！不能见死不救！”高珞函轻轻吹了两声口哨，唐雄和喀香两人立刻起身跟上。施小莹也紧紧跟在后面，心中满是担忧。

　　刚走到东山寺山门口，就听见院内传来孩子们郎朗的读书声，大家都有点奇怪，这个本应是拜佛诵经的殿堂，怎么会成为学生学习的教室？

　　大门是打开的，大家走进大院，只见大殿前的银杏树下，几位身着长衫的学校老师正围着一位手持念珠的老和尚说话，高珞函还记得，这老和尚正是东山寺的主持慧明法师。旁边一位约五十多岁的外籍老妇人用一种悲天悯人的眼光注视着大家的交谈。

　　地上放着一块尚未打磨的薄木板，旁边还摆着笔墨纸砚，他们几人显然是在商量着什么。“慧明法师，这军人来历不明，却也是为国家打仗的好汉，总不能让他走得太寒酸。”

　　一位戴眼镜的老师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摩挲着木板边缘，“我们几个商量着，先给他赶制一块简易的木牌，好歹留个念想。”

　　慧明法师双手合十，眉头微蹙：“阿弥陀佛，出家人本应慈悲为怀，只是寺中条件简陋，只能寻些薄木粗布，望各位施主莫怪。”他转头看向偏殿方向，语气里满是惋惜，“这几日高烧不退，胡话里总喊着‘守住阵地’‘逃跑者军法从事’，想来是在战场上受了不少苦，若真走了，也算解脱了。”

　　众人听得心头一沉，那个小孩急忙跑过去，拉着慧明法师的衣角：“和尚叔叔！他们是医生！能救叔叔的！”慧明法师和几位老师这才注意到高珞函一行人，看到李月眉身上的护士服和肯德手中的医药箱，眼中顿时燃起一丝希望。那位外籍老妇人更是激动不已，连连用英语说：“Thankgoodness.(谢天谢地）”

　　“施主们是医护人员？”慧明法师快步上前，语气急切，“快！那位军人在偏殿，情况危急！”

　　众人不再多言，跟着法师快步走进偏殿。只见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蜡黄的男人，双目紧闭，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浑身不停地抽搐，盖在身上的薄被凌乱不堪，床边还放着半碗没喝完的草药汤，早已凉透。

　　高珞函走上前，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仔细打量，瞳孔骤然收缩——躺在床上的，竟然是当年他在荣誉一师军法科的上级，科长覃章乾！“覃科长！”刚进屋的施小莹也认出了他，不由得失声惊呼，快步上前。

　　“我几天前在山下看到他昏倒在地上，我就喂他喝了几口水，他醒过来后说要去追第八军的队伍，可没走几步就又倒下了。”小男孩急切的告诉大家。

　　林可胜和肯德医生立刻上前检查，肯德医生翻开覃章乾的眼皮，又用听诊器仔细听了听他的呼吸，用英语沉声道：“是恶性疟疾，引发了急性脏器损伤，已经危及生命，必须立刻注射奎宁，再晚就来不及了！”

　　李月眉闻言，迅速从随身的医药箱里拿出奎宁药剂和注射器，手指熟练地抽取药剂，动作干净利落。几位老师和慧明法师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这一切。

　　之前提议做木牌的老师悄悄收起木板，小声对身旁的人说：“希望能挺过来，这些军人，太不容易了。”慧明法师双手合十，口中默念经文，外籍老妇人口中喃喃念叨什么，目光里满是虔诚的祈祷。

　　高珞函站在角落，心中满是复杂——他想起覃章乾是湖南石门人，与郑洞国军长是同乡，还有亲戚关系。怎么会离开部队独自辗转，还病倒在这深山古寺？

　　他看着覃章乾苍白如纸的脸，想起当年昆仑关战役时，这位科长拿着逃兵案卷，冷着脸说“军法面前没私情”的模样，再看看此刻毫无生气的轮廓，只觉得胸口发闷。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覃章乾毫无血色的脸上。

　　李月眉将药剂缓缓注入他的静脉，看着药液一点点流入，众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山间的风都似停顿了般，唯有窗外的银杏叶轻轻晃动，像是在为这位老兵祈祷，盼他能熬过这生死难关。

　　林可胜说道：“病人现在非常虚弱，不能马上搬运，我们留下一辆车，等他苏醒好转一点就把他送到图云关医院继续治疗。”

　　高珞函关切的问：“他这么严重，什么时候才能好转一点呢？”林可胜和蔼的回答：“其实疟疾病的临床是一种周转反复的病症，一会畏冷，一会又高烧，然后又会轻松一点，就这样一次次的反复发作，一次比一次凶险厉害，最后就是死亡。这个病人已经到了最后关头，能不能有救，就看刚才这一剂喹啉针剂的效果了。”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5-22 10:4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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