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一诺千金
回到贵阳的高珞函和施小莹很想抽时间看看老朋友,晚上聊天时提起这事,马庭瑜黝黑的脸上少见地没了笑容,他下意识往四周望了望,才压低声音说:“有几件事,俺得跟你们说。”李梦庭抱着马晓曦,脸色同样不好看。
“林博士和李月眉到印度去了。”李梦庭告诉他们,“李月眉临走时来找过我,说上面对林博士给延安派医疗队和援助物资非常不满意,把林博士国际救护总队大队长的职务给撤了,派林博士去印度负责远征军的医疗工作,李月眉作为林博士的助手和翻译,跟着林博士去了印度。”
高珞函心里一跳,自然而然想到延安来的钟华志:“哪钟干事呢?他怎么样了?”
李梦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皖南事变后,八路军办事处就被政府取缔了,钟干事已经回延安了。”
高珞函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看向马庭瑜——他想起马庭瑜曾悄悄帮八路军运输医疗物资,若是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马庭瑜仿佛看穿了他的担忧,连忙摆手:“放心,俺一直很谨慎,每次都把他们的物资混在其他军运物资里,还特意让最可靠的弟兄押车,从来没露过破绽。”他摸了摸腰间的皮带,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现在虽然查得严,但只要俺们不声张,应该没事。”
“还有、还有一件事情。”李梦庭的声音带着伤感,“高田宜医生没了。”
“啊?怎么会这样?”高珞函和施小莹极其震惊。马庭瑜默默起身,走到堂屋去拿了一张旧报纸《贵州日报》出来递给他们。
施小莹接过报纸,高珞函走过来两人一块看,目光瞬间被角落里的短讯钉住——“英国医生高田宜以身试药殉职”。
施小莹指尖轻轻划过文字,逐字逐句地念出声:“来自英国的国际救护总队英籍女医生高田宜,为研制鼠疫疫苗,以自身为实验载体,不幸感染鼠疫,于民国三十一年三月七日在贵阳图云关经抢救无效殉职……”
马庭瑜阴沉着脸告诉他们:“今年初,日本鬼子在广西发动了细菌战,鼠疫爆发,高田宜医生就是为了研究这款鼠疫疫苗牺牲的。”
高珞函和施小莹沉默了。图云关救护站的画面清晰如昨:高田宜戴着口罩,蹲在担架旁为伤员清理溃烂的伤口,手指被药水泡得发白却从不停歇;她总说“生命不分国籍,救死扶伤是医者的本分”,那位工作时严厉,平时却总是温和笑着的英国女医生,终究把生命留在了她守护的这片土地上。
几个人沉默很久,李梦庭又接着说下去,一连串不愉快的事情压在大家心头,“肯德医生被派去前线医疗队了,听说跟着部队去了滇西……”
高母提着一只用盖子盖着的桶走来,里面的绿豆汤还冒着热气。她见几人神色凝重,便没多问,只是把汤碗一一递到大家手里,轻声说:“再难的日子,也得好好吃饭。等把鬼子打跑了,咱们就能过上安稳日子了。”
高珞函接过碗,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又想起高田宜、林可胜和钟华志的遭遇,心情起伏澎湃。施小莹悄悄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力量,让他渐渐感到平静。
招兵点的帆布棚被七月的骄阳晒得发烫,一连几日,达德学校的学生在李文德和陈文娟的带领下帮助特务连作招兵宣传动员工作,已经陆陆续续招了两百多名新兵,施小莹特别嘱咐老兵们一定要热情对待新兵,与他们建立感情,让新兵尽快适应部队生活。
高珞函刚把一摞新填的名册按籍贯分类好,施小莹就递来一块浸过凉水的帕子:“先擦擦汗吧,娘刚才让人捎信来,让咱们早点回去。”
高珞函接过帕子敷在额头,冰凉的触感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这几日招兵工作虽忙,却因高母的陪伴多了几分暖意——高母每天都会从达德学校的住处过来,要么带着刚浆洗好的军装,要么拎着装着水果的竹篮,有时还会帮着给新兵登记信息。
施小莹看着高母忙碌的身影,就想起自己母亲孟校长在世时的模样,眼眶难免泛红。
正说着,就见谭伯和谭方凯提着个布包走来。谭方凯手里的布包鼓鼓囊囊,凑近了才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是贵阳老巷里特有的鸡辣角。
“高连长,小莹姑娘,”谭伯笑得爽朗,“我们爷俩去了趟大十字,见着以前鸿运大饭店的老伙计了。他现在在巷口开了家小面馆,听说我们跟着部队回来,还特意装了这几包鸡辣角,让大家伙尝一尝。”
谭方凯也跟着补充,眼里带着怀念:“那伙计说,现在来吃面的好多是伤残后退伍的老兵,一说起打鬼子的事儿,个个都红着眼眶。有个参加过昆仑关战役的老兵,还惦记着您呢。另外,我的几个朋友都在与家里商量。说准备来报名参军,还坚持要在您的手下当兵呢。”
正说着话,远处走过来一只队伍,中间是一些凌乱不堪衣着破烂的农村青年,外围是一排端着步枪的士兵,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步枪都上了刺刀,显然是一种押送行为。
一个少尉排长向高珞函跑来举手敬礼,这个人很面熟,高珞函很快想起:四年前西南联大师生们组成“湘黔滇旅行团”经过镇远时,周明远上校命令这位赵凯班长带领士兵曾经护送师生们安全到达贵阳,赵凯认真负责,高珞函一路上和他相处不错。后来周明远调到贵毕师管区,也把赵凯带来了,并提升为排长。
高珞函攥着赵凯递来的新兵名册,这是周明远安排贵毕师管区分配给第八军的新兵,纸张上还沾着未干的墨迹,显然是仓促统计而成。他抬眼望向这群农村青年——两百名师管区征召的新兵正挤在青石板路上,大多面黄肌瘦,有的赤着脚,草鞋在碎石上磨出破洞,还有人腰间缠着粗麻绳,明显是被强行捆来的。
“强抓硬抢?”高珞函的声音沉了几分,目光扫过一个缩在后排的少年,那孩子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双手死死攥着衣角,眼神里满是惶恐。
赵凯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无奈地叹了口气:“当年在镇远护送你们时,师管区还能招到自愿兵,现在……”他压低声音,“前线伤亡太大,农村壮劳力本就稀缺,保长们为了完成指标,连半大孩子、刚成婚的汉子都不放过。有的人家为了躲兵役,甚至让儿子剁掉手指、打断腿。高连长,你还得盯紧他们,免得他们逃跑。”
喀香的银项圈在阳光下晃出冷光,他用不太流利的汉话反问:“要、要盯紧?苗家打猎,也得选愿跟的猎狗。”
唐雄带着几个老兵过来准备接收新兵,闻言忍不住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这群混蛋!抓来的兵哪有心思打仗?当年在昆仑关,就有几个被强征来的兵,夜里偷偷跑了,还带走了两杆步枪!”
高珞函走到新兵队列前,一个个审视这些新兵。新兵们大都畏缩地低垂着头颅,只有两个彪悍的青年无惧的看着高珞函。
高珞函仔细的看着这两个人,他们长得实在是太像了,简直就像一个人一样,只是一个要略显成熟一点,另外一个则经常求教似的看向他。
王大牛、王二牛两人是孪生兄弟,他们长得很像,所以高珞函就问他们:“看长相,你们是两弟兄吧,怎么都出来当兵了?”
略显成熟的王大牛气愤不平的吐着唾沫说:“呸,我们是双胞胎兄弟,家里有老父老母,按道理我们两弟兄只能来一个当兵,可是保长狗日的硬是把我们两弟兄都拉来当兵了,呸,我可以跟你们去打仗,你能不能放我弟弟回家去?”边说边用手肘拐了王二牛一下。
王二牛一愣,也用手肘拐了王大牛一下:“放我哥哥回去,我跟你们去打仗。”
师管区士兵都大笑,高珞函告诉他们:“两位兄弟,我没有权利放你们回去,现在国难当头,你们既然已经当兵了,就只有为国家效力。我把你们两兄弟编在一个班里面,你们可以互相照应一下。”
王大牛、王二牛互相看看,有点不明所以的向高珞函点点头。唐雄亲切的过来拍拍两人的肩膀:“连长,把他们两个交给我带吧,你看他们的体格,将来肯定是一对好兵。”
赵凯其实是一个厚道重情的汉子,完成新兵交接任务后,与高珞函告别,又与唐雄、喀香、刘腊狗等几个旧相识亲切的聊了几句家常话,然后带队回去了。
随后两天,新兵们都换上了军装,进行了简单的操练训练,只是还没有配发武器。在当时的军队中,军官打骂士兵,老兵欺负新兵的情况很常见,但高珞函却记得哥哥的带兵之道,告诉大家要建立起同生共死的兄弟情义,因此队伍里面始终保持和谐团结的氛围。
在训练之余,施小莹找来一块黑板,每天都教战士们识字。李文德、陈文娟这些达德学校的学生们也经常过来和战士们交流,为战士们读书念报,鼓励新兵的报国热情。
高珞函和施小莹圆满完成征兵任务,准备带领队伍出发到安顺归建第八军了。
郑洞国军长本来准备安排军车来接他们的,但高珞函在电话里拒绝了,他和特务连的老兵们要带领新兵来一次徒步行军,从贵阳步行到安顺去,他记得哥哥高秉函曾经告诉他:徒步行军途中可以让老兵和新兵交流聊天,互相照顾建立感情,这样可以稳定新兵情绪,加强士兵们之间的了解,对于未来的生死战场有至关紧要的作用。
师管区的周明远上校也派遣赵凯排长带领部下来护送他们,周明远其实是担心刚征召的新兵逃跑,他与高秉函兄弟两人素有旧交,所以尽量帮助高珞函一下。他不知道的是:短短几天,特务连的老兵和新兵已经融为一体,新兵们的情绪已经基本稳定了。
为方便行军,周明远还让赵凯他们带来十匹骡马,帮助部队托运帐篷粮食等物资。
六百多人的队伍在达德学校操场集结列队,师生们也列队欢送战士们,这让新兵们倍受鼓舞,这时候校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高珞函转头望去,只见门外挤满了送行的乡亲们。
高珞函下令让门口执勤的士兵把乡亲们放进来,熙熙攘攘的父老乡亲一下子挤满了学校操场。
乡亲们围着新兵依依不舍——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攥着儿子的手,把一个绣着“平安”二字的布包塞进他怀里,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娃啊,到了部队要听话,也要记得活着回家,妈还在家给你留着过年的腊肉。”
不远处,几个年轻妻子抱着襁褓中的孩子,红着眼眶叮嘱丈夫:“家里有我,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娃还等着认爹呢。”半大的孩子们扯着父亲的衣角,哭喊道:“爸爸别走!我要爸爸陪我玩!”
新兵们的眼眶也红了,有的别过头抹眼泪,有的紧紧抱住亲人,舍不得松开。
高珞函见状,感觉这样的告别非常不利于新兵们勇敢的走上战场,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送行人群前,声音清亮却带着沉重:“父老乡亲们,我就要带领兄弟们上前线了!今天一别,我们就要走向九死一生的战场,就要与日本强盗血战到底!我们上前线打日本人,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让父老乡亲们在后方有一个和平安宁的好日子,是为了让孩子们能安稳读书,不用再躲鬼子的飞机炸弹!”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响起一阵压抑的哭声。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颤巍巍走上前,紧紧抓住高珞函的胳膊:“高连长,我就这一个儿子,今天把他交给你,求你一定要把他平安带回来啊!”旁边几位妇人也跟着哭喊:“高连长,也请你多照看着点我家男人,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啊!”孩子们的哭声更响了,“爸爸”“哥哥”的呼喊声在校园回荡。
高珞函听闻此言,不由得紧闭双眼,缅甸丛林里堆叠的尸体、昆仑关的血染红土瞬间涌上心头——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别,很多人或许再也无法活着回到家乡。
他缓缓睁开眼,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父老乡亲们,战场上刀枪无眼,我不敢骗大家——弟兄们战死疆场,是我中华男儿的无上荣光,可自此一别,这些跟着我走的弟兄们,很多人或许再也不能活着回家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不舍的脸庞,他在人群里面发现了自己的母亲,母亲已经泪流满面,正一声不吭的躲在别人的后面,显然,深明大义的老人不愿意让儿子承担生死离别的苦痛。
高珞函用尽力气才迫使自己扭转脖子不再看向母亲,他接着刚才的话题:“过去,他们在家里,是你们的好儿子、好男人、好爸爸;现在,我们去前线与日本人拼命,不能在家尽孝,愧对双亲,愧对妻儿。请父老乡亲们理解,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我们只能用对国家的忠,来代替对父母的孝!”
说完,高珞函突然转身对着战士们下令:“全体都有——”高珞函高喊,“跪下!给父老乡亲磕头!”
“唰”的一声,特务连的老兵们在高珞函的带领下率先跪倒,几百名新兵也纷纷跟着跪下,高珞函和战士们的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泪流满面的施小莹也跪下了,不过她磕头的方向是对着远处她的母亲孟校长的坟茔。
高珞函抬起头来,他看见母亲虽然脸上流淌着眼泪,但眼中却是鼓励和支持。
送行的乡亲们再也忍不住,哭声震天,老人们对着队伍连连作揖;年轻的妻子们抱着婴儿跪下还礼,泪水滴落在孩子的衣襟上;半大的孩子们停止了哭闹,睁着懵懂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场景,然后也纷纷跪下向亲人送别。
高珞函缓缓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他突然举起右手,对着人群说出一句掷地有声的诺言:“父老乡亲们请放心!弟兄们此次出征,无论是死是活,我高珞函在此立誓——一定会让兄弟们回家的!”
“出发!”高珞函转身,对着队伍下达命令。队伍迈着整齐的步伐出发了,唐雄带头唱起了《义勇军进行曲》,“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激昂的歌声在街道上回荡,新兵们的脚步渐渐变得坚定,眼中的惶恐被报国的决心取代。送行的乡亲们跟在队伍后面,一直走到城外,直到队伍消失在滇黔公路的拐角,才依依不舍地停下脚步。
高珞函走在队伍最前列,施小莹、唐雄、喀香等人紧随其后。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身影拉得很长,高珞函回头望望这些步伐坚定整齐的战士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些跟我走的战士们,无论是活着的,还是牺牲的,我都要让他们“回家”。
笔者案语:据史料记载:一九四二年三月七日,来自英国的国际救护总队女医生高田宜因注射鼠疫疫苗而殉职于贵阳,救护总队将其埋葬在图云关,至今坟茔犹在,并且得到很好的保护和修缮。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5-22 10:1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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