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高地》——第五十章：货栈暖意
2026-05-22 09:39:09  来源：作者 李建华  点击：  复制链接

　　第五十章：货栈暖意

　　公祭结束后，高珞函和施小莹设在民教馆广场口的第八军招兵点前瞬间排起长队。

　　把招兵点设在公祭活动现场是施小莹的主意。此后几天，贵阳市民仍然源源不断的来到这里祭奠戴安澜将军和柳树人团长。唐雄率领特务连战士威武地护卫在灵柩旁，好些热血青年就在戴安澜将军灵柩前立誓报国然后报名从军。

　　高珞函与施小莹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挤到前排——达德学校的李文德与陈文娟，两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

　　“珞函哥！小莹学姐！我们要报名！”李文德挺直瘦弱的脊背。

　　“孟校长为护孩子牺牲，戴将军为国捐躯，我们不能再躲在后方！”陈文娟也攥紧拳头：“我会包扎伤口，还能帮着整理文书，求你们收下我们！”招兵点的战士看着两个半大的孩子，有些犹豫。

　　高珞函与施小莹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为难。他们想起缅甸丛林里堆叠的尸体，想起昆仑关的尸山血海，实在不忍心让还在读高中的孩子涉险。

　　“不行。”高珞函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他看着李文德单薄的肩膀，又扫过陈文娟攥紧的拳头，“你们还在读高中，战场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我们不怕！”李文德急得往前半步，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珞函哥，你当年投笔从戎时，不也比我们大不了多少？戴将军、柳团长都能为国牺牲，我们为什么不能？”

　　陈文娟也跟着点头，眼眶泛红却语气坚定：“我在图云关学过包扎，还帮肯德医生处理过伤员，我能做事！孟校长教我们‘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现在国家需要人，我们不能当逃兵！”

　　施小莹轻轻拉了拉高珞函的衣袖，小声说：“他们的心意是好的，但战场太残酷了，他们还这么小……”她转向两人，语气放软，“文娟，你还记得孟校长生前说过吗？‘青年是国家的希望，读书也是报国’。你们现在好好读书，将来能为国家做的事，比在战场上扛枪更多。”

　　“可现在鬼子都打到家门口了！”李文德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排队的人纷纷侧目，“戴将军的灵柩刚运来，柳团长还埋在缅甸，我们怎么能安心坐在教室里？”

　　高珞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发疼。他想起自己当年执意参军时，哥哥高秉函又何尝不是这样为难。但他还是狠了狠心：“你们的心意我懂，但现在不行。等你们高中毕业，若是还想参军，我亲自来招你们入伍。”

　　“为什么非要等毕业？”陈文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现在前线每天都有人牺牲，我们还要等多久？”

　　“两位同学，你们安心读书，这是国家的需要。”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高珞函和施小莹扭头一看，原来是贵毕师管区的周明远上校。

　　周明远走进人群，拍了拍李文德的肩膀，继续说：“我们的战士在前方浴血拼杀，就是为了你们能够好好的在后方读书呢。”

　　施小莹轻轻为陈文娟擦掉眼泪。排队的人群里，有人小声附和：“孩子们，听长官的话，好好读书吧，打仗的事交给我们。”

　　一位扛着锄头的老农也走上前，拍了拍李文德的肩膀：“我儿子去年参军，到现在没个音讯，我也想他，但我知道，你们这些娃娃，得好好活着，将来建设国家。”

　　李文德和陈文娟看着周围人恳切的目光，又看看高珞函和施小莹坚定的神情，终于低下了头。陈文娟声音带着哽咽：“那我们……我们先好好读书，等将来，一定要为国家出力。”

　　李文德和陈文娟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才慢慢转身离开。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施小莹轻轻叹了口气：“希望他们能明白，我们不是拒绝他们的爱国心，只是想让中华民族多保留一份赓续文明的能力。”

　　高珞函轻声说：“会的。等他们长大，会明白今天的拒绝，是为了让他们能更好地守护这片河山。”

　　周明远望着招兵点前长长的队伍，目光落在那些扛着行李、眼神坚定的青年身上，也说道：“有这么多自愿参军的人，中华民族文明的火种，一定不会熄灭。”

　　周明远与高珞函施小莹交谈了一会，原来师管区最近征集的新兵，也是按照上级安排送交第八军的，周明远来告诉高珞函，请特务连离开贵阳时，顺便把师管区征集的新兵带到安顺去移交第八军。

　　招兵工作继续推进，夕阳西下时，登记册上已记下近百个名字。

　　夕阳把红边门的青石板路染成暖金色时，李梦庭正牵着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女孩站在“李德记货栈”门口。小女孩穿着粉色小袄，梳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攥着个布做的小兔子玩偶，看见高珞函带着特务连的队伍走来，突然张开双臂，奶声奶气地喊：“抱——”

　　“可把你们盼来了！”李梦庭迎上前，另一只手还在轻轻护着女儿的腰，“昨天听说你们护送戴将军灵柩到贵阳，我就跟爹妈商量着，一定要让你们住到货栈来。”

　　她侧身让出身后的大院，“辎汽五团虽然占了西院的库房，但东院的空房够住，还有伙房能做饭，大院里面还可以让战士们操练，这比在外面扎帐篷舒服。”

　　高珞函刚要推辞，一个穿长衫的长者已笑着走来，正是李梦庭的父亲李德初。他手里还提着个布包，里面装着刚从街上买的青岩糖糕：“高连长，小莹，你们别客气！你们为国家打仗辛苦，住到家里我们才放心。”

　　李母黄氏也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凉茶，递过来时还不忘叮嘱：“茶水都已经烧好凉上啦，快让战士们先喝点水解解渴。”

　　施小莹接过凉茶，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忍不住蹲下身：“这是你的女儿吗？真可爱。”小女孩不怕生，伸手就去抚摸施小莹的脸，李梦庭笑着按住女儿的手：“她叫马晓曦，刚满一岁，平时淘得很。”说着就把女儿往施小莹怀里送，“晓曦，快让漂亮阿姨抱抱。”

　　施小莹小心翼翼地抱起马晓曦，小女孩立刻用软乎乎的小手摸她的脸，引得众人都笑了。唐雄凑过来，故意做了个鬼脸，马晓曦却不怕，反而伸手去揪他的脸，惹得唐雄连连告饶：“哎哟，这小丫头片子，比战场上的鬼子还难对付！”

　　“轰——”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突然从货栈门口传来，尘土顺着敞开的大门飘进院子。众人循声望去，十来辆漆着橄榄绿的道奇卡车正依次驶进院坝，车斗里堆着盖着帆布的物资，车门上“辎汽五团”的标识在夕阳下格外醒目。

　　为首一辆卡车的驾驶室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探出头来，正是马庭瑜。他戴着船形帽，袖口还沾着机油，看见院子里的高珞函和施小莹，黝黑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扯着嗓子喊：“学生娃！可算盼着你们了！”

　　卡车刚停稳，马庭瑜就跳下车，大步流星地冲过来，一把攥住高珞函的胳膊：“前几天俺做梦还梦见你们，没想到你们直接到俺家了！”

　　他转头看见施小莹怀里的马晓曦，又哈哈笑起来，伸手捏了捏女儿的脸蛋，“丫头，爹回来了，想爹没？”马晓曦却扭头躲到施小莹颈窝，只露出双圆溜溜的眼睛，逗得众人又笑起来。

　　这时，一个年轻的汽车兵抱着个竹笼从后车厢跳下来，竹笼里传来“咯咯”的叫声。“连长，您让带的东西给您抱来咯！”

　　小兵掀开笼盖，一只五彩斑斓的大公鸡探出头来——火红的鸡冠像顶小帽子，羽毛泛着金绿相间的光泽，尾巴上的翎羽又长又亮，昂首挺胸的模样格外神气。

　　“这是啥宝贝？”唐雄凑过去，伸手想摸鸡头，大公鸡却猛地啄过来，吓得他赶紧缩回手。恰在这时，趴在门槛上的五彩猫“玲珑”听见动静，好奇地踱过来，围着竹笼转了两圈，还伸出爪子去挠笼条。大公鸡像是被惹恼了，突然扑腾着翅膀，隔着竹笼朝玲珑啄去。

　　玲珑吓得往后一跳，可还是没躲过，身上的毛被啄掉几根，“喵呜”叫着蹿到李母身后，再也不敢露头。

　　“哈哈！这鸡可有灵性！”马庭瑜笑得拍大腿，伸手把大公鸡从竹笼里抱出来，小心翼翼地托在怀里，大公鸡“咯咯”叫着，居然伸头拱了拱马庭瑜的脸，马庭瑜哈哈笑起来，“这是俺在昆明城郊的老乡家买的，人家说这鸡不一般，会‘说话’！”

　　“会说话？”刘腊狗挠着头，一脸疑惑，“鸡不就会打鸣下蛋吗？还能说啥？”

　　马庭瑜神秘地眨眨眼，清了清嗓子，对着大公鸡“咕咕咕”学了三声鸡叫。奇迹般的是，那大公鸡像是听懂了指令，猛地昂起头，张开嘴发出一声嘹亮的啼鸣：“喔——喔——喔——”声音洪亮得震得院角的灯笼都晃了晃。

　　“大伙儿听听，它这是说啥？”马庭瑜把大公鸡举到众人面前，眼神里满是得意。唐雄皱着眉琢磨半天，挠着头说：“这不就是普通打鸣吗？没听出啥不一样啊。”喀香也摇了摇头，苗族汉子也没听出这鸡叫的门道。

　　施小莹抱着马晓曦凑过来，仔细听着大公鸡又一声啼鸣，忽然眼睛一亮：“我好像听出来了！它叫的不是普通的打鸣声，倒像是在喊‘茶花两朵’！”

　　马庭瑜“啪”地一拍手，大笑道：“小莹妹子厉害！就是‘茶花两朵’！”他解释道，“昆明老乡家的院子里种着两株山茶花，这鸡天天在花树下打鸣，俺听着呢，这叫声就跟‘茶花两朵’一个调调！老乡讨嫌这大公鸡声音大叫着吵人，想把它杀掉呢，俺可不乐意咧，就特意把它买了带来，救了它一命，还可以让兄弟们听它叫唤振奋精神咧。”

　　众人再细听，大公鸡又一次啼鸣时，那“喔喔喔”的声调里，还真藏着“茶花两朵”的韵律，清脆又俏皮。

　　马晓曦被逗得咯咯笑，伸手想去摸鸡头，大公鸡却温顺地低下头，任由小姑娘的小手蹭过它的羽毛。院子里的气氛愈发热闹，战士们围着大公鸡说笑，连躲在黄氏身后的玲珑，也悄悄探出头，好奇地望着这只“会说话”的大公鸡。

　　夕阳渐渐沉下山头，货栈的电灯一一点亮，暖黄的光洒在每个人脸上。高珞函看着眼前的景象——马庭瑜抱着女儿逗竹笼里的大公鸡，施小莹站在一旁含笑看着，唐雄和喀香正帮着汽车兵卸物资，李母和李梦庭在伙房门口忙碌，连玲珑都敢悄悄凑到竹笼边，对着大公鸡轻轻“喵”了一声。

　　战火带来的疲惫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热闹冲淡，只剩下货栈里的烟火气与暖意，在夜色里悄悄蔓延。

　　当晚，货栈东院的灯亮到很晚。战士们忙着整理床铺，喀香带着苗族战士把武器架在地铺旁边的墙上，刘腊狗则在伙房劈柴，蒋妈帮着谭伯及炊事班的人做晚饭。李梦庭拉着施小莹坐在堂屋的竹椅上，马晓曦坐在施小莹腿上，正玩着施小莹衣兜里的钢笔。

　　“小莹，你跟珞函认识这么久，又是同学又是战友，我看你们俩挺合适的。”李梦庭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晓曦这孩子，打小就认人，今天见了你和珞函，一点都不怯生，这就是缘分。”

　　施小莹的脸瞬间红了，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马晓曦的小手：“梦庭，我们就是战友和同学……”

　　“什么同学战友，我看就是没说开的心意。”李梦庭笑着打断她，伸手逗了逗马晓曦的下巴，“我跟老马当年，不也是在战火里互相惦记着，才走到一起的？现在时局难，但越是难，越要抓住身边的人。”

　　第二天一早，李母带着蒋妈帮着谭伯煮了一大锅面条，招呼战士们和新兵一起吃。

　　李梦庭抱着马晓曦，突然在院子里喊住正要去招兵点的高珞函和施小莹：“你们俩等一下！有个事要跟你们说。”她把马晓曦放在地上，牵着女儿走到两人面前，“晓曦这孩子，昨天跟你们俩特别投缘。我和马庭瑜商量了，想让晓曦认你们做干爹干妈，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互相也有个照应。”

　　高珞函的脸“唰”地红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这……这太突然了吧？”施小莹更是害羞得低下头，指尖紧紧攥着衣角，连耳根都红透了。

　　“突然什么？”李德初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两个红布包，“这是我们贵州的规矩，干爹干妈认女儿时要送个小礼物，图个吉利。”他把红布包递给两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只银制的长命锁，另外一个布包里面是匹配的银项链。“晓曦有你们护着，我们也放心。”

　　马晓曦似懂非懂，伸手就去抓高珞函手里的红布包，高珞函只好蹲下身，任由小女孩摆弄。周围的战士和新兵见状，都笑着起哄：“高连长，施翻译，快答应吧！这可是好事！”唐雄更是拍着大腿喊：“连长，你可别错过这缘分！”

　　高珞函看着施小莹泛红的脸颊，又看看马晓曦纯真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抬头看向施小莹，见她轻轻点了点头，便深吸一口气：“好，那我们就认下这个干女儿。”

　　施小莹也小声应道：“以后晓曦就是我们的干女儿了。”

　　李梦庭笑着把马晓曦抱起来，让女儿分别喊“干爹”“干妈”。马晓曦虽然吐字不清，却奶声奶气地喊了出来，引得院子里一片欢呼。

　　高珞函和施小莹把项链和银锁串好，挂在马晓曦脖子上，看着彼此通红的脸，都悄悄笑了——在战火纷飞的年月里，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情”，像一缕暖阳，悄悄把两颗心融化在一起，也给货栈添了几分家的暖意。

　　接下来的日子，货栈成了特务连和新兵的临时营地。白天，高珞函和施小莹去招兵点忙活，李梦庭就带着黄氏帮着照顾新兵的生活，教新兵们整理内务；晚上，马庭瑜开车去达德学校把高母接过来，让高珞函与母亲团聚。

　　大家围坐在院子里，听喀香吹木叶，听唐雄讲战场上的故事，马晓曦则在人群中跑来跑去，稚嫩的笑声冲淡了战争的阴霾。老兵和新兵们都亲切的感受到，在守护家国的路上，这样的温暖与牵挂，才是支撑大家走下去的力量。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5-22 09:4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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