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午夜行人
湘黔公路的尘土在暮色中渐渐沉降,戴安澜率领的两百师师部车队终于驶入贵阳城郊。图云关的轮廓在夕阳下愈发清晰,山脊上错落的竹制营房炊烟袅袅,中国红十字会国际救护总队的红十字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这里便是二百师临时借驻的营地。
“报告师长!营地已安排妥当,林可胜博士在总队医疗室等候会面!”先期到达的副官向戴安澜报告。戴安澜跳下车,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郑庭笈也走了过来;他望着远处忙碌的白大褂身影,对身后的高珞函道:“你叫手下弟兄先布置警戒,你马上跟我先去拜访一下林博士。”郑庭笈之所以要带着高珞函一起,是因为他听说林可胜博士平时习惯说英语,带上高珞函可能方便交流。
高珞函立正领命,转身命令赵国柱去布置警戒。刘腊狗正帮着唐雄卸机枪,喀香帮着尤当、蝶长、萨榕等苗族兄弟整理军服。路上高珞函已经告知排里的战士们,一定要尊重少数民族兄弟的风俗习惯,不允许有歧视行为。
高珞函还征得郑庭笈的同意,让这新来的十个苗族兄弟都可以和喀香一样保留发髻,这让喀香及这些苗族兄弟都非常感激,因为在喀香的部落,发髻代表着他们敬仰的树神,也是部落男人成年和勇武的象征。
作为加强排,高珞函特别增设了一个“杀黑组”,主要训练狙击战术,把这十个苗族青年都交给喀香带领,让这群不懂汉语的后生能够在喀香的教导下尽快适应军旅生活并成为神枪手。
在副官带领下,戴安澜领着郑庭笈高珞函等人向医疗室走去,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从后面由远及近。高珞函下意识回身观望,只见五辆美式道奇货车正沿着山路驶来。
头车的驾驶员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露出的侧脸线条利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纤细却有力,换挡时手腕转动的弧度带着几分熟悉的灵巧。狭窄的路上有几个行人,他侧头扫视路况,与高珞函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李……”高珞函刚要开口,李月眉却探出头来急声打断:“前面的大哥,车喇叭坏了,麻烦让一让,我要送医疗物资去仓库!”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飞快地扫过戴安澜郑庭笈等人。
车队绝尘而去,高珞函望着那抹消失在竹楼后的灰色车影,心头翻涌——去年在图云关分别时,女扮男装的李月眉要赶回仰光去报名参加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服务团,现在怎么会又出现在图云关?
推开医疗室的木门时,林可胜博士正仰身查看一张X光片,用钢笔在胶片上指指点点,与站在旁边的德国医生肯德和英国女医生高田宜一起研究伤情。
听见脚步声,他们转过头,林可胜烟斗还叼在嘴角,看见戴安澜和郑庭笈肩章上的少将标识,当即放下胶片快步迎上:“戴师长郑指挥官远道而来,图云关简陋,招待不周。”他的闽南口音混着英语的语调,伸手与客人相握。
“林博士客气了。”戴安澜回握的手力道沉稳,“此次二百师移防安顺,途经贵阳特来拜访——您的救护总队在昆仑关战役中抢运伤员,弟兄们都记着这份情。”他侧身让出身后的高珞函,“这位是我部警卫排排长高珞函,精通英语,或许能帮上总队一些忙。”
高珞函刚要敬礼,林可胜却先笑了:“高同学不必多礼,去年贵阳‘二四轰炸’时,你在废墟里救伤员的样子,我还记得。”他指了指墙角的一张照片,画面里正是医护人员与士兵合力抬担架的场景,角落里那个清瘦的身影,正是当时的高珞函。
这张照片是贵阳“阿嘛照相馆”的彭经理抢拍轰炸情景时拍的,林可胜看见后便洗印了一张留着纪念。
肯德和高田宜也认出了高珞函,外籍人员不像中国人那么矜持,立即热情的拥抱打招呼,一时间英语交谈充斥房间,戴安澜初通英语,能够进行一些简单对话,只有郑庭笈看着大家不知所云被晾在一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伴随着略显迟疑的脚步。李月眉跟随一位外貌憨厚朴实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这位年轻人拿着一份物资清单递了过来,嘴里不好意思的说了两句大家都听不懂的地方语言,看着大家茫然的样子,他局促不安地侧头把求助的眼光望向李月眉。
此时的李月眉也紧张的环顾了一下戴安澜等人,又向高珞函悄悄眨了一下眼,才用英语说道:“林博士,这位是我们华侨机工队的组长杨维铨先生,他只会说马来土语和海南话,他是来请您签收这次从仰光运过来的医疗物资的。”
高珞函看着眼前的李月眉,她比去年更显干练,工装裤的裤脚掖在靴筒里,袖口挽起露出小臂,只是帽檐压得更低,仿佛想把半张脸藏进阴影里。
林可胜笑着握住杨维铨的手:“来得正好,这批物资正急着转运前线呢。”他又向李月眉伸出手去,但李月眉抬手示意自己手上有油污,摇头拒绝了。
林可胜也不介意,笑着对李月眉说:“我记得去年你和高同学是一起运物资来到贵阳的,后来高同学就是在图云关加入了荣誉一师的。只是不知道高同学怎么会又到了两百师了。”他向戴安澜和郑庭笈继续介绍:“这两位是肯德医生和高田宜医生,是当年参加西班牙战争的国际纵队医生。”
戴安澜、郑庭笈互望一眼,心中暗暗吃惊,他们都知道几年前的西班牙内战时期,一大批信仰共产主义的欧洲人组成一个名叫“国际纵队”的整编师,前往西班牙支持共产党领导的武装组织,后来西班牙共产党战败,大批国际纵队人员战死或者被俘,不知他们中的一些人通过什么渠道会来到中国支援抗战?
为了转移话题,戴安澜顿了顿,有些惊奇的对高珞函说道:“想不到高排长居然和大家都很熟悉啊。”
高珞函终于按捺不住,走到李月眉身边,关切地问道:“去年在这里分别时,你说要回仰光报名参加……”
李月眉的耳尖微微泛红,轻轻回答:“我到仰光很顺利的报了名,就分配到了杨维铨组长的车组,我们车组的人全部都是马来西亚的华侨,我们一直在滇缅公路运输物资呢,有时候也会直接把物资运到贵阳来。”她边说边悄悄看了一眼组长杨维铨,完全听不懂大家语言的杨维铨则一直注意着李月眉的一举一动。
众人走出医疗室时,暮色已漫过图云关的山脊,竹制营房的轮廓在昏暗中渐渐模糊。李月眉放慢脚步,与高珞函并肩走在队伍末尾,鸭舌帽檐下的目光带着几分恳切:“珞函,你母亲还在达德学校吧,我下午时路过校门口,看见图书馆的门是开着的。晚上要是得空,我陪你去看看伯母?”
高珞函脚步一顿,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腰间的武装带。母亲鬓角的白发、灯下缝补的身影瞬间浮现在眼前,他喉结滚动着,几乎要脱口答应——自从参军离开贵阳,他已有将近两年没见过母亲,连家书都因行军仓促断了月余。
“还是算了。”话音出口时,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生硬。他抬眼望向团部临时驻地的方向,竹楼周围的哨兵正来回巡逻,但新设的暗哨位置还没亲自核查,“部队刚扎营,警戒部署还没理顺。师部是指挥中枢,一点纰漏都不能有。”
他想起昆仑关日军斥候摸到指挥部外的惊险,响起湘北宿营时郑庭笈的训斥,语气愈发坚定,“等把防务彻底安排妥帖,我再去见母亲。”
两人的对话被前方的郑庭笈听了去。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高珞函,脸上没有了会议室里的严肃,反而多了几分温和:“高排长,忠孝两难全,但也不必把弦绷得太紧。”他指了指天边的残月,“师部的警戒有赵国柱盯着,他在昆仑关就跟着你布防,经验足够。你母亲盼你平安,比什么都重要。你们今天晚上还是去探望老人家吧?”
高珞函却坚定地摇摇头:“不行,我必须检查监督师部的防务,晚上绝对不能离开军营。”
郑庭笈想了一下:“好吧。明天给你一天假,再让喀香跟着——你们几个贵州娃正好陪你回趟家。”他拍了拍高珞函的肩膀,“记住,探完母就归队。安顺那边的征兵任务还等着我们,可不能耽误了正事。”
李月眉眼中的光亮暗了暗,却还是点了点头:“是我考虑不周了。军务要紧。”
夜色渐浓,图云关的虫鸣声与远处的犬吠交织在一起。高珞函站在师部竹楼前,看着哨兵们调整哨位、检查武器,心中的牵挂与责任交织——母亲的笑容近在眼前,而战士们的枪栓声提醒着他,唯有守住眼前的营盘,才能护住远方的家人。
他转身走向远处路口的暗哨——今晚必须把所有细节督查完毕,才能安心赴明天的“家宴”。
路口的暗哨设在明哨岗位侧面三十米处的一处隐蔽地,高珞函与暗哨通过虫鸣声核对了身份后进入里面检查防务,现在是谭方凯和毛海峰在暗哨值守。
这时候远处一辆自行车悄无声息的来到路口明哨处停下,接受哨兵的检查。按照高珞函制定的防卫策略,暗哨的职责就是暗中监视可疑情况并保护明哨的安全,所以他们三人都警惕的监视着来人。
来人身着便装,和气的接受着明哨的盘问,他说着一口贵阳话但声音很低,显得有些神秘。
明哨现在是顾宏昌带着两个新兵在值守。顾宏昌很仔细的盘问着来人,高珞函在暗处隐隐约约觉得来人似曾相识,但光线太暗看不清楚是谁。
后来顾宏昌感觉没有问题便放行了,这个年轻人继续骑上自行车向救护总队营地驶去。等他驶远,顾宏昌拿起一截木棍在一根悬空绳吊的竹筒上有节奏的敲出一连串“托托、梆梆、梆、托托托”的声音,这是在告诉其他的哨位:来人是一个人单独路过,注意监视通过,不能放入师部警戒范围。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5-18 09:2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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